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宋家獻策的不具名方姓義士,其實不是別人,正是在宋家大管事口中姓相同名同音的潛龍方瞞,在大世到來之後隨著修行變得更容易了,潛龍榜上的天驕們也各有精進,名次已經發生了變化。


    方瞞如今已是可稱宗師的六品境武夫了。


    在潛龍榜上重新躋身了前十。


    位列第八名。


    方瞞身邊玉質金相的負劍道人排名還要再高一點,這位代道一宗問道於天下的傳人,如今已經是潛龍第三了,僅次於道武雙絕的陳家謫仙與玄雍皇室裏走煞氣武夫的路數以殺伐之力聞名遐邇的血皇子。


    呂盼的懷裏還蜷縮著一隻紅色絨毛的小狐狸,毛茸茸的小腦袋放在呂盼的胳膊上,一雙烏亮的眼眸望著聚集在粥棚門口的那些身影,嘴巴翕張小口小口吃著負劍道人手裏的一塊杏仁糕。


    這隻小狐妖現在有名字了。


    小福。


    一方麵是紅色的毛發,紅紅火火正是福氣,另一方麵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所以取了個“福”字。


    小福的福氣確實不錯。


    原本是深宮貴人的寵物,因為和酥酥一樣的毛色成了構陷那位剛在玉京城裏聲名鵲起的徐大真人的工具,本該是自此流浪民間,修為淺薄的狐妖說不準會不會死在哪條巷子裏,或者再次被捉走賣錢。


    結果巧遇到了道一宗天下行走。


    這福氣可不就來了。


    如今既不用被鎖在金絲籠裏,也不缺什麽吃食,一身的毛發都有了光澤,修為都略有突破已經到了九品境,不過大抵是生性膽小,這隻已經具備自保之力的小狐妖在人多的地方仍然還是一副怯生生的樣子。


    似乎隻有待在道人的懷裏才有點安全感。


    方瞞輕輕揉了揉小狐妖的腦袋,感歎說道:“老呂你這話說的,要是我到現在還看不清,豈不就是成了睜眼瞎?”


    “這在百姓口中是積善之家的宋家,與大焱那些世家門閥也沒什麽本質上的不同,充其量不過是這宋家的根基更為龐大,對周圍這些土地和百姓的掌控更深。”


    “把自己的門麵裝潢得光鮮亮麗,來掩飾土地底下埋著的那些醃臢……”


    這位躋身潛龍榜前列的武夫可不是什麽初出江湖的愣頭青。


    在宋家愣頭愣腦的表現,都是方瞞故意為之,以便能夠藏拙在那些義士當中,近距離看清宋家的本貌。


    這兩人會出現在大夏鶴離郡,其實說起來也沒什麽特殊原因。


    呂盼本就是道一宗的天下行走。


    他要代道一宗問道於天下,當然不可能就待在一個地方。


    得要到處走走看看。


    方瞞是江湖中人,本來就四處闖蕩,既增長見聞也積累名聲,幹脆就跟著呂盼結伴而行了。


    雖然之前跟著這位道一宗的天下行走就已經卷進過一些風波當中曆經生死。


    但正所謂福禍相依。


    就比如之前在江揚郡,他就學會了江家老祖的鎮江七式,在夢境血城當中雖然差點死去,但對於血氣和武道修行也都有了切實的領悟。


    要沒這些危機當中的機遇,方瞞也未必能夠乘大世已至的東風,一舉突破到六品境。


    反正正年輕。


    正是拚搏的年紀。


    結伴闖蕩的呂盼和方瞞,正是闖著蕩著就來到了鶴離郡。


    先是路見不平,幫錢家小姐鳴冤。


    冤情始於某日鶴離郡江中發現了一具浮屍,經過辨認正是錢家失蹤數日的小姐,衙門調查出來的結果是錢家小姐自己走夜路時失足墜江而亡。


    但問題是錢家小姐死時赤條條,不著片縷。


    大夏民風保守,即便是最輕賤的暗娼,也不可能不穿衣服走在路上,何況是都未嫁人的錢家小姐?


    但衙門就是這麽說的。


    甚至還說興許是錢家小姐有什麽不為人知的癖好。


    錢家父母能怎麽辦?


