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婉君隻覺天地俱滅,牙關猛地咬緊舌頭,那點求死的決絕正欲衝破最後一絲清明,耳畔卻炸響一聲怒喝,如平地驚雷——“一群畜生!”


    力道陡消的瞬間,她身上驟然一輕,騎在她身上的吳六子竟像個破麻袋般直直飛了出去,重重撞在遠處樹幹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裴婉君下意識的掙紮著撐起上半身,模糊的視線漸漸清晰,先映入眼簾的是不遠處的高個男人。


    他保持著跪地的姿勢,雙手死死捂住脖頸,指縫間卻有滾燙的血珠爭先恐後地湧出,轉瞬間便成了奔湧的血泉,染紅了他身下的土地。他眼中的驚恐尚未褪去,身體已重重栽倒,激起一片血霧。


    另一側,吳六子踉蹌著轉過身,臉上還凝固著未散的驚愕,仿佛不知自己為何會飛出去。


    可下一瞬,一道金光閃過眼前,他眉心到下頜突然浮現出一道細細的紅線,紅得刺眼。


    尚未等他反應,紅線處猛地綻開血花,鮮血如噴泉般噴湧而出,他的身體竟從紅線處齊齊裂開,兩半軀體轟然倒地,內髒混著汙血淌了一地,腥臭氣瞬間彌漫開來。


    那矮胖子早已魂飛魄散,雙腿發軟得站不起身,隻能手腳並用地在地上爬,指甲摳進泥土裏,留下幾道深深的血痕。


    他爬到中途,忽然撞在一雙鞋上,僵硬地抬頭,撞進一雙燃著怒火的眸子——一個紫衣女子正居高臨下地盯著他,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我、我什麽都沒……沒幹……”他語無倫次地哀求,雙手抖得像篩糠。


    紫衣女子卻未去管他,徑直從他身邊走過,走向裴婉君。不過兩步的距離,身後突然傳來“撲通”一聲,矮胖子的頭顱滾落在地,脖頸處的血柱衝天而起,隨後他的身軀也軟軟地倒了下去。


    裴婉君嚇得渾身篩糠,慌忙抓過被撕碎的衣襟掩住胸前,裸露的肌膚因恐懼而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紫衣女子解下自己的外袍,輕輕披在她身上,帶著淡淡冷香的布料隔絕了外界的寒意。


    裴婉君死死攥著衣袍邊緣,眼神空洞地望著眼前的女子,仿佛還未從這場恐懼與血腥的劇變中回過神。


    “沒事了,”女子的聲音竟帶著一絲暖意,她輕輕按住裴婉君顫抖的肩膀,指尖能感受到她骨骼的輕顫,“這幾個畜生已經死了,娘子別怕。”


    這時,一個黑衣男子匆匆奔來,目光掃過地上的三具屍體,眉頭微蹙:“師妹,怎麽回事?”


    “我來時,這三人正對這位娘子施暴,”紫衣女子語氣平淡,仿佛隻是碾死了幾隻螻蟻,“便順手除了。”


    黑衣男子了然點頭。裴婉君混沌的意識稍稍回籠,眼角餘光瞥見血泊中的阿翁,心髒驟然一緊,連滾帶爬地撲過去。


    指尖探到阿翁鼻下,早已沒了氣息,身體也開始變冷。她僵在原地,淚水無聲滑落。


    另一邊,紫衣女子查看過阿婆的狀況,輕輕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憐憫。


    裴婉君又瘋了似的爬到阿婆身邊,阿婆圓睜的雙眼裏還凝固著驚恐與憤怒,她顫抖著伸手撫上阿婆冰冷的臉頰,喉嚨裏發出破碎的嗚咽:“阿婆……阿婆……”


    她抱著阿婆漸漸冰冷的身體,裹緊了身上的紫衣,仿佛那是世間唯一的依靠,淚水卻像斷了線的珠子,滾滾落下。


    “這孩子隻是暈過去了,還有氣。”黑衣男子檢查過珠兒,出聲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悲慟。


    裴婉君猛地抬起頭,目光死死鎖在昏迷不醒的珠兒身上。那雙眼眸中沉寂已久的角落,終於掙紮著亮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光,像風中殘燭般搖搖欲墜。


    男子見她踉蹌著撲向珠兒,便不動聲色地退到一旁,靜靜立在紫衣女子身側,目光冷冽地注視著這一幕。


    裴婉君顫抖著將珠兒攬入懷中,指尖撫過她的臉頰,唇瓣翕動著,一聲聲喚著:“珠兒…… 珠兒……”


    沙啞的嗓音像是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裹著濃重的哽咽,在寂靜的空氣裏碎裂成細屑,帶著徹骨的寒意。


    見珠兒沒有反應,裴婉君將昏迷的珠兒緊緊摟在懷裏。悲痛像潮水漫過心口,驚恐還攥著她的四肢,茫然更是讓她辨不清方向,三股情緒擰成一團,化作滾燙的淚水,順著臉頰簌簌滾落,砸在珠兒的臉頰上。


    就在此時,一道灰影自遠處走來。來人是位五十許的男子。他剛一走近,那先前站著的男子與紫衣女子便如遭針紮般猛地站起,躬身行禮,“師父。”


