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羅玉潔已經來哀牢山上近一個月了。時近新年,山上也日漸透出喜慶的氣氛。哀牢山雖然冷清,可是天相和羅玄二人臉上也多是笑意,忙著把居室打掃一新,懸掛五福吉祥燈,張貼“福”字。


    大雪已落了兩日,寒意越發濃,羅玉潔籠著暖手爐站在窗子底下,看著漫天的鵝毛大雪簌簌飄落,一天一地的銀裝素裹。


    天相走過來笑著對她說:“茜茜想什麽那麽入神?窗子底下有風漏進來,留神吹了頭疼。”


    羅玉潔笑笑:“我是想著咱們哀牢山上什麽都好,就是少了幾株鬆柏,一到了冬天什麽都沒有,隻能看看雪。”


    天相想了想笑道:“茜茜,這有何難?你既然嫌看不見花草樹木,不如剪些窗花貼上,既喜氣,還好看。”


    “窗花?”羅玉潔訝然道。


    天相重重的點點頭:“對呀,原先小鳳在哀牢山的時候,每逢過年我都和她剪些窗花貼在窗上,她的主意多,點子也古怪,嚐嚐出人意料,讓人眼前一亮。不如咱們再剪些小動物的吧,既活潑,又有趣。”


    羅玉潔又一次從這位‘師兄’最終聽到自己你那個‘母親’的事情,不由有些好奇,她看了看這個一說起‘小鳳’就滔滔不絕的男子,心裏暗歎口氣,終究沒有問出口。


    天相越說越興奮,不由跑到自己房中,抱著一摞色紙和一疊金銀箔來。羅玉潔見他的手指左一動右一動,一個金色的小孔雀就出現在手心裏,不由也起了興致,興致勃勃的叫道:“師兄。快教我,我也要學。”


    天相細心的指點她:“一開始要慢些,手要穩,對,從這裏一彎,你看看。是不是成了?”


    羅玉潔拿著手中的小兔子,左右翻來覆去的看,頗有些不敢相信,這竟是自己剪出來的。她首次出馬,便馬到成功,不由信心百倍。在天相的指導下,更加仔細而耐心的學了起來。一時屋中全是剪紙的沙沙聲。


    兩個時辰下來。桌上便多了一堆色彩鮮豔的窗花:“喜鵲登梅”、“二龍戲珠”、“孔雀開屏”、“天女散花”、“吉慶有餘”、“和合二仙”、“五福臨門”,還有“蓮、蘭、竹、菊、水仙、牡丹、歲寒三友”等植物的圖案。


    天相卻並不停手,反而看了對麵的少女一眼,手裏剪紙不停,不一會,一個吹笛的少女小象在他手裏展現出來。他把那小象遞了過來。


    羅玉潔接了過來。,隻見那小象正是自己那日吹笛的樣子,惟妙惟肖。似乎把她的那種嬌憨,躍然紙上。不由微微紅臉,她低頭道:“謝謝師兄,你的手真巧。”


    天相微微一笑,並不答話。


    羅玄靜靜的站在窗外,看著裏麵語笑言言的兩個人,一言不發。


    轉眼間,大年三十很快就到了。


    羅玄親自去血池挖了一株當年種的水仙送給女兒,然後又送了她一個二兩銀子的紅包。至於天相,他則送了一本修真的基礎秘笈,然後便回了靜室,繼續打坐。


    天相見師父又回了坐忘堂,忙披了鶴氅來找羅玉潔:“茜茜,外麵的雪停了,還出了滿天的星子呢,看來明兒是要放晴了。”


    “是嗎?”羅玉潔高興地笑起來,“這可是不得不賞的美景呢!”


    天相往坐忘堂的方向看了一眼,這才小聲道:“師父又去打坐了,走,我領你去個地方,穿厚點,外麵冷的很。”


    羅玉潔興奮的點點頭,忙開了櫃子,把自己的紫貂裘取了出來,天相幫她係好帶子,又給她披了一個昭君套,這才柔聲道:“走,咱們走吧,小心點,別驚動師父。”


    羅玉潔點點頭。


    兩個人如做壞事的小老鼠一樣,輕手輕腳的走了出去。


    羅玄站在門前,從縫隙裏看著這兩個和做賊一樣的弟子和女兒,不由露出一絲微笑。


    天相一邊走,一邊小聲道:“茜茜,路有點遠,你如果累的話,就說一聲,咱們好歇一歇。”


    羅玉潔搖搖頭,嬌聲道:“我不怕累,隻是師兄,你要帶我去什麽地方啊?”


