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欽的府邸,今日可謂高朋滿座,然而細觀來賓,十之七八皆是昔日降魏北上的河西文武臣工。宋繇、索敞、陰興、闞駰、胡叟等人俱在席間,而原本平城的官員卻寥寥無幾。


    縱是時過境遷,兩種出身背景的臣工之間,仍有不可言說的隔閡。


    拓跋月不禁暗生感慨。


    見武威公主攜駙馬李雲從前來,為宗欽賀壽,在座賓朋皆紛紛起身,行禮致意。


    他們心中清楚,這位曾經的河西王後、如今的大魏公主,已在她能力範圍內盡力關照舊人,多次在至尊麵前為他們進言。


    隻是皇帝拓跋燾雄才大略,用人既重才幹,更重出身,難免對河西舊臣懷有幾分天然的警惕,未能全然信任重用,此非公主一人之力可扭轉。


    一幹河西文武,對公主的感恩之心溢於言表,唯獨陰興,依舊保持著慣有的冷淡,隻是微微頷首致意,便自顧飲酒,仿佛置身事外。


    席間,闞駰特意來到拓跋月席前敬酒,麵上難掩喜色:“公主殿下,托您的福,仆所撰《十三州誌》,曆時數載,如今已近完結了。”


    聞言,拓跋月眼中滿是欣慰之色。


    她深知這部著作的價值。


    自漢武帝劃分十三州郡以來,州製幾經變遷,至東漢末年定型為司隸、豫、冀、兗、徐、青、荊、揚、益、涼、並、幽、交十三州。


    闞駰以此為綱要,撰述全國地理總誌,詳考山川形勢、郡縣沿革、風土人情。在這南北分裂、政權林立的亂世,此舉無疑寄托著四海統一的熱盼。


    多年來,拓跋月一直私下資助闞駰紙墨書籍、蔬果米糧,助其完成這一宏願。


    “此乃千秋功業!闞先生必因此書而名垂青史!”拓跋月舉杯,語氣誠摯,“待大作徹底完成之日,我定當親自向至尊舉薦,使我大魏文治之光,光耀四海。”


    闞駰激動得連聲道謝,周遭知悉此事的河西文士,也紛紛投來敬慕的眼神。


    一時間,宴席氣氛頗為熱絡,絲竹聲沸,洋洋盈耳,主賓盡歡。


    酒過三巡,宴席漸散。


    宗欽是明白人,早已看出公主與駙馬今日親自登門,絕非僅為賀壽這般簡單。


    他尋了個由頭,將其他賓客一一送走,獨獨請拓跋月與李雲從移步至書房敘話。


    書房門一關,隔絕了外麵的喧囂。


    宗欽親自為二人烹茶,神色平靜地開口:“公主殿下,駙馬都尉,今日駕臨寒舍,想必另有要事。但請直言,老臣若能效力,定不推辭。”


    拓跋月與李雲從對視一眼,也不再迂回。


    拓跋月輕歎一聲,便將心中擔憂盡數道出:《國史》之中,載錄了哪些早期舊俗,這些載錄恐會招惹禍端。


    聽罷,宗欽沉默了片刻,臉上露出複雜的神情。


    半晌,宗欽才皺著眉,回道:“早期舊俗,盡皆著錄。”


    聞言,拓跋月、李雲從麵麵相覷,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拓跋月追問道:“無一遺漏?”


    宗欽麵有慚色,緩緩道:“無一遺漏。殿下所慮,老臣豈能不知?編纂期間,我等亦曾有過疑慮。然崔司徒總攬全局,態度堅決,反複強調至尊‘務從實錄’之旨意,認為修史貴在真實,不可因避諱而任意刪改史實,否則便是失職,愧對後世。”


    頓了頓,他聲音壓得更低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殿下容稟。老臣從旁靜觀,崔司徒如此堅持,其深意,恐怕亦是想借此突出漢人士族——尤其是他清河崔氏——在我國朝的卓著功勳。正是因我輩儒士之教化引導,方使鮮卑日漸擺脫舊俗,走向文明鼎盛。”


    拓跋月微微頷首:“此亦是事實,無人可以抹殺。漢士大夫之功,朝廷從未否認。然則,著史與宣教,終究有別。將族中不甚光彩之舊事一概書之,更要刊刻於石,立於通衢,任市井小民、異國使臣觀覽議論……宗先生,此舉恐非明智,非但不能揚威,反易招致非議,甚至挑起胡漢間的矛盾。”


    她看向宗欽,目光清澈而堅定:“宗先生,您是修史者之一,深知其中利害。依您看,此事當如何是好?”


    宗欽沉吟良久,眼中光芒閃爍,顯然內心也在激烈權衡。


    最終,他抬眼看向拓跋月,試探著問:“殿下既如此說,想必已有計較?”


    拓跋月身體微微前傾,聲音雖輕,卻字字清晰:“刻碑之前,必以最後校訂之底稿為準。宗先生,您應知曉分寸,可否……設法將其中記載早期鮮卑‘烝母’‘部落內鬥’‘依附匈奴’等過於直白、易引誤解之文段,悄然刪去?如此,石碑所刻,便是斟酌損益後、既能存史實又顧全大體之文。則風波可免,功業可存。先生以為如何?”


    宗欽聞言,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公主此舉,雖不是要他篡改即將刻石的史稿,但亦有欺君之嫌!


    但……公主所言,句句在理。


    崔浩一意孤行,隻為成就自家名望與凸顯漢士功績,卻可能將整個皇室乃至鮮卑族群置於難堪之地,更可能引發難以預料的風暴。


    自己身為河西舊臣,能於大魏立足已屬不易,若因《國史》刻碑之事引來陛下震怒,或鮮卑勳貴集體攻訐,後果不堪設想。


    兩廂沉默中,唯聞茶水沸騰的細微聲響。


    良久,宗欽長長籲出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極大的決心。


    他起身,對著拓跋月深深一揖:“公主殿下思慮周全,老臣……慚愧。為大局計,為免生無謂之事端,老臣……知道該如何做了。多謝殿下指點迷津。”


    這一禮一言,已然表明了態度。


    拓跋月心中一塊巨石稍稍落下,她起身虛扶宗欽:“有勞宗先生了。此事關乎國體,還望先生務必謹慎。現下,至尊又將巡行陰山,無暇多顧。縱然日後發現刊刻有缺漏,我都可從中轉圜。”


    離開宗府時,夜色已深。


    馬車行駛在寂靜街道上,拓跋月靠在李雲從肩頭,眉宇間卻未見輕鬆。


    “你放心,”李雲從知她所慮之事,出言安撫,“我已旁敲側擊,問得實情——至尊此次出巡,可能會有半年之久。”


    “那便好,至尊一旦出巡,為規束太子必然讓我輔政,屆時……”


    屆時,若出現什麽意外,她也能從中斡旋一二。


    倏爾,拓跋月想起一事:“對了,你……崞山那邊……要不然,你再去覓尋一番?”


    她說的是,尋陽英、於英如和幼子一事。


    與李雲從解開心結後,拓跋月遂鼓勵李雲從去尋人認子,但李雲從撲了個空,三人不知所蹤。


    “不尋了,”李雲從搖搖頭,“既然小姨她存心躲避,必是藏得隱秘。日後,日後……再說罷。”


    “也好。”拓跋月閉上眼,靠在他肩頭小憩。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平城賦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任葭英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任葭英並收藏平城賦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