    灰袍男子目光掃過滿地狼藉,又落在裴婉君身上——她衣衫不整,肩頭裹著件明顯屬於紫衣女子的外袍,遮掩著大片肌膚。


    他眉頭微蹙,心中已猜中七八分。待視線觸及裴婉君的臉時,他瞳孔驟然一縮,臉上掠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色,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快住手!” 方才呼救的呼喊總算傳進了村子。很快,手持扁擔、鐮刀、鋤頭的村民們蜂擁而至,喧鬧的腳步聲裏還混著粗重的喘息。


    可當他們衝到田埂邊,看清地上散落的殘肢與血泊時,喧鬧瞬間凝固。濃重的血腥味嗆得人喉嚨發緊,眾人齊齊後退半步,幾個年輕些的早已捂住嘴,臉色慘白,隻差沒當場吐出來。


    為首的中年男子強撐著穩住身子,他目光抖著掃過地上的屍體,認出了阿翁阿婆蜷曲的身影,又瞥見蹲在一旁的裴婉君——她懷裏抱著珠兒,那雙眼睛裏盛滿了驚恐,像受驚的幼鹿,悲傷卻又像化不開的墨。


    再看站著的三人,兩個年輕男女背上懸著的寶劍閃著寒光,顯然不是尋常人。那身著灰袍的男子麵色沉靜如水,不見半分波瀾,唯有雙眼深處精光暗閃,仿佛能洞穿世事。


    他負手而立,身姿挺拔如鬆,無需刻意張揚,一股渾然天成的威嚴便自周身彌散開來,讓人不自覺心生敬畏。


    中年男子將鋤頭橫在胸前,手心裏全是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你們是何人?怎敢在村裏幹出這等傷天害理的事!”


    還未有人回答,人群裏突然擠出個中年婦人,正是妮子的阿娘。她顧不得地上的血腥,瘋了似的撲到阿翁阿婆身邊,手指剛觸到冰冷的肌膚,眼淚就決了堤。


    哭了半晌,她才瞥見裴婉君懷裏的珠兒,連忙膝行過去,顫抖著摸向珠兒的臉頰——還是熱的!再探向腕間,微弱卻有力的脈搏正輕輕跳動。


    她猛地鬆了口氣,淚中帶笑:“老天保佑!珠兒沒事,珠兒還活著!”


    旁邊一個膽子稍大的年輕人壯著膽湊近,看清地上半個身軀的頭顱,忽然朝中年男子喊道:“這不是吳六子那三個潑皮嗎?”


    眾人聞言紛紛細看,果然認出是隔壁村有名的無賴,臉上的驚懼漸漸淡了些,看向三人的眼神也多了幾分探究。


    中年男子理了理頭緒,忙對村民們道:“先把屍體都抬回村裏再說!” 說罷轉向灰袍男子,拱手作揖:“在下潘家灣村正。雖瞧著像是三位出手搭救,但出了人命……”


    他瞥了眼仍在發抖的裴婉君,續道:“事出突然,還請三位隨我回村一趟,把詳情說清,也好給官府一個交代。”


    灰袍男子看了眼身旁的兩個徒弟,又望向蜷縮在地上的裴婉君,沉默片刻,終是緩緩點了點頭。


    二老的院門口早已圍滿了百姓,三三兩兩聚在一處,臉上滿是驚惶與凝重。幾個剛氣喘籲籲趕到的村民撥開人群,急聲問旁邊的人:“這是咋了?圍這麽多人?”


    旁邊的人歎著氣搖頭,聲音壓得低低的:“造孽啊,安貴阿爺和阿娘,被吳六子那三個潑皮給害了。”


    “啥?”那人眼睛瞪得溜圓,滿臉不敢置信,“那三個混賬被抓著了沒有?”


    另一人朝門口努了努嘴,指著地上用竹簾草草裹住的三具人形,聲音裏帶著些複雜:“抓啥呀,那三具就是他們的屍首。”


    旁邊一個年輕男子急忙插話,語氣裏帶著篤定:“我們趕到地裏時,這三個潑皮就已經死透了!是院裏那三位殺的!”


    說著,他抬手指向院中——灰袍男子和另外一個年輕的男子正坐在槐樹下,紫衣女子正和村正站在一旁說話。


    此時,村正剛聽完紫衣女子的敘述,眉頭漸漸舒展,點了點頭,低聲道:“原來如此。”


    人群裏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往前湊了湊,急聲問:“村正,那現在咋辦?總不能就這麽擱著吧?”


