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濤靠坐在書架上,閉著雙目,神色平靜而安詳,看上去就像是睡著了。


    在他身下,鮮血染紅了大片地板,和他蒼白的臉頰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格外觸目驚心。胸膛沒有半點起伏,眾人已經沉默很久了,心中都明白,張濤死了。


    分明已經免除懲罰脫離了遊戲,但張濤的腿卻始終無法止血,他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生命一點點流逝,等待著死亡的到來,沒有任何辦法。


    他們有理由懷疑,那家夥是故意的。


    希望過後是更為深沉的絕望,這簡直比直接被奪走生命還要殘酷。


    所謂的遊戲不過隻是那家夥單方麵的遊戲,他們撐死了隻能算得上是供他取樂的遊戲角色。


    所有人的心上都蒙上了一層陰霾,他們明白,處罰就等同於死亡,根本不存在生路可言,繼續掙紮無非也隻能多活一段時間罷了。


    救援遲遲未到,他們終究會死在這裏,隻是時間早晚問題。


    然而即便都知道這個道理,可依舊沒有人願意放棄進行遊戲,在這個時候,晚點死也是一種奢求。


    在歌謠聲中,遊戲又進行了好幾輪。


    在生死危機之下,眾人之間的信任越發薄弱,丟手絹的人開始采取各種誤導策略,而即便有人真心提醒,被提醒的人也總會有所猶豫,從而錯失時機,無法追上別人。


    這個遊戲不再隻是相互追逐那麽簡單,跑得慢的一定會輸,但跑得快的未必能贏,勾心鬥角,心理博弈,甚至好友間的相互欺騙……


    眾人用盡一切辦法,隻為了多活一段時間。


    丟手絹的人接連換了幾個,又有兩人選擇了真心話而死,這不是集體互助的遊戲,而是個人間的生存競爭,不少人神色麻木,卻還是拚盡一切想要活下去。


    一切就像是窗外陰沉的夜空一樣,連月色都被遮擋,看不到光亮,更看不到希望。


    眼看著一條條生命逝去,古寂心情複雜,就像冷所說的那樣,他沒有辦法破局,這種挫敗感以及無力感讓他很不舒服。


    而最讓他不舒服的,其實是張濤分明沒有違反規則,卻還是被殺死了。


    遊戲的組織者分明自己都玩不起,又怎麽指望有人能在他的規則之下活下去?


    甚至連他自己,也不能保證之後還能相安無事。


    他有想過主動加入遊戲擔當丟手絹的人,可又覺得那樣的意義不大,那疑似汙染源的家夥可不會配合他,說不定還會想辦法置他於死地。


    ……


    又是一圈下來,一個叫做楊欣蕊的女孩在丟下手掌後被抓住了,她站到越來越小的圈裏,神色緊張的等待著懲罰。


    “我選真心話。”


    真心話的危險性絕對比大冒險低,這仍然是很多人的想法。


    “那麽……”詭異的聲音從四麵八方響起,“聊聊你最近做過的最有趣的一件事情吧。”


    最有趣?


    古寂皺起眉頭,其他人也麵露憂色,有趣這個概念頗為寬泛,顯然並不好回答。


    像是知道眾人的想法,詭異聲音難得的補充了一下:“詳細說說你覺得最近做過的最有趣,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


    楊欣蕊想了想,神情瞬間一變,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麽,臉色越來越白。


    與此同時,古寂注意到蹲在地上某些人的表情也有了些許變化。


    “她在猶豫什麽?”


    他覺得有些奇怪,眼下是生死關頭,這女孩居然還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多半有兩個可能。


    要麽是這件事難以啟齒,她不好意思說出來;要麽是這件事涉及了某些重大的秘密,她不想讓別人知道。


    “我……我……”


    見楊欣蕊麵露難色,眾人也都意識到了不對,某些關係好的更是連忙給她使眼色。


    不說真話可是會死的!


