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春華不得不退。


    青柳穀的大陣變了,從半個時辰前的死氣沉沉,變成了如今的極具攻擊性。以他先天三境的修為和極為自負的陣法造詣,輕易便能斷定,青柳穀的大陣已然被徹底激發。


    若不是他下意識的反應太快,他絕然不會飛出符紙,主動攻擊青柳穀大陣。


    太危險了。


    他還沒有活夠呢。


    楊春華飛掠到三十丈開外,停住了身形,他轉眼掃向跟隨著他,毫發無損的一百多名弟子,果斷地下令道:


    “留下十人小隊,暗藏起來探查動靜,陣法再有異動,立即傳信稟報。剩下的人,跟我趕去當初袁慶墜穀的地方。”


    楊春華掃視麾下的長老和弟子們,沉聲警告道:“青柳穀大陣有變,沒有我的命令,不得隨意探查攻擊陣法。”


    “是。”飛雲門的弟子齊刷刷答應一聲。有小頭領主動領著十名弟子站出來,對著楊春華行禮道:“我願帶人留下來。”


    楊春華幹淨利落地吩咐道:“你帶人留下,其餘人出發!”他連留下的人的姓名都沒有多問一句,從馴獸袋中刷出一匹神駿的黑色駿馬,帶著人急匆匆地騎馬走了。


    楊春華太著急了。


    他領頭向高天主動請纓,憋著一股勁兒誓要破陣,為門派立下不世奇功,向高天討要煉陣堂的堂主之位。可惜他才剛來五天,連青柳穀都還沒能轉上一圈,就遇上了青柳穀的大陣全部被激發。


    真是倒黴透頂。


    大陣全然被激發和未曾激發的區別太大了。


    未曾激發的大陣,在陣法高手的麵前如同一個迷宮,找到入口和出口便能破解迷宮,最大的凶險不過是迷路,要原路退回無功而返,絕不會有性命之憂。


    而已經被激發的神仙大陣,對凡人就是一個大殺器。迷宮中除了繁複的岔路之外,任何一個地方都隱藏有置人於死地的殺招。先天高手與其他凡人的區別,不過是能掙紮得更久些,死相也更難看些而已。


    破除陣法無望,他必須另辟蹊徑。


    楊春華輕易便能想到,青柳穀異動,最有可能是跟袁慶有關。袁慶若是還能活著,袁慶先前跳下青柳穀的地方,定然是青柳穀陣法中最為薄弱的地方。袁慶要動用壓箱底的手段報仇,也必然是從陣法最薄弱的地方衝出來。


    他急著趕去守株待兔等著袁慶。


    這一趟,他們三個先天三境聯手來青柳穀,袁慶再有能耐,也不可能在青柳穀中藏著三個先天高手,不放出去救他還在瑤溪礦場服苦役的兒孫們。


    青柳穀中沒有其他高手,他們三人聯手抓住袁慶,幾乎是十拿九穩。


    拿住袁慶,審問出袁慶暗藏寶藏的地方,再問出通往青柳穀的辦法,也跟破解青柳穀大陣的功勞相差無幾。


    若是讓袁慶逃出青柳穀,這等好事兒就跟他們擦肩而過,這塊大肥肉就再也落不到他們的嘴裏。


    楊春華從儲物袋中刷出炭筆,在疾馳的馬背上,刷刷寫下極其簡短的兩封信,刷出馴鷹放入馴鷹腳下的小竹筒中,用最快的速度放飛出。


    楊春華沒有急著給高天傳信。


    馴鷹一天就能把消息傳回飛雲門,從飛雲門派人過來,速度稍快一點,最快三天就能到達,四天還不足以讓他們三人把袁慶擒在手中。


    富貴險中求,袁慶身上牽連著太多利益了,他舍不得這麽快把消息傳回去。


    楊春華沒有留意到,他剛走了兩盞茶,在他身後便有馴鷹和信鴿振翅高飛,向著不同的方向飛去。


    青柳穀中,袁飛白沒有企圖再次點開第三個陣法節點,他清楚地看見他吐出的血液中,紅色越發稀薄,黑色愈發濃重。


    他神情萎靡地對袁慶低聲請罪道:“屬下無能,得了神君魔氣灌體的造化,反倒被仙陣反噬接連受挫。”


    “青柳穀中對仙陣控製最熟悉的,除了我和袁飛瀾之外,就數袁誠最熟練。神君若是不嫌棄,可以把袁誠叫來,讓他繼續掌控仙陣,好讓神君知曉外麵的動靜。”


    袁慶從空無一物的北牆上轉過頭,定睛看了袁飛白一眼,似笑非笑地說道:“不用了,本君自會出去走一趟,去會會小輩。”


    “你們留在穀中練功。”


    “袁誠過來的時候,別忘了對他好生交代清楚,我暗藏在外麵的那些人手,通通要讓袁誠給我帶到穀中來。”


    “拿下飛雲門,練就不死之身稱霸世間,是本君給你們的最好的出路,不要辜負了本君對你們的期望。”


    袁慶說完這個,他的臉龐忽然被黑煙籠罩,濃稠的黑煙包裹著他的頭顱,卷開關閉的大門,向著室外席卷而去,留下他身上的大氅,‘啪’一聲落在了地上。


    袁飛霞驚駭地捂住了嘴巴。


    袁飛瀾卻興奮地上前兩步,彎腰從地上撿拾起袁慶留下的大氅,珍惜地披在自己的身上,學著袁慶的樣子,翻過大氅的帽子蓋在頭上,把一張臉半隱半現藏在陰影中。


    他追著袁慶出門,隻留下簡短的一句:“我去練功。”


    袁飛白趕緊開口提醒道:“二弟,你去守著神君的成神之地,去那裏練功吧。”


    袁飛瀾的腳步稍微頓了頓,毫無破綻地答應道:“我聽大哥的。”說罷,他加快腳步原路退回。


    袁飛白的目光垂下,安靜地看著地上那些殘餘的黑色血水,無風自動,滾動著融合在一起,凝結成一顆拳頭大小的黑色水珠,從地上飛起來,追在袁飛瀾的身後,從門縫中擠了出去。


    袁飛白站起身來,雙手撐在桌子上,飛身越過麵前的桌子,極速趕到大門前,眼睜睜看著那顆拳頭黑色水珠,飛入袁飛瀾的大氅中,不見了蹤影。


    袁飛白悲從中來。


    為什麽?為什麽袁慶不幹脆也讓他變得跟二弟一樣?為什麽還要讓他神智清醒地接受煎熬?


    袁飛霞在袁飛白的身後害怕地低叫道:“大哥?”


    袁飛白忽然明白了。


    他早已成了青柳穀的大家長,那個魔頭慢慢地收服他,是想讓他心甘情願就範,帶著青柳穀的人一起入魔。


    袁飛白仰起頭長長的吸了一口氣,何須多此一舉,他還能不認命嗎?他魔氣已然入體,他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他唯一能做的,或許便是救下袁誠,為袁家留下一絲血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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