    村正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先把吳六子三人的屍體都抬去官府,把前因後果說清楚。至於老叔老嬸子……”他轉頭望向堂屋的方向,聲音裏帶著幾分哽咽,“大夥搭把手,幫著好好安葬了吧。”


    那漢子眉頭擰成個疙瘩,沉聲道:“可這三人怎麽辦?畢竟吳六子是他們殺的……”


    村正目光如炬地盯著他,語氣斬釘截鐵:“大唐律例有雲,遇賊人作案,當場殺之無罪。”


    漢子聞言,臉上的愁雲頓時散去,連連 “哦哦哦” 應著,恍然大悟般點了點頭。他轉頭衝身旁幾個年輕人招呼道:“走,找輛牛車去。” 說罷,一行人便快步走出院子,腳步聲漸漸遠去。


    說話間,紫衣女子已走進內室。妮子阿娘正守在床榻邊,床榻上的珠兒仍然昏迷不醒,她握著珠兒的手,不時的抽泣一聲。


    床榻的另外一邊,一個和珠兒年齡相仿的女孩,也默默守在一旁,正在用袖子擦拭自己流下的淚水。裴婉君仍縮在牆角,身子還在不住地發抖,雙眼空洞地望著地麵,仿佛魂兒都被抽走了一般。


    紫衣女子瞥見她身上裹著自己的外袍,內裏是破爛不堪的衣裳,心裏一緊,連忙在屋裏翻找起來。可箱籠裏的衣物,都是阿婆生前穿的粗布衣裳,又短又小,根本不合身。


    她不死心,轉到隔壁房間,目光掃過角落的櫃子時,忽然頓住——櫃麵上放著一套錦衣,料子光滑,繡著細密的暗紋,一看就價值不菲。


    紫衣女子疑惑地拿起衣裳,轉身走到堂屋門口,對著灰袍男子揚了揚手中的衣物:“師父,這戶人家看著尋常,怎麽會有這般貴重的衣物?”


    灰袍男子瞥了一眼那套錦衣,眼神微動,淡淡回道:“是那娘子的。你拿進去,讓她換上吧。”


    紫衣女子聽出師父的語氣裏藏著對那女子的熟稔,心頭不禁泛起疑惑——這般模樣的女子,怎會出現在這尋常百姓家中?但眼下顯然不是追根究底的時機,她斂了思緒,轉身走進內室。


    內室裏,裴婉君仍呆呆地坐著,雙眼空洞地望著前方,嘴裏反複呢喃著“都怨我,都怨我……”,聲音微弱得像風中殘燭。她的雙手死死抓著身上的外袍,指節泛白,整個人都在不住地顫抖,仿佛還未從驚懼中掙脫出來。


    紫衣女子輕輕走過去,將手搭在她的肩上,柔聲安撫:“娘子莫怕,已經安全了。來,我幫你把衣裳換一下。”


    裴婉君毫無反應,像是沒聽見一般。紫衣女子微微蹙眉,又抬高了些聲音,把話重複了一遍。


    這時,守在床榻邊的妮子阿娘聽見動靜,抬手拭去眼角的淚痕,快步走過來,歎道:“這娘子接連遭了災禍,怕是被嚇破了膽。這位娘子,我來搭把手,先給她換上幹淨衣裳吧。”


    說罷,妮子阿娘便和紫衣女子一起,小心翼翼地為裴婉君解衣換裳。而裴婉君自始至終都像個提線木偶,四肢鬆軟,眼神渙散,任由兩人擺弄,全無半分自主的力氣。


    妮子阿娘和紫衣女子小心翼翼地為裴婉君穿戴好幹淨衣裳。


    妮子阿娘攥著換下的那件舊衣,布料已被撕得襤褸不堪,沾滿泥汙的撕裂處還帶著掙紮的痕跡,她望著那片狼藉,喉頭動了動,終究化作一聲沉重的長歎,消散在逼仄的空氣裏。


    紫衣女子挨著裴婉君坐下,溫熱的手掌輕輕覆在她手背上,掌心的暖意一點點滲過來,試圖驅散她身上的寒意與驚懼。


    可裴婉君像是魂魄出了竅,眼神空洞地望著某處,嘴唇無意識地翕動著,偶爾扯出一抹幹澀的笑,旋即又被呢喃取代,那細碎的聲音含糊不清,誰也聽不真切。


    紫衣女子無奈,輕手輕腳地起身走出內室,剛到堂屋,便見師父、師兄與村正正邁步進來。堂屋光線昏暗,空氣中還彌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驚魂未定。


    “師妹,那娘子情況如何?”女子的師兄率先開口,聲音裏帶著關切。


    紫衣女子搖了搖頭,眉宇間凝著憂慮:“不太好,一直恍恍惚惚的。”


    村正撚著胡須,麵色凝重地歎了口氣。灰袍男子目光沉沉地望向內室門口,沉聲道:“帶我去看看。”


    紫衣女子點頭應下,轉身引著師父往裏走。剛進門,灰袍男子便看到蜷縮在角落的裴婉君,她仍在低聲呢喃,神情呆滯。他眉頭緊鎖,走上前試探著輕喚:“裴娘子?”


    紫衣女子心頭一震:果然,師父認得她。


    裴婉君毫無反應,仿佛沒聽見一般。灰袍男子提高了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裴婉君!”