    楊欣蕊假裝看不到這些目光,神色變了又變,猶豫了很久才說道:“我們……我……我向欲神許了一個願望。”


    欲神?眾人對視一眼,有人第一次聽說這個東西,一臉迷茫,也有人露出了然之色,顯然早有耳聞。


    他們豎起耳朵,想聽聽楊欣蕊許了什麽願。


    後者低著頭,她不敢說謊,斷斷續續的補充道:“我許願的內容是……讓……讓張婷變成婊……子。”


    她聲音越壓越低,但眾人還是聽清楚了,空氣瞬間變得死寂。


    韓菲菲猛然抬頭,睜大眼睛看著她,一臉的難以置信,她懷疑自己聽錯了,也希望是自己聽錯了。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楊欣蕊連忙避開了她的目光,那心虛的樣子已經足夠說明問題。


    偏偏就在這個時候,詭異的聲音饒有興趣的說道:“繼續說,詳細一些。”


    楊欣蕊不敢看大家,低著頭說道:“張婷是我們班上的同學,長得漂亮,成績好,性格也好,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出生……她來自十九區。”


    “十九區是個什麽樣子大家心裏應該都有數,男盜女娼,混亂不堪,就是個人渣匯聚的垃圾場,所以每當想到張婷居然來自那種地方,我心裏就很不舒服。”


    韓菲菲強忍著情緒聽著,她很不理解,難道就因為婷婷是十九區的人,所以就該受到這樣的詛咒嗎?


    更別說在場還有一位來自十九區的人,她擔心的看了古寂一眼,發現後者神色如常,像是並沒有受到太大影響。


    因為疏於管理的緣故,十九區確實很亂,但還沒像楊欣蕊說的那樣不堪。


    十九區有兩種人,一種是在底層勞碌看不到希望的窮人,一種是沉淪的墮落者。


    一般而言,忍受不了前者的生活,就會自然而然的變成後者。


    窮困和混亂的環境才是滋生罪惡的重要因素之一,他從小雖然經常遭受疏遠,但還沒有見過誰對十九區有這麽大的惡意。


    他很好奇,是什麽樣的仇怨才能讓人詛咒一個花樣少女變成婊子,甚至還覺得這很有趣。


    “班上的人幾乎都不待見張婷,可她卻一點都沒有這方麵的自覺,偏偏喜歡多管閑事,好幾次放假我們談論晚上去哪裏玩的時候,她都要勸我們不要去,還說什麽……太危險了?”


    因為怕被詭異聲音認為不夠真心,楊欣蕊可謂是完全吐露了心聲,她輕蔑一笑的樣子,讓很多人感到無比陌生。


    “說到危險,誰他媽不知道十九區才是最危險的!你們知道嗎,張婷這家夥的爸爸是黑社會,媽媽是妓女,後者因為以前不愛惜身體,生她的時候難產死了……”


    “夠了!就是因為在十九區見多了酒吧和夜總會這些地方的危險,她才會一次次提醒你們的!”


    韓菲菲氣得渾身發抖,也顧不得會不會違規,她不允許好友死了之後還被這樣詆毀。


    古寂連忙看向她,生怕那個疑似汙染源的家夥突然出手。


    好在對方隻是不滿的提醒了一下,但並沒有動手的意思。


    “可這裏不是十九區!”


    被這樣一嗬斥,楊欣蕊非但沒有收斂,反而來了脾氣。


    “你懂什麽?你根本不知道十九區的人做過什麽,不知道他們身上流的是多肮髒的血!”


    她大喊道:“我最討厭張婷這種人,表麵上總是裝出一副很完美的樣子,背地裏指不定是個什麽貨色呢,也就你想和她交朋友!”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你沒有親人在十九區遭遇過不好的事,所以你根本不知道那裏的人有多惡心!”


    “聊天不是罵街。”終於,詭異的聲音打斷了她的咆哮,“說經過。”


    楊欣蕊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忙點頭,調整好情緒繼續開口。


    “欲神的傳言是不久前才出現的,據說他隻會滿足人們那方麵的欲望,而且很靈驗,不少人都願望成真了。”


    “方法很簡單,隻要夜裏在酒吧這些地方誠摯低聲許願,願望就能實現。有一次我們出去玩,中途提到了張婷和欲神的傳言,於是我一時興起,就隨意許下了這個願望,畢竟正常人都不會信這個。”


    一時興起……古寂無言以對。


    “然而就在不久後的一個夜裏,我看見張婷被幾個校外的男人強行帶走了,她的狀態有點奇怪,當時其實還不算晚,隻要我大聲呼救就可以救下她……”


    眾人張大了嘴巴,卻聽見楊欣蕊突然笑了起來,一字一頓的說著。


    “但我沒有。”


    韓菲菲呆呆的看著她,臉頰突然一涼,摸了摸才發現那是滑落的淚水。


    這算什麽?張婷做錯了什麽?


