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能用剩下的一點子銀錢,簡單給寶釵置辦了一套嫁妝,才算是勉強應付過去,不至於落得人恥笑。


    但是天底下哪有不透風的牆?


    尤其薛家就住在賈府之中,一點兒風吹草動都能傳得人盡皆知。


    不過半日,滿府上下,再沒有一個不知薛家敗落得連嫁妝都給不起了。


    賈母和王夫人最疼寶玉,現在見他媳婦沒進門就被人這樣恥笑,氣得臉色鐵青。


    隻是她們再如何地生氣,大麵上也不好表現出來,還得幫著將來的親家遮掩,直接叫兩人心裏慪得想要吐血。


    邢夫人聽說賈母和王夫人生氣之後,樂得在屋裏哈哈大