    這一聲終於穿透了她混沌的意識。裴婉君緩緩抬眼,目光渙散地掃過眼前的人,那張臉陌生中透著幾分模糊的熟悉,可此刻她腦子裏亂糟糟的,哪裏有心思去細想。


    灰袍男子見她眼神又要飄遠,忙上前一步,溫聲提醒:“婉君娘子,是我,張天童啊。”


    “張天童……”裴婉君喃喃重複著,混沌的記憶忽然被扯出一縷線頭。她想起了邠州的家,想起那位來自原州的司馬曾在府中住過些時日。


    他雖與父親年紀相仿,性子卻直率得很,常有些新奇想法,那時的自己總愛追著他問東問西……


    一直空洞迷茫的眼睛倏地紅了,像浸了水的紅布。淚水毫無預兆地湧出,順著蒼白的臉頰滾落。


    “張叔叔……”一聲帶著哽咽的稱呼剛出口,裴婉君再也忍不住,猛地撲過去,死死抓住張天童的衣袖,將臉埋在他的肩頭,積壓許久的恐懼、委屈、驚嚇,盡數化作撕心裂肺的哭聲,傾瀉而出。


    師兄與紫衣女子對視一眼,都鬆了口氣。村正也撫著胡須,感歎道:“能哭出來就好,能哭出來就好啊……”他心中思忖,這娘子雖幸得保全,可經此一劫,險些被嚇得失了神智,如今這一哭,倒像是把堵在心口的濁氣都排了出去,總算是有了轉機。


    眾人正為裴婉君這遲來的宣泄心頭微動,一旁的妮子忽然揚聲喊道:“珠兒醒了!”


    裴婉君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哭聲戛然而止。猛地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未幹的淚痕,眼眶紅腫得像核桃。


    她什麽也顧不上了,踉蹌著直撲床榻,一把握住珠兒微涼的小手,聲音裏滿是哽咽與顫抖:“珠兒,珠兒……”


    珠兒眨著惺忪的眼睛,茫然地掃視著熟悉的房間——這是自己家,身下是阿翁阿婆睡了大半輩子的床榻。


    她循著聲音轉過頭,看見裴婉君,稚嫩的臉上露出一絲淺笑:“阿姐,我怎麽睡著了?阿翁阿婆呢?他們是不是都回來了?”


    屋裏瞬間靜了下來。眾人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知該如何對這懵懂的孩子開口。裴婉君別過臉,淚水又不爭氣地湧了上來,隻是死死咬著唇,說不出一個字。


    珠兒見沒人應聲,裴婉君又隻顧著哭,不由得坐起身,小眉頭微微蹙起,轉向一旁的妮子:“妮子,我阿翁阿婆呢?”


    妮子被問得手足無措,慌忙看向自己的阿娘,眼神裏滿是求助,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能說出話來。


    “死了。”


    兩個字像冰錐般刺破了沉默,說話的是紫衣女子,聲音平靜得近乎冷硬。


    珠兒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像是沒聽懂一般,喃喃重複著:“阿翁阿婆……死了?”


    下一刻,她突然抱著腦袋尖叫一聲,方才在地裏的血腥與混亂猛地衝進腦海——倒下的阿翁,哭喊的阿婆,還有那些猙獰的麵孔……她猛地掀開被子,瘋了似的朝門外衝去。


    “珠兒!”裴婉君想也沒想,拔腿就追了上去。


    村正見狀要攔,卻被張司馬抬手止住。“讓她去,”張司馬望著兩個踉蹌的背影,聲音低沉,“這些事,她遲早要麵對。”


    眾人跟著走出屋,隻見珠兒一動不動地站在阿翁阿婆的屍首前,小小的身子繃得筆直,臉上沒有淚,隻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死寂。


    裴婉君追到她身後,看著珠兒單薄的背影,心頭的悲痛如驚濤駭浪般翻湧。


    可就在這痛徹心扉的時刻,一個念頭異常清晰地冒了出來:珠兒不能沒人管,往後,她來照顧!一定要找到珠兒的阿爺,把孩子平安交到他手上。二老用性命護了她周全,這份恩情重於泰山,怕是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她深吸一口氣,抬手抹掉臉上的淚。心裏不停的念著:不能亂,她絕對不能亂。她要是垮了,珠兒怎麽辦?


    裴婉君上前一步,輕輕將珠兒攬進懷裏,聲音雖仍帶著沙啞,卻多了幾分從未有過的堅定:“珠兒,別怕,有阿姐在。”


    張天童望著裴婉君,見她不過眨眼間,便從方才那幾乎被悲痛淹沒的萬念俱灰裏掙脫出來,眼底雖仍有紅痕,卻已透出幾分撐持局麵的擔當,不由得暗自點頭——果然沒看錯這娘子,柔中帶剛,是個能扛事的。


    就在這時,院門口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圍著的村民被人硬生生撥開,一個男子的身影跌跌撞撞擠了進來,正是通文叔。


    他原本去鎮上采買些物資,回來時在村口聽聞安貴家遭了禍事,一路奔來,此刻一眼就瞥見院中停放的兩具蓋著草席的屍首。他看到珠兒正在屍首前哭泣,裴娘子正摟著珠兒,眼中滿是悲傷。


    “怎……怎麽會……”通文叔的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嘶啞得不成樣子。他僵在原地,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那草席,雙手下意識地往前伸了伸,卻又猛地頓住,仿佛怕驚擾了什麽。


    下一刻,他踉蹌著撲過去,膝蓋重重磕在泥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顫抖著掀開草席一角,看清老嬸子的麵容時,喉嚨裏發出一聲悲鳴的嗚咽,聽得人心裏發緊。


    “怎麽會……怎麽會這樣啊……”通文叔潸然淚下,雙手死死攥著草席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二老為他幫襯了多少事,老嬸子為他縫補了多少衣裳鞋襪,他曆曆在目。今早還在村口和老叔閑聊,說等秋收了要釀兩壇酒,邀他來喝,怎麽才半日功夫,就陰陽兩隔了?