    她離獲救僅僅隻差了一步,而就是這一步,讓她有了之後的悲慘遭遇。


    底下的班主任悄然歎了口氣,他覺得,這裏麵或多或少都有些嫉妒的成分在內吧。


    早在入校之初,取得好成績的張婷就多次被人舉報是作弊,查清之後也遭受過不少其他方麵的針對,好在那女孩性子堅強,也沒出什麽事。


    這件事其實不算小,雖說他對此並沒有太過重視,但對有些人的心思卻再清楚不過。


    現在想想,他這個班主任做得還真是不稱職,隻將目光放在了少數人身上,卻忽略了其他人,甚至連學生在夜裏被人帶走都不知道。


    而此時此刻,古寂卻是在思索所謂的欲神。


    根據描述,張婷以及其他受害者的狀態絕非藥物可以實現,這很有可能是源於某種能力的影響,也就是他們懷疑的色欲之罪。


    但忘憂居的老板隻說了他利用能力抓人在忘憂居賣淫的事,卻從沒提過自己有在別的地方當什麽欲神。


    而且張婷並沒有去過忘憂居,甚至沒有到過那片區域……


    所以楊欣蕊的願望成真了?她實際上是受到了欲神的影響?


    不過如此說來,忘憂居的老板和欲神會是一個人嗎?如果不是,那真正的七宗罪到底是誰?


    他早就覺得忘憂居的老板問題很大,尤其是那家夥發動能力影響他和韓飛的操作,屬實有點自投羅網的意思。


    沒想到還會有這種發現……


    所有人都被楊欣蕊的話驚呆了,他們同樣無法理解她為什麽會對張婷有這麽大的惡意,他們隻知道張婷很久沒來上課了,但並不知道發生過這種事情。


    所以……張婷她怎麽樣了?


    褐色霧氣越發濃鬱,給人一種強烈的壓迫感。


    短暫的沉默過後,詭異聲音又一次響起了。


    楊欣蕊忐忑不安,卻聽見對方讚歎道:“相當真心的真心話呢,恭喜你,免除懲罰。”


    聽到這話,楊欣蕊的第一反應並不是激動,而是防備和緊張,生怕自己會莫名其妙的死去。


    不過擔心的事情並沒有發生,除了大家異樣的眼光讓她有些不舒服之外,一切都很正常。


    她鬆了一口氣,試探性的走了幾步,沒有問題,再走兩步,還是沒有問題。


    我……我活下來了?


    她熱淚盈眶,找了個幹淨的位置坐下,心中滿是劫後餘生的喜悅。


    而就在此時。


    她眼前一黑,回過神就發現自己的視角突然不斷升高,居高臨下的俯視著眾人,看到的是同學們一張張驚恐的臉;


    緊接著,她的視角翻轉直下,看到了一具坐在地上的無頭女屍,驚悚之餘有些疑惑,莫名覺得屍體的身形好熟悉……


    ……這是我?


    這樣想著,她失去了全部意識。


    ……


    圖書館三樓的牆壁裏。


    “意外之喜。”


    見目標人頭落地,麵具男不徐不疾的收回銀蛇,暗自感慨道:“本來就想當個觀眾看遊戲,沒想到還能聽到這樣的消息,看來和那家夥的交易可以繼續下去了。”


    他低下頭,銀色刀片兀自跳動,表麵光滑,可仔細看去,就能看到表麵上的無數細微鱗片。


    “隻是沒想到,這個汙染源非但擁有不俗的智慧,似乎還很懂人心,居然兩次利用我幫它殺死所謂的失敗者……真惡心……不過很合理。”


    “也難怪,畢竟這東西的能力,貌似就叫【合理化】呢。”


    大多鱗片內都充斥著一張死寂的人臉,有男有女,大多神色平靜,也有一些表情猙獰,顯得憤怒而不甘。


    其中一張臉正是張海。


    等到他的臉上的表情徹底平靜下來的時候,也就意味著,他的靈魂將完全歸於銀蛇。


    這是他臨死前和麵具男的交易。


    麵具男的視線在眾人身上徘徊,他剛剛看到有幾個人的表情有些不對勁,想來還有幾個人可以當做目標。


    就是不知道,那家夥有沒有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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