    日日哭,夜夜哭。


    雖然說哭不出個清白來,但就這麽把呂盼方瞞給哭來了,還有前來參加宋家義士宴的橫渡江也恰好途徑錢家,聞哭而至。


    兩位江湖後生便跟著橫大俠一起查案伸冤,很快查出來是當地一位臭名昭彰的采花賊輕薄了錢家小姐,錢家小姐誓死不從,香消玉殞。


    最後在公堂上,起先被抓時還十分嘴硬的采花賊終於是哭著認罪了,而橫渡江大夏直言不諱硬懟了衙門官差辦案敷衍,把那些官差說得臉上無光,自慚形穢。


    稱得上是一樁痛快事。


    也正是在這件事情裏麵,方瞞和呂盼結識了橫渡江,跟著他一起參加宋家義士宴,但隨後發生的事情就超出了方瞞和呂盼的預料了。


    橫渡江在與相逢恨晚稱兄道弟的宋家家主密談過後。


    秘密前往了安封城。


    直到身死事發之後,他們才知道橫大俠九人,竟然是去襲擊大焱使團。


    也是事發之後。


    本來和橫大俠一樣,對名聲極好的宋家印象極佳的方瞞覺察到了到宋家有些不對勁的地方,於是方瞞在明,呂盼在暗,兩位潛龍一明一暗開始著手掀開宋家的麵紗,看看這世家究竟夠不夠善。


    呂盼抱著小福望著粥棚,那些在宋家低聲下氣的下人,在粥棚裏麵對難民時個個都有些生殺予奪的趾高氣昂,麵黃肌瘦的難民們用千恩萬謝換來了一碗足以果腹的白粥。


    這看上去是善舉。


    但問題在於,鶴離郡雖然接連有幾場大雪,但還算不上什麽大災,近幾年也沒有大旱或是洪澇,算得上是風調雨順了。


    為何幾場大雪落下來,就會多出這麽多難民呢?


    是什麽讓這些百姓如此不堪風霜?


    呂盼皺著張苦臉。


    但他感覺那些領到善粥的難民雖然滿臉歡喜,其實比他更苦。


    “方兄,還記得在宋家撿到的半塊玉墜嗎?我已經拿去錢家對比過了,和錢家公子的玉墜對的上,確實是錢家小姐那半塊……”


    錢家有一雙兒女,錢父將偶然得來的一塊好玉一分為二,做成了左右兩邊玉墜,給兄妹二人一人一半,寓意是兄妹團結齊心,錢家便能如這對玉墜一樣美滿。


    但是天不遂人願。


    錢家小姐已經香消玉殞,但是這半塊玉墜卻落在了宋家。


    這背後藏著什麽呢?


    已經大致看出宋家真麵目的方瞞猜也猜出來了。


    那個臭名昭著的采花賊仍然是該死,但把錢家小姐的死扣在他的頭上,這大抵仍然是一樁冤案。


    方瞞沉思半晌,說道:“我想起來一件事情,錢家公子在看到浮屍醜相的時候好像哭訴過,他這妹子生前最是愛美,連宋家二爺都誇讚過他這妹子的美貌,但如今妹子成了這副樣子,若是泉下有知都不知道會有多難受……”


    殘章片句。


    在想明白了大局之後,這便能夠串成文章了。


    怪不得那采花賊死到臨頭還要嘴硬。


    原來這是真冤枉。


    接連幾場大雪,如此多的百姓受災成了難民,但是宋家仍然是錦衣玉食,就連宋家糧行裏的米也隻見價格在漲,卻從不見缺。


    宋家的糧食。


    總不可能是憑空變出來的。


    難怪衙門最開始想敷衍了事,隨便搪塞了個夜路失足的理由。


    在鶴離郡這一畝三分地上。


    若是查到了宋家頭上啊,可就等於是在太歲頭上動土。


    當然是不敢查下去了。


    方瞞看著那些滿臉欣喜從粥棚出來的難民便有些莫名心煩,他搖搖頭移開視線,望著天上飄落的鵝毛大雪,這大雪是天象,但這些難民所受的災情,當真能算是天災嗎?


    “老呂,橫大俠他們吃的所謂不死藥是什麽玩意?有查出來嗎?”


    呂盼順著小福的絨毛,搖了搖頭:“不知道,這東西我也從來沒聽說過,宋家管得也挺嚴,沒處去找。”


    “我們現在怎麽辦?宋家勢大,光靠我們兩人想要扳倒宋家肯定是蚍蜉撼樹,但是宋家要在鶴離郡截殺大焱使團,這或許是個機會,我們是不是可以借此機會協助徐大真人他們,然後借他們的力量一舉搗毀宋家?”