    通文叔趴在屍首旁,哭得像個孩子,背脊幾乎要貼到地麵,一聲聲“老叔”“老嬸子”的哭喊,混著風裏的嗚咽,聽得圍觀的村民無不垂淚。


    他直起身,捶打著自己的大腿,恨自己來得太晚,恨自己沒能替二老擋下這場劫難,哭聲裏滿是撕心裂肺的痛悔與不舍。


    村正望著通文叔痛哭的模樣,眉頭擰成一道深痕,喉間滾動著一聲重重的歎息:“唉,真是造化弄人。”他快步走過去,伸手想將通文叔從地上扶起。


    可通文叔的膝蓋像是在地上生了根,任憑他怎麽拉,都執拗地不肯起身。他掌心輕輕覆在對方不住顫抖的胳膊上,緩緩拍了拍,聲音溫和卻帶著力量:“通文啊,眼下不是傷心的時候,珠兒阿翁阿婆的後事,咱們得先幫她辦得妥帖些。”


    通文叔猛地用袖子在臉上狠狠抹了一把,通紅的眼眶裏還凝著未幹的淚,胸口因急促的喘息劇烈起伏著,像是堵著一團滾燙的濁氣。


    他定了定神,啞著嗓子重重點頭:“你說得對,村正。你怎麽安排,我都聽你的。” 說罷,才在壓抑的抽泣聲中,借著他的攙扶緩緩站起身來。


    村正轉身走向門口,對著圍在院外的鄉親們朗聲道:“老叔老嬸子一輩子老實本分,如今遭此橫禍,珠兒這孩子又年幼無依,實在可憐。還請各位鄉裏鄉親的搭把手,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讓二老能安心上路。”


    話音剛落,一位挎著竹籃的老婦便撥開人群走上前,渾濁的眼睛紅紅的:“村正說得是,老兩口平日裏誰沒受過他們幫襯?” 說著從籃底摸出個油紙包,層層打開後,將幾枚磨得發亮的銅錢遞過來:“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有她帶頭,圍觀的鄉親們立刻響應,有人直接摸出腰間的銅錢,有人解下錢袋倒出碎銀,實在拿不出錢的也紛紛說要幫忙擔土掘坑,一時間院門口湧動著暖人的熱氣。


    隨後,村正挨家挨戶告知消息。不多時,村民們陸續趕來,有的端著粟米麵粉,有的扛著鬆木椽子,還有的牽著雞鴨往院裏送,二老家門口很快聚滿了幫忙的人。


    村正站在台階上高聲分派:“東柱家嫂子帶幾個嬸子去灶房做飯,富貴兄弟跟我去鎮上采買香燭紙錢,尚才阿兄帶人去鎮上買兩個棺木。”


    諸事議定,通文叔在院裏支起長桌登記物資,有條不紊地統籌各項雜事;眾人領了差事正要分頭忙碌,人群裏忽然有人低聲道:“可這找道士作法選墳地的事……” 話沒說完,眾人便都沉默了 —— 離村子最近的道觀遠在十幾裏之外,一來一回要耽擱不少時間。


    這時,一直靜立在人群後的張天童目光轉向身旁的年輕男子,緩緩開口:“明乾,你去為二位逝者選塊陰地吧。”


    陳明乾拱手應下,快步走到村正麵前說明來意,又補充道:“村正,選地之事交給我便是。隻是做法一事,依我看能免就免,珠兒年紀太小,接連遭此重創,實在經不起連夜折騰。”


    村正聞言低頭思忖片刻,重重一點頭:“你說得在理。就一切從簡,早些讓二老入土為安。”


    安排妥當後,鄉親們在院子裏忙裏忙外。通文叔在村中往來奔走,籌備各種用具,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也顧不上擦;屋裏,珠兒縮在床角默默垂淚,裴婉君坐在她身邊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柔聲細語地安撫著。


    紫衣女子走到張天童身邊,輕聲問道:“師父,咱們在此耽擱,會不會誤了趕路的時辰?” 張天童望著院裏忙碌的鄉親們,目光溫和了些:“無妨,此事兩日便能了結,屆時咱們趕路快些便是。既然你出手救了這兩個孩子,多耽擱幾日又何妨。”


