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營皇帝曾經對自己的所有孩子都上過一門課,他將所有人聚集到皇後坤寧宮門前,再將所有妃嬪侍妾叫來。


    當時所有人都不明白這位喜怒不形於色的皇帝陛下,接下來會做出什麽舉動。


    眾人心裏惶恐不安,近百人微聚在一起,居然沒有任何的聲響。


    當時的皇子尚還年幼,對於眼前即將發生的事毫不知情,隻知道母妃緊抓著自己的手臂,被寬大袖擺遮住了顫抖的手。


    坐在椅子上的皇帝或許是隔得有些遠,皇子有點看不清楚自己父皇的眉眼,隻能看見被陰影籠罩著的下巴。


    “眾愛妃,朕今日得知一事,但哭哭思忖許久,終究沒有找到解決的辦法,不知道你們,是怎麽想的呢?”


    薄唇輕啟,皇帝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皇子其實很想說,父皇有不知道答案的問題,為何不去找學院裏麵的太傅呢?他們可聰明了,肯定能夠替父皇分憂。


    但是從母妃死死攥緊的五指來看,皇子覺得此時出聲說話,估計會給母妃帶來困擾。


    在母妃的極度緊張下,皇子很為乖巧懂事的沒有坑聲,隻是默默把自己母妃的手抓緊。


    那時的皇後還隻是貴妃,因為自自己母家跟皇子的緣故,所以皇後平時雖位居高位,卻一點也不囂張跋扈。


    在這個能夠吞人的宮廷裏麵,一步錯,步步錯,皇後不敢拿皇帝一點點的寵愛,賭上自己兒子跟家族的前途。


    但是並不是每一個人都能想的跟皇後一樣透徹,或者說,沒有比皇後更為了解皇帝。


    見眾人都不說話,皇帝沒有多說什麽,氣氛就這樣詭異的沉默著。


    終於,有一位妃子忍不住了,脆生生的喊了聲陛下,隨後福了福身站了出來。


    “陛下,不知您是為什麽事情煩惱呢?不如當著眾位姐姐妹妹的麵說出來,想必人多力量大,總會找到解決問題的法子。”


    皇子偷偷抬頭看了一眼,是茹妃,當今後宮最為受寵的女人。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在茹妃出聲的那一刻,皇子隱隱約約聽到身邊有人低低譏笑了一聲,隨後又感覺到自己母妃的身子頓時穩定了下來。


    皇帝沒有答茹妃的話,隻是沉默了幾秒,隨後又開口道。


    “事情太過繁瑣,還是先尋得願意解答的人吧。”


    說完也不管眾人的反應,皇帝繼續道,“難道眾愛妃近百人,連願意為朕分憂的都沒有?”


    或許是有了茹妃在先,而皇帝也沒有表示出什麽異常,這對其他人相當於是一種鼓勵。


    “陛下,臣妾以為,天下所有事情的解決法子都是一樣的,萬變不離其宗,隻要按照事物發展的規矩去辦,不愁解決不了。”


    此人是瑾貴妃,跟皇子母妃常年主持後宮,但不同於皇子母妃的謙虛,瑾貴妃向來是有事說事,潑辣性子傳遍整個東營。


    也許是瑾貴妃背後的家族勢力龐大,又或許是皇帝喜歡這樣活潑開朗的性子,總之瑾貴妃在後宮可謂是隻手遮天。


    隻要沒有太過分逆了龍鱗,對於瑾貴妃的所作所為皇帝一向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有了天子的庇護,瑾貴妃就連皇子母妃不放在眼裏,有時候竟還讓皇子專門去她宮裏請安。


    得知這事時,皇子母妃沉默了片刻,並未多說什麽,隻是叮囑皇子請安時注意規矩,別被有心人捏了把柄。


    對於母妃的教誨,皇子向來是遵守的,隻是心底對瑾貴妃的好感度蹭蹭的往下掉。


    就這樣按照瑾貴妃的吩咐請安了好幾天,這事情被人捅到了皇帝麵前。


    從登帝位開始便不苟言笑的皇帝,在那個時候居然笑了笑。


    通風報信的人離得遠,看不大清皇帝笑容的含義,是譏諷,嘲笑,還是單純的高興?


    沒有等他觀察清楚,便被皇帝打發了下去,自此一生也沒有想明白陛下的一個笑容。


    內侍離得近,他清楚的瞄到,皇帝臉上那陰沉的笑靨。


    當晚輪班執勤時,內侍都硬生生的被陛下這個笑給嚇得睡不著。


    第二天一早,皇帝頒布指令,皇子近日功課完成較為簡陋,皇帝下令太傅每天都要額外督促皇子學習。


    而那個補習的時間剛好跟瑾貴妃安排皇子請安的時間衝突。


    這無疑是皇帝把皇子看得很重的一個表現,瑾貴妃在宮裏咬爛了一口銀牙也沒有用。


    皇子現在想來,瑾貴妃之瑾字,也許是父皇希望她謹言慎行,但不好將事情點明,便取了蘭花瑾字。


    瑾貴妃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幾乎是沒有把事情徹底解決,但神情卻極為驕傲。


    “嗯,愛妃此話不假……還有人嗎?”


