暮色像塊浸了水的灰布,沉沉壓在東山巷子口那棵老槐樹上時,莊戶人家小院裏的喧鬧才剛歇下第一茬。許前進叉著腰往院門外瞅,天邊最後一抹橘紅正順著院牆往下淌,把滿地的瓜子殼、糖紙都染得暖融融的。


    “原本就想炒幾個菜,咱一家四口圍著桌子給長征切塊蛋糕就行,”許前進轉頭衝正在拾掇碗筷的香玲歎口氣,圍裙上沾著片奶油,“你看這陣仗,從晌午到這會,門檻都快給踩平了。”


    香玲手裏的瓷碗磕出輕響,他嘿嘿笑了聲:“咱長征人緣好,再說,這不還有你跟和平的麵子在嘛。”正說著,院角傳來許和平咋咋呼呼的聲音,就見他提著個鼓囊囊的紅布包,胳膊上還搭著幾條散開的紅包帶,像是剛從糖堆裏滾出來。


    “爹!娘!你們瞧這個!”許和平把布包往石桌上一墩,拉鏈“刺啦”拉開,露出裏麵碼得整整齊齊的紅包,紅得晃眼,“光這一包就夠沉的,長征這小子,以後怕是得天天給這些叔叔阿姨拜年了。”


    裏屋剛把兒子哄睡著的小葉走出來,額角還帶著點汗,她往布包裏瞥了眼,笑著擺手:“這哪是他厲害?是咱爹咱娘這些年攢下的情分。就說巷尾張奶奶,早上天不亮就拎著一籃土雞蛋過來,說長征得吃點實在的。”


    話音剛落,院門口突然傳來“嘩啦”一聲響,是吳老板正拖著個大竹筐收拾空酒瓶,筐沿上還掛著幾串沒摘淨的氣球。他剛直起身,就見院門外湧進來一群人,藍色工裝外套上還沾著點機油,為首的老劉頭手裏攥著個皺巴巴的紅包,嗓門亮得能掀了屋頂:“吳老板這是幹啥?我們還沒入席呢,就開始收攤了?”


    許前進剛從裏屋出來,手裏還捏著塊沒吃完的壽桃糕,見狀趕緊迎上去:“老劉?你們咋來了?這天都快黑透了。”


    老劉頭往院裏掃了圈,嘿嘿笑著撓撓頭:“老書記,這不是廠長家的寶貝過周歲嘛,咱石藝廠的工人能不來?本來想中午來的,可廠長說趕工期不讓請假,這不,下了班蹬著自行車就往這兒趕,路上都沒敢歇腳。”


    他身後的工人們跟著點頭,有人手裏還提著個網兜,裝著兩斤剛稱的蘋果,有人揣著包水果糖,糖紙在口袋裏窸窸窣窣響。許前進趕緊往屋裏喊:“吳老板!再支幾張桌子!掌勺的師傅受累再炒幾個菜!來的都是客,得讓大夥吃飽了再走!”


    吳老板在廚房門口應著,手裏的鍋鏟“哐當”一聲磕在灶台上:“得嘞!剛燉的排骨還熱乎著呢,再炒幾個硬菜!”


    工人們麻利地搬來靠牆的折疊桌,有人找了塊抹布把桌子擦得鋥亮,有人去廚房幫著端盤子,沒一會兒,小院裏又支起了五六桌,燈光從屋裏漫出來,把眾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許前進挨著老劉頭坐下,剛要給人倒酒,就見老劉頭掏出那個皺巴巴的紅包往桌上一拍:“老書記,這是我的一點心意,500塊,不多,給孩子買兩罐奶粉。”


    “哎哎,這可不行,”許前進趕緊推回去,“來喝杯酒就行,搞這些幹啥?”


    “那哪行!”老劉頭眼一瞪,嗓門又提了個調,“天下哪有白吃的道理?香菱,你快記上,老劉頭500,再說了,老書記,這又不是給你的,你沒權利拒絕啊!”


    旁邊的人跟著起哄,有人把紅包往桌上放,有人直接往許寒冰手裏塞:“我也500!”“算我一個,500!”紅票子在燈光下閃著光,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許前進在一旁急得直擺手:“你們這是幹啥呀?來就來了,還花錢!快收回去!”


    “嫂子你就別推了,”一個年輕工人笑著說,“當年廠裏效益不好,是老書記跑前跑後給咱們找活幹,不然哪有現在的日子?給孩子過周歲,咱來道個喜還不應該的嘛?”


    許前進眼眶有點熱,他端起酒杯站起來,酒液在杯裏晃出圈圈:“行,那我就不多說啥了。大家喝好,但可不能喝多,明天還得上班呢!”他往老劉頭那邊偏了偏頭,“老劉,你可得盯著點,誰要是明天敢曠工,扣他一禮拜工資!”


    老劉頭笑得直拍大腿:“放心吧老書記!誰要是敢耽誤幹活,我第一個不饒他!”


    酒瓶子開蓋的“啵啵”聲混著說笑聲漫出小院,巷子口的槐花香被晚風卷著飄進來,落在滿桌的菜肴上,落在孩子們散落的玩具上,也落在許和平眼角的笑紋裏。暮色徹底沉下來時,小院裏的燈亮得格外暖,像是把這一整天的熱鬧,都妥帖地收進了尋常日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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