    在村裏的人的幫助下,二老的後事辦得極快。明乾在後山尋了處風水不錯的陰宅之地,村民們抄起鋤頭便開始動土,沒多大功夫就挖出個合宜的墓坑。


    東柱是村裏的泥瓦匠,修墳的活兒自然由他帶著幾個同伴接手。忙到臨近黃昏,墳墓總算歸整好,隻等棺材下葬。


    眾人沉默著回到珠兒家中。尚才一行人已將棺木買回,村裏的幾位老叔嬸圍上前去,動作輕柔地為兩位老人擦拭身體、換上整潔的壽衣。


    村正走到珠兒與裴婉君身邊,低聲囑咐了幾句,引著她們來到棺前,完成最後的封棺儀式。


    兩人望著棺中二老,他們雙目輕闔,麵容安詳得仿佛隻是沉入睡鄉,可那再不會睜開的眼、再不會回應的靜默,卻像針一般紮在心上。


    直到棺材釘被一聲聲敲入棺蓋,沉悶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將最後一絲僥幸徹底擊碎,兩人終於再也忍不住,積壓的悲痛如決堤般湧出,相擁著失聲痛哭,淚水模糊了視線,嗚咽聲在肅穆的靈堂裏低低回蕩。


    待棺蓋落定,眾人又在棺前支起一張案桌,擺上簡單的祭品,點起兩根白燭與三炷清香。燭火搖曳間,青煙嫋嫋升起,在肅穆的空氣中緩緩飄散,映著滿室沉寂的哀傷。


    周邊鄰居搬來家裏的案桌、凳子,在空地上擺開宴席,大家夥兒圍坐在一起吃了頓便飯。


    幾個嬸子拿來孝衣給珠兒換上,裴婉君紅著眼眶對嬸子們說,二老待她如親孫女,她也想送二老最後一程。嬸子們聽了都受感動,也給她備了孝衣,讓她一同披麻戴孝。


    裴婉君牽著珠兒的手,一步步走到張天童師徒三人麵前。她深吸一口氣,拉著珠兒一同屈膝跪下,“咚” 地一聲叩首在地,額頭輕觸冰涼的地麵:“多謝三位恩公救命之恩。”


    珠兒雖仍在抽噎,卻也跟著重重磕了個頭,淚水順著臉頰滴落在衣襟上。


    紫衣女子見狀連忙上前,雙手輕輕托住兩人的胳膊將她們扶起,眉宇間帶著幾分歉疚:“快起來,我們不過是恰巧聽得呼救趕來,隻可惜還是晚了幾步,沒能護住二老……”


    裴婉君抹去眼角淚痕,神色鄭重地欠身行禮:“女俠說笑了,若非女俠與二位恩公及時趕到,我與珠兒怕是也性命難保。這份恩情,裴婉君沒齒難忘。”


    紫衣女子聞言眉眼彎彎,抬手笑著擺了擺:“無需這般客氣,我叫韓幼娘。” 她側過身指向身旁的男子,語氣輕快地介紹道:“這是我師兄陳明乾。”


    陳明乾聞言向著裴婉君微微頷首致意,目光溫和有禮。


    韓幼娘又轉回頭看向裴婉君,眼中帶著幾分親近的笑意:“婉君娘子,我瞧著比你年長幾歲,往後你便喚我阿姐吧。”


    “多謝阿兄。多謝阿姐。” 裴婉君輕聲應道,眼眶微微泛紅。


    韓幼娘抬手在珠兒發頂輕輕摩挲著,指尖帶著溫潤的暖意,無聲安撫著仍在啜泣的少女。


    一旁的陳明乾上前一步,溫聲說道:“婉君娘子,瞧你無事便好。如今二老的後事尚有諸多繁雜事宜,還要辛苦你多費心了。”


    裴婉君抬眸望去,眼中雖含著悲戚,卻透著一股不容動搖的決然:“阿兄放心,婉君定會拚盡全力,讓二老走得安穩。”


    唯有張天童始終靜立在旁,衣衫在微風中輕輕拂動,他雙目半闔,神色淡然,自始至終未發一語,卻自有一股沉靜的氣度籠罩在側。


    守夜時,裴婉君陪著珠兒跪在靈堂前。珠兒望著阿翁阿婆的棺材,眼淚又忍不住滾落。裴婉君強忍著悲慟,眼眶卻也濕了一片。


    深夜,通文叔過來換她們去歇息。兩人起初不肯,通文叔勸道:“明日還有一堆事要忙,不歇息好,哪有精神應付?”她們這才謝過通文叔,回房歇下。張天童和陳明乾在另一間房歇息,韓幼娘和她倆在一個屋。


    裴婉君哄著珠兒躺下,給她蓋好被子,才轉向韓幼娘,輕聲問:“幼娘阿姐,你們師徒要往哪裏去?”


    “蜀地。”韓幼娘答道。


    裴婉君心頭一喜,忙問:“不知能否帶我們一同上路?”


    “你們?”韓幼娘略感疑惑,卻沒多問,隻朝屋外瞥了眼,“這事你得問我師父。不過你與他相識,想來應是沒問題的。”