    在江湖曆練過的方瞞可不是隻知道不顧生死的莽夫。


    要推倒宋家這一株在鶴離郡紮根極深的大樹,除非呂盼能從道一宗請幾位師叔師伯下山,不然光靠他們的力量肯定是做不到。


    強龍不壓地頭蛇。


    何況他們還隻是潛龍。


    但是已經四品境的徐大真人就不一樣了。


    雖然宋家似乎有兩個四品境,但隻要時機恰當方法得當,以無心算有心,那支將要從鶴離郡經過的大焱使團,足以成為宋家覆滅的導火索。


    “方兄想要怎麽做?”


    “當務之急,是先告訴大焱使團宋家的圖謀,畢竟如果九公主殿下在鶴離郡出了事,大焱和大夏就會兵戈相見,一場生靈塗炭的焚天戰火將再所難免。”


    “確實如此,但這還不夠……”


    “不夠?”


    “方兄,如果按照你說的做,讓大焱使團做好了準備迎擊,宋家聚集起來的那些義士,你覺得他們會是什麽下場?”


    能是什麽下場?


    那些人甘為宋家的馬前卒,當然是會死。


    生死廝殺,總不能讓徐大真人他們留那些江湖義士一條性命吧。


    方瞞甚至沒法勸他們。


    因為這一勸,宋家大抵就會察覺到方瞞的意圖。


    打草驚蛇。


    “闖蕩江湖,本就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他們當中雖然多數人都罪不至死,甚至有像橫大俠那樣的好人,但……江湖嘛,本就不是好人就不能死了,他們既然站錯了位置,信錯了人,就該要承擔後果。”


    呂盼問道:“話是這麽說,但方兄就不想救他們嗎?”


    方瞞眼睛一亮,忙問道:“老呂你有什麽想法?”


    “我們兵分兩路,你去大焱使團找徐道兄告知宋家意圖,我盡快收集些證明揭露宋家黑暗的人證物證,三天後,等使團到了鶴離郡,宋家動手的時候,我厚著臉皮把道一宗的名號亮出來,到時候能勸住多少人是多少人吧。”


    “你一個人留在宋家?這太危險了,還是換換吧,你去給徐大真人送消息,我留下來。”


    “方兄,恕我直言,我是道一宗的天下行走,道一宗雖然不出世,但千萬年積累下來的聲望在這裏擺著,我可以用,但你能打出什麽招牌?潛龍第八嗎?那些江湖義士憑什麽信你。”


    小福感受到年輕道人的心緒變化,小腦袋在他懷裏蹭了蹭,怯怯地吱吱叫了兩聲。


    呂盼笑了笑,揉了揉小福的腦袋,示意自己無事。


    方瞞沉默了。


    這話不中聽,但道理確實是這麽一回事。


    那些江湖義士,憑什麽信他,不信積善已久的宋家呢?


    “方兄,其實我的安危倒沒什麽,我可是道一宗的天下行走,保命的法子比你想的多,你不如幫我想想這三日功夫,怎樣才能多找些線索,多勸住一些江湖義士。”


    “是啊,我也覺得這裏麵的關鍵還是在於呂行走在這三日之內能夠搜集到多少宋家的罪證……”


    呂盼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隻有用罪證解開宋家的偽裝,才能讓那些江湖義士清醒,減少無謂的流血與犧牲。


    不過點完了點頭,呂盼忽然意識到剛剛這句話不是方瞞的回應,他猛然回過頭,隻見在自己身後站著位一襲白衣的俊逸青年,正似笑非笑地衝著自己點頭。


    正是他們剛剛提到過的徐大真人,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四品境道修!


    方瞞抱拳:“見過徐真人”


    呂盼稽首:“徐道友,你怎麽在這兒?”


    徐年笑著說道:“宋家都已經在我頭上動過土了,我就過來給宋家也鬆鬆土。”


    呂盼低聲說道:“徐道友一個人來的?”


    “嗯,我飛得快,先過來看看這宋家是什麽情況。”


    方瞞一聽徐年是一個人來的,頓時有些緊張,趕緊說道:“徐真人是不是不知道宋家有兩名四品境?你一個人來這有些衝動了,萬一被宋家發現,未必能夠走得了,趁著現在宋家還沒察覺,徐真人還是趕緊回去吧。”


    徐年要是在鶴離郡出個三長兩短,宋家這一局當真就無人能破了。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徐年笑著搖搖頭,但看見那些從宋家粥棚裏領到善粥的百姓後,他的笑容漸漸消散了,輕聲說道:“我知道宋家有兩個四品境,但是宋家好像不知道我已經不是四品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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