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廣城,徐聞沒有直接返回上京,而是訂票飛回了江州。


    當天下午,他來到董家,母子倆彼此相看,神情都極其不自然。


    董建飛從空氣中的尷尬和嚴肅中聞出了不對勁,緊張得老臉都紅了,咳嗽兩聲:“那什麽,老劉還約我下棋呢,我先去了……”


    然後就拎著玻璃茶缸,溜之大吉。


    老房子裏,隻剩下徐聞和吳海萍,兩人一時都沒說話。


    最後還是吳海萍打破沉默,問:“回來啦!”


    “嗯。”徐聞點點頭。


    “這次……見到那誰了?”


    雖然母親沒有指名道姓,但徐聞還是立馬接收到,“那誰”指的就是他爹徐戴寅。


    他搖了搖頭。


    吳海萍有些錯愕,可能是做好了父子倆這次見麵的準備,甚至考慮到徐家的家境,她甚至都懷疑自己養了二十多年的兒子會直接叛變,繼承千萬家產後就不再認她這個親媽了……


    “他沒回去!”徐聞說。


    “哦……”


    “但我已經知道他是誰了,一個叫戴寅的電視劇演員,對不對?”


    吳海萍不說話了,臉色盡是坦然。


    徐聞不動聲色,表情平靜,在沙發上坐下。吳海萍也在他旁邊坐下,母子倆之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徐聞突然開口:“媽,我想問你,你上次不同意我和沈安然的事,是不是因為徐戴寅?”


    吳海萍愣了愣,這才明白兒子突然回來的用意。


    她頓了頓,一時不知該承認還是否認,最後隻是長長地、長長地歎了口氣。


    “為什麽?就因為我爸當年為了追夢,拋棄了我們?”


    吳海萍仍是無言。


    徐聞也半天無話,最後十分平靜地向母親提出要求,想知道當年的事。


    吳海萍也沒再隱瞞。


    其實事情很簡單,正如徐聞通過耳聞加上自己猜測所拚湊出的真相一樣,年輕時的徐戴寅癡迷於演戲,想當一個光芒萬丈的明星。


    但奈何作為一個南方小資家庭裏唯一的男丁,他在深受父母和三個姐姐溺愛的同時,還被寄予了繼承家族事業的重擔。


    所以,盡管徐戴寅從小要什麽有什麽,但在職業選擇上,他完全沒有自主選擇的自由,通往演員夢想的任何一條道路都被封死了。


    剛開始他反抗過,可爹媽根本不吃這一套,爭吵最激烈的時候直接拿出孝心大棒來威脅他,讓他屢屢敗於下風。


    後來,徐戴寅跟著親爹到江州出差,遇到了在酒店當前台的吳海萍,對她一見鍾情。


    愛情的甜蜜讓他暫時忘記了夢想,富家公子總是將浪漫基因刻在骨子裏,再加上不俗的長相和談吐,很快就俘獲了吳海萍的心。


    兩人天南海北的陌生人,很快上演了情投意合的戲碼,然後順理成章地開始談婚論嫁。


    剛開始,徐聞的外公外婆是反對女兒遠嫁的,奈何徐家家境不錯,而吳海萍又一意孤行,最終隻能同意。


    而徐家本來也看不起小門小戶的吳家,覺得吳海萍高攀了他們家唯一的獨苗,但當時的徐戴寅正處於強烈的叛逆期,是突如其來的愛情讓他收了心。


    徐家因此意識到,徐戴寅之所以會去追逐不切實際的明星夢,可能就是太年輕太不成熟了。


    而結婚,是所有人認為,從幼稚邁向成熟的最快通道!


    於是乎,年輕人自以為是的愛情,再加上雙方父母的彼此盤算,促成了這樁看似郎才女貌其實並不相配的衝動婚姻,並很快有了徐聞。


    到這時,徐戴寅和吳海萍過得還算幸福,但愛情的甜蜜經過了時間的淬煉,熱情和衝動很快成為過去式,剩下的隻有平淡和瑣碎。


    兒子的出生也沒有改變這一點,反而讓徐戴寅更加覺得被捆綁被束縛,心裏那顆被埋藏的演員夢,再次爆發了。


    經過了長達一年的掙紮後,徐戴寅終於舍棄一切,離婚、逐夢!


    徐家爆炸了。


    在經過了好幾個月的紛爭後,徐戴寅如願以償,前腳剛拿到離婚協議書,後腳就背著行囊踏上了前往申城影視城的列車,再也沒回來。


    徐戴寅前腳走,心如死灰的吳海萍後腳就帶著徐聞回了江州,再也沒見過徐家的任何一個人!


    ……


    一段往事說完,母子倆都是沉默。


    對上次吳海萍的糟糕態度,徐聞本來還生著悶氣,但聽完這些,他心裏的澀意已經完全蒸發。


    他朝母親坐近了一些,伸手攬過她中年圓潤的肩,給了她一個哥們兒義氣般的擁抱。


    吳海萍當場就落淚了。


    徐聞頓了頓:“媽,你和我爸的事,我不想發表意見,當年的事誰對誰錯,我也不想過問。但我隻想告訴你,徐戴寅是徐戴寅,沈安然是沈安然。他們雖然都是演員,都在娛樂圈,但完全是兩個不同的人!”