    裴婉君看向房門,心中已然打定了主意。


    天剛蒙蒙亮,村頭的雞才叫過第一遍,珠兒家的小院就已站滿了人。村正背著手在院裏踱了兩步,沉聲點了幾個名字,將人手分做兩撥。


    院中那兩口漆黑的棺材靜靜停放著,晨露打濕了棺木邊緣,透著一股沉沉的寒意。


    裴婉君緊緊挨著珠兒站著,指尖冰涼,卻用力攥著珠兒的手。旁邊幾個鄰家嬸子紅著眼圈,手裏攥著剛折的柏枝,誰也沒先開口。


    “時辰到了,上路吧。”村正的聲音打破了寂靜,帶著幾分沙啞。


    兩撥人依言上前,穩穩抬起棺材。沉悶的腳步聲碾過院外的道路,往村後的山上走去。珠兒和裴婉君跟在後麵,腳步像灌了鉛,每一步都踩在心上。


    當棺材被抬上山,兩口棺材穩穩安置進墓坑內。東柱帶著幾個年輕後生開始忙活。其他人也不閑著,搬石擔土。


    一時間,斧鑿聲、刨土聲混著山風傳來。不過半日功夫,一座新墳便立在了向陽的坡上,黃土還帶著濕潤的氣息。


    墳前點起了白燭和青香,火苗在風裏微微搖晃,煙絲一縷縷飄向天際。珠兒“咚”地跪在墳前,忽然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阿翁清晨遞來的熱粥,阿婆坐在門檻上給她梳的辮子,那些藏在時光裏的暖,此刻都成了紮心的針。


    “阿翁……阿婆……”她終於哭出聲來,一開始是壓抑的哽咽,轉眼就成了撕心裂肺的慟哭,仿佛要把五髒六腑都哭出來。


    裴婉君跪在她身側,淚水早模糊了視線,肩膀一抽一抽的,卻死死咬著唇不敢哭出聲,怕驚擾了長眠的人。


    旁邊的村民們都紅了眼,幾個老人別過頭去抹淚,年輕些的也低著頭沉默。有嬸子看著珠兒單薄的背影,忍不住湊在一起低聲歎氣:“這孩子,以後可怎麽過啊……”


    哭了許久,珠兒的聲音都啞了。幾個嬸子走上前,輕輕拍著她的背:“孩子,別哭了,二老看著也心疼。”“好好活著,才是對他們最好的念想。”


    她們小心翼翼地將珠兒和裴婉君扶起,兩人膝蓋早已跪得發麻,起身時腿一軟,險些站立不穩,隻得靠著旁人的攙扶,踉蹌著站在一旁,褲膝上還沾著泥土,臉色因悲戚與久跪顯得有些蒼白。


    通文叔一步步挪到新壘的墳前,“咚” 地一聲跪下,雙手按在冰涼的墳土上,渾濁的淚水瞬間湧了出來。


    他哽咽著絮絮叨叨地說著:“老叔老嬸子,你們就安心去吧…… 家裏的事有我們呢,珠兒我會照看著……” 話語斷斷續續,夾雜著壓抑的哭聲,在曠野裏格外揪心。


    其他人也陸續上前,有的深深鞠躬,有的在墳前默立片刻,低聲說著最後的道別,空氣中彌漫著濃濃的哀傷。


    隨後,幾個嬸嬸一左一右挽住珠兒和裴婉君的胳膊,輕聲勸慰著,慢慢扶著她們往村裏走去。兩人腳步虛浮,不時回頭望向那座新墳,淚水又忍不住滑落下來。


    珠兒看著那座在風裏孤零零的新墳,像個再也不會回應她的剪影。風卷起她的衣角,也卷走了她最後一點孩子氣的依靠。


    日頭已過正午,珠兒家門前的空地上,方才還熱熱鬧鬧的午飯場景已散去大半。


    鄰裏們大多已告辭,隻留下幾位相熟的叔叔嬸嬸,正默默收拾著碗筷桌凳,將屋內屋外歸置妥當,動作間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沉寂。


    內屋裏,氣氛更是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裴婉君坐在床沿,珠兒小小的身子偎在她懷裏,頭輕輕靠在她肩頭,時不時一陣難以抑製的抽泣,溫熱的淚水早已浸濕了裴婉君身上那件素淨的孝衣。


    一旁的妮子緊緊攥著珠兒的手,自己的眼眶也紅得像兔子眼,卻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裴婉君伸出手,輕輕撫摸著珠兒柔軟的頭發,她自己那雙哭腫的眼睛裏,淚水也又一次悄然湧了上來。


    院中的議論聲隱隱傳來。眾人圍在院子裏,臉上都帶著愁容。


    張天童師徒三人坐在堂屋門口,張天童端著茶杯,慢慢啜飲著,目光沉靜;陳明乾則望著院中議論的人們,若有所思;韓幼娘百無聊賴地捏著一根枯枝,在地上隨意畫著圈圈,像是對周遭的一切都提不起興趣。


    這時,村正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堂屋方向,開口道:“珠兒這孩子,總不能一直這麽下去,大家看,該怎麽安置才好?”


    眾人麵麵相覷,一時都沒說話。倒是妮子的阿娘先開了口,聲音帶著幾分懇切:“村正,要不就讓珠兒到我家去吧。妮子跟珠兒打小要好,姐妹倆感情深,住在一起也有個照應,合適得很。”


    旁邊幾位也紛紛點頭附和,“是啊,妮子阿娘心善,珠兒去了錯不了。”


    村正卻皺了皺眉:“話是這麽說,可安貴如今在蜀地從軍,這麽大的事,總得讓他知曉。通文,你等下寫封信,給安貴寄去,把情況跟他說說。”


    “哎,好。”通文叔應道。


    一旁一個中年漢子卻皺起了眉,遲疑著開口:“可……這都五年了啊。安貴除了偶爾有書信來,一次家都沒回過。這兵荒馬亂的,怕是……”


    “哎,說什麽呢!”村正立刻打斷他,沉聲道,“別胡思亂想,先把信寄出去再說。”


    說話間,兩個身影一前一後走進院子,為首的年輕人快步上前,向著正與眾人議事的村正躬身道:“阿爺,信使來了。阿娘讓我來問您,村裏可有要托送的書信?”