    “是一片梅林,我去年發現的,本來想請小鳳和師父去看看的,隻是他們一直沒空。”天相有些黯然道。


    羅玉潔裝作不知:“師兄,是白梅嗎?千萬別是臘梅,臘梅的顏色不好,香氣又那樣濃,像是酒氣。”


    “不是,玉蕊檀心梅,開紅花,像紅雲似的,好看得人都呆了。隻是隔得遠。”天相笑道。


    羅玉潔聽了頗有些驚訝:“這倒難得,雪夜明月,映著這紅梅簇簇,暗香浮動,該是何等美景?我心裏已經開始向往了。”


    天相聽了笑道:“我就知道你會喜歡的。”在雪光下,他臉上滿是溫柔之色,又笑的如此淡雅,儼然翩翩君子。


    羅玉潔一呆,隨即笑道:“先看了再說吧。”她裹了裹衣服,繼續前行。


    二人又走了半個時辰,天相笑道:“到了。”


    果然,雖然還未看見那梅林何等情景,鼻端已經聞到一陣清香,盈盈繞繞,似有若無,暗香浮動。似乎隻淡淡的引著人靠近,越近越是沁人心脾。


    羅玉潔小羊羔皮的繡花暖靴踩在雪地上發出輕微的咯吱咯吱的響聲。梅林中一片靜寂,隻聽得她和天相踏雪而行的聲音。滿園的紅梅,開得盛意恣肆,在水銀樣點點流瀉下來的清朗星光下如雲蒸霞蔚一般,紅得似要燃燒起來。花瓣上尚有點點白雪,晶瑩剔透,映著黃玉般的蕊,殷紅寶石樣的花朵,相得益彰,更添清麗傲骨,也不知是雪襯了梅,還是梅托了雪,真真是一個“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的神仙境界!


    羅玉潔情不自禁走近兩步,清冽的梅香似乎要把人的骨髓都要化到一片冰清玉潔,她喜愛的緊,伸手牽了一枝梅花,輕輕嗅去,心曠神怡。


    天相看著她在雪光下一臉的陶醉,那張臉嬌美,帶著無限的向往,還有一些純真,他不由也放鬆了胸懷,暗暗沉醉在這些美景裏。


    四周萬籟俱靜,隻聞得風吹落枝上積雪的簌簌輕聲,半晌無一人相應。


    星光隱隱,雪地渾白,重重花樹亂影交雜紛錯,像無數珊瑚枝椏的亂影。


    也不知何時,忽的起了一陣微風,那枝頭花瓣如雨零零飄落,有一朵飄飛過來正撞在羅玉潔的額上,她隻覺額上一片涼意,偏身旁的天相依舊癡癡呆呆,便不由輕笑道:“師兄,難道我這便是傳說中的梅花妝嗎?”


    天相猛然驚醒,細細打量了這個嬌笑如花的少女一眼,隻見她眼睛清亮如天上星子,嬌豔若樹上梅花,不由笑讚道:“茜茜,你這樣果然好看。”


    羅玉潔吃吃一笑,撚起一枝梅花笑道:“是麽?”她頓了一頓,又道:“如此美景,沒有琴聲,實在有些掃興。”


    天相一愣,不知說什麽好。


    羅玉潔嗬嗬笑道:“逗你呢,我既然來了這種地方,焉能不帶瑤琴?隻是要請師兄為我伴奏了。”一邊說一邊從法曩裏取出一把瑤琴,置於地上,自己則把外麵的昭君套脫下來,鋪在地上,又調了幾下音,這才細細彈奏起來。


    琴音悠揚,一曲纏綿悱惻的《梅花三弄》從她那潔白的指下緩緩流出。


    天相微一凝神,便從袖中取出竹笛,跟著她的曲調慢慢吹奏起來。


    一曲罷,梅花與雪花在空中紛飛,二人遙遙對望,都不知這是在夢中,還是哀牢山中,真也?夢也?


    羅玉潔看著眼前這個溫文爾雅的男子,偷偷看去,迎麵卻見到一雙烏黑的瞳仁,溫潤如墨玉,含著輕輕淺淺的笑。這一次她不再躲避,反而大膽的回望過去。隻在那一瞬間,她在那雙瞳仁裏發現了自己的臉孔。也是第一次,在別人的目光裏看見自己。她移不開視線,隻看著別人眼中的自己


    天相看著這個似曾相識的少女,隻覺心裏有個東西呼之欲出,他有些慌,有些怕,不敢讓它出來。


    梅林外的羅玄,靜靜的看著裏麵的兩個人,臉色鐵青,最後冷哼一聲,飄然而去,躲在一旁的鬆樹上。


    聽到他的聲音,天相大驚,不由慌道:“師父來了,咱們快走。”一邊說一邊什麽也顧不得,上前拉起羅玉潔的手,就跑了起來。


    羅玉潔一呆,隻好任他牽著自己的手,慌不擇路的跑了出去。二人躲在梅林深處,不敢出聲。


    羅玄在樹上看著這兩個人的樣子,不由笑了笑,然後慢慢走進梅林。他撿起那把瑤琴,輕輕彈了起來,卻是一曲《山之高》: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遠道。一日不見兮,我心悄悄


    他苦笑一聲,自語道:“竟是如此嗎?”


    然後曲子又是一遍,一曲《綢繆》傾瀉而出:


    綢繆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見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綢繆束芻,三星在隅。今夕何夕,見此邂逅?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


    綢繆束楚,三星在戶。今夕何夕,見此粲者?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躲在梅林深處的天相羅玉潔二人對視一眼,都覺得有些惻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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