    吳海萍無話,兒子這個和解的擁抱,已經將她心底對徐戴寅的恨意,和對沈安然的無辜牽連,全都大火煮開慢慢揮發了。


    徐聞本來還想給自家老婆說說好話,但看媽媽這樣子,就知道一切已經水到渠成,當下不再多說。


    隻是笑道:“老媽,別傷心了,你的大兒砸還要給你買大房子呢!”


    吳海萍當場繃不住笑了,嗔怪瞪他一眼:“呸,誰稀罕你的大房子!”


    說是不稀罕,但第二天徐聞提議去看房的時候,吳海萍又一蹦三尺高,打扮得跟個貴婦似的就拉著董建飛出門了。


    董雲橋一直在學校,所以就他們三個直奔中介。


    一連兩天,三人看了不下20套房子,有些徐聞覺得不錯的,吳海萍嫌貴,吳海萍覺得不錯的,徐聞又嫌偏。


    這麽一來,兩人就光剩打架了,董建飛即便有意見也不敢再提,全程當空氣。


    徐聞很快意識到,就這個看房的效率,哪怕看十天半個月也不見得能定,老兩口有時間,他可耗不起。


    這一次離開上京已經將近一周了,他還想自己那可可愛愛的小媳婦兒呢!


    徐聞想了想,這事又不能交給老兩口做主,最後肯定圖便宜選個又偏又小的房子,那換房的初衷也就違背了。


    他陷入糾結,思來想去,決定和銷售單線聯係。


    就在他翻著通訊錄,猶豫這兩天接觸的銷售哪個更靠譜的時候,一個陌生又熟悉的名字竄入眼簾——杜博文。


    當初從長州影視城回來,這哥們半路想跳江,被他救了回來。


    在家裏住了一段時間,杜博文因為不好意思,找了個銷售的工作後就急急忙忙搬走了,臨走前還差點給徐聞跪下……


    一想到他,徐聞眼神就亮了。


    倒不是圖他靠譜,不會昧良心坑他的錢,而是單純好奇,也不知道這哥兒們現在過得怎麽樣了。


    抱著這個想法,他給杜博文打了電話過去,好一會兒才接通,經過了一段尷尬而簡短的寒暄後,徐聞把他約出來吃飯。


    杜博文自然同意。


    中部地區的2月下旬,天氣已經很暖和了,幾乎穿單衣就能出門。


    晚上,兩人在一個燒烤攤前見了麵。


    徐聞先到,杜博文姍姍來遲,一落座就很自然地打招呼:“哥,不好意思啊,來晚了。下午有個客戶看房,我這也不好走,剛剛好不容易結束,趕緊開車過來了,不好意思啊哥……”


    徐聞被這一連串的開場白嚇了一跳,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麽,隻是愣愣地點頭:“沒事沒事,我也剛到!”


    雖然麵上不顯露,徐聞的心裏還是很震驚的,印象中這哥兒們要強、自尊,是個堅持理想不願向現實低頭的人。


    可短短一年多不見,他就跟完全變了個人似的,絲毫沒有了從前的影子。


    徐聞不禁詫異:難道現實的磋磨,真的厲害到能讓人脫胎換骨?


    而這種改變,到底是好是壞呢?


    他沒有答案,隻是突然想起了徐戴寅。


    杜博文對現實的屈服,讓他獲得了不錯的生活,最起碼之前窮得連房租都付不起,現在已經開上車了。但他這輩子可能都沒辦法再堅持自己的夢想。


    而徐戴寅完全處於反麵,一輩子苦苦掙紮追夢,最終也功成名就,成為了一個有名有姓的演員,隻是這份堅持背後有多少血淚,完全一言難盡!


    好像硬幣的ab兩麵,都無法盡善盡美!


    徐聞一時頗為感慨。


    杜博文在得知徐聞的要求後,非常爽快地表示:“哥你放心,這事包在我身上了。當初要是沒有哥你勸我一句,現在我估計已經在河裏喂魚了,哪還有今天……徐哥,我對你是真的感激,所以這件事交給我,你放一百二十個心,我絕對給叔叔阿姨挑到一套物美價廉的房子!”


    杜博文拍著胸脯保證,徐聞看出了他眼裏的真誠,當即提杯表示感謝。


    說完正事後,接下來就是敘舊。


    其實兩人認識時間不長,也沒多少舊可敘,簡單聊了兩句徐聞就沒話了。


    好在杜博文現在完全改頭換麵,好像得了社交牛逼症,各種滔滔不絕談天說地,倒也不覺得冷場。


    一個小時後,兩人都有點多,徐聞主動提出散場。


    杜博文也沒拒絕,非常有眼力見地給徐聞打了車,給他開車門,壓車頂。


    看他這一連串熟練到近乎本能的動作,徐聞一晚上都覺得很適應,這時卻突然覺得很刺眼。


    他忍了一晚上的話,這時借著酒勁還是忍不住了,坐在出租車裏,一隻腳還在外麵,突然問:“杜博文,你是學導演專業的吧?”


    杜博文明顯一愣。


    “是啊哥,怎麽了?”


    “我在上京開了個影視公司,現在資金有了,但團隊還沒組建起來。你要是有興趣,舍得放下一切重新開始,就到上京來找我,要是沒興趣,就當我今天什麽都沒說!”


    杜博文當場怔住,表情再也無法淡定,幾乎是目瞪口呆地目送了出租車離開。


    一股本以為已經澆熄了的衝動,在心底一個不易察覺的小角落,再次蓬勃燃燒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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