    村正眼睛一亮,連忙應道:“來得正好!通文,你快寫封信讓信使捎出去。”


    “好嘞!” 通文叔應聲從凳子上起身,剛要邁腳往家走,卻又猛地頓住腳步,“等一下。”


    他轉身快步走進堂屋,在裏間門口站定,揚聲問道:“裴娘子,你先前不是有書信要送嗎?信使就在院中,你把信拿來,我替你交給他。”


    裴婉君在屋內聽得通文叔的聲音,將懷中的珠兒輕輕托付給身旁的妮子照看,理了理衣襟快步走出屋來。


    “多謝通文叔提醒,這點小事我自己去便是。” 她輕聲說道,眼底還帶著未散的哀戚。


    通文叔引著她走到院中,先對那年輕人身旁的信使拱手道:“這位娘子有信要托送。” 接著又補充,“勞煩信使稍候,我這就回家寫封信。” 說罷轉身快步往自家方向走去。


    那信使看向裴婉君,拱手道:“娘子有信要送?直接交給我便是。”


    裴婉君抬手入懷,指尖觸到那封早已寫好的書信,輕輕將其取出。她抬手欲遞,手腕卻在半空中驟然停住,信封邊緣被指尖捏得微微發顫。


    信使見她動作凝滯,眼中不由浮起幾分疑惑,定定望著她。


    裴婉君低頭凝視著手中的書信,封麵上的字跡在陽光下格外清晰。她忽然轉身望向堂屋方向,目光掠過門口靜立的張天童師徒三人,眸中倏地閃過一絲清亮的光。


    指尖猛地用力,信封一角被捏出深深的褶皺。她緩緩收回手,將書信重新按回懷中,對信使輕聲道:“不必了,這封信我不送了。”


    信使眉頭微蹙,好心提醒:“娘子可想好了?今日若不托我送出,下次再來村裏可要等一個月後了。”


    裴婉君臉上掠過一抹決絕,搖頭道:“不必了,多謝信使好意。”


    村正與周圍的村民都麵露困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猜不透這位娘子為何突然變了主意。


    院子裏的風卷起幾片落葉,在腳邊打著旋兒,更添了幾分莫名的沉寂。


    裴婉君轉身走到了張天童馬麵前。“張叔叔。”她輕輕喚了一聲,話音未落,“噗通”一聲,竟直直跪在了張天童麵前。


    張天童一驚,連忙放下茶杯想去扶她:“婉君娘子,你這是做什麽?快起來!”


    裴婉君卻不肯起,仰頭望著張天童,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聽聞張叔叔要去蜀地,婉君鬥膽,懇求張叔叔帶上我和珠兒。珠兒的阿翁阿婆,是婉君的救命恩人,如今卻因我遭此橫禍……”


    她頓了頓,淚水順著臉頰滑落,“婉君知道這個請求強人所難,可若能帶上我們,婉君願為張叔叔做牛做馬,鞍前馬後,報答這份恩情!”


    張天童聞言,眉頭微蹙,下意識地轉頭看向一旁的韓幼娘。


    韓幼娘像是被燙到一般,飛快地把臉扭向另一邊,眼神飄忽地望著遠處的牆角,假裝什麽都沒聽見,什麽都不知道。


    張天童緩緩直起腰身,原本靜立的身影陡然生出一股迫人的氣勢,他沉聲道:“你既知強人所難,卻偏要開口求我。幼娘已出手救了你們性命,這份恩情尚未報答,如今又要我護送你們遠赴蜀地 —— 於我而言,這又有何益處?”


    裴婉君迎上他的目光,眸中倏地閃過一絲狡黠,唇角微揚道:“我聽聞張叔叔向來為江山社稷鞠躬盡瘁,可若連護送兩個弱女子都覺艱難,隻怕您心中的社稷大事,終究不過是南柯一夢吧?”


    “嘶 ——” 韓幼娘與陳明乾聞言齊齊倒吸一口涼氣,兩人緊張地看向師父,大氣都不敢出,隻覺院中空氣瞬間凝固,連心跳都懸在半空。


    張天童被她這番話噎得一滯,隨即冷哼一聲,眼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和從前一樣,還是這般伶牙俐齒。”


    他轉頭望向遠處連綿的山影,沉默片刻後緩緩道:“也罷。隻是漫漫長路風霜苦寒,可比不得你家中的高床軟枕,你可要想清楚了。”


    裴婉君眼中瞬間亮起光彩,連忙向張天童深深一拜,聲音帶著難掩的欣喜:“多謝張叔叔!” 說罷才直起身來。


    “等一等!” 村正與幾位鄉親見狀連忙走上前來,急切地打斷了她的話,臉上滿是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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