    皇帝不輕不重的誇了一下瑾貴妃,在眾人看來那隻是在照顧對方麵子罷了。


    瑾貴妃出言了,那要是還有人出來表達自己的觀點,那不就是當著所有人的麵打她的臉嘛!


    誰也不願意當這出頭鳥,而且大部分人的家族不及皇子母妃或者瑾貴妃顯赫,家中將其送入宮中服侍皇帝,也隻是在示好。


    見不再有人說話,皇帝沒有再沉默的等待,轉了轉大拇指上的扳指道。


    “語兒,怎今天格外沉默?”


    母妃被提及的那一刻,皇子懷疑自己的衣袖或許要被拽爛了,對方身體猛的一抖,深呼吸幾下才開口回答。


    “陛下這是哪的話?臣妾嘴不如眾位妹妹靈巧,怕說出來的話也會擾了陛下的興致,想著多說不如不說,就沒有開口了。”


    母妃笑的勉強,臉色有一瞬的蒼白,但在低頭回答皇帝的問話時,眼底是皇子到現在才明白的精光。


    聞言輕笑一聲,皇帝沒有再在沉默這一事上糾纏,倒是瑾貴妃聽到皇帝那一聲繾綣的“語兒”時,盯著母妃的眼睛都要噴出火來了。


    “廣納良言才能讓問題得到更好的解決,不知對於朕剛剛的問話,語兒莫不是有更好的方式,礙於麵薄,這才沉默寡言?”


    聽到皇帝話語裏並無責怪,年幼的皇子這才鬆一口氣。


    皇子母妃起身向皇帝福了福身,隨後笑道,“陛下就別再折煞臣妾了,要是我不將此事說清楚,估計大家夥的之後肯定會以為我怎麽怎麽了的。”


    說到一半,皇子母妃將皇子腦袋一摸,隨後看著皇帝認真道。


    “陛下乃東營的真龍天子,代表的是東營整個國家,所以陛下在任何事上都不容許出差錯,但是對於臣妾來說,陛下隻是臣妾的夫君。”


    “人之倫常,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君為妻綱。臣妾對夫君您自然是萬事都服從的,而在臣妾心裏,更加認為,作為一國之主的陛下,您不會有困惑。”


    皇子母妃此言一出,立刻讓在場所有人臉色一白。


    皇帝的權利最不能被旁人覬覦,同樣的,他的心思也是不能隨便揣摩的,至少不能當麵揣摩。


    茹妃也好,瑾貴妃也罷,她們雖然受寵,但是卻忘記了自己的本分。


    作為後宮裏的妃子,隻需要將皇帝的女眷打理好就行了,但是前朝之事萬萬不可插手。


    今日隻是皇帝的一次試探,在處理政事上遇到困難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討論解決方案也不該由嬪妃來幹涉。


    後宮幹政是最忌諱的事情,對於皇帝的所有決定,妃子們都隻需要遵循並且肯定就是了,不管這決定是對是錯。


    皇帝今日這一問,雖然意義並不大,但是對於看清人的品性來看,卻是已經妥妥的足夠了。


    第二天清早,內侍宣布皇子母妃正式成為皇後,瑾貴妃依舊為貴妃,隻是賞賜了不少珠寶首飾,而茹妃則是提也未提。


    這件事情被後世廣為流傳,不管東營皇帝的政績是大是小,起碼在順人心一事上極為成功。


    慢慢從回憶裏走出來,皇子現在精神還有一絲恍惚,但是在看到江佑希元氣滿滿的麵龐的那一刻,腦海裏立刻什麽煩心事也沒有了。


    見江佑希正跟顧大嫂在一旁腦袋對腦袋研究著,皇子眉眼一彎,隨後便輕聲吩咐許公公。


    “你讓其他人把帶來的膽礬,都抬到昨日去過的各家過戶,我估計佑希解決了這家,還有剩下的要解決。”


    得了安排,許公公當下也不猶豫,點了一批人便離開了。


    “顧大嫂,您可要看清楚了啊,今天有這麽多街坊鄰居在這裏,要是之後再有什麽事情,你可千萬別再賴我們皇家身上了。”


    好笑的看著江佑希將顧大嫂哄得一愣一愣的,皇子也不多言,隻是板直了五官,讓周身氣勢變得更加威嚴一些。


    看了看周圍,又似不經意間往江佑希身後看,瞥到皇子不怒而威的麵孔,立刻嚇得渾身發冷。


    她隻是一介草民,剛剛隻是見江佑希這人好說話,而且又因為阿寶的病情,愛子心切,所以才說話有些口不擇言。


    但現在有這麽多人來看,顧大嫂之前慌亂的心也慢慢平複,隨後便回想起自己剛剛說出的那些話,背後立刻升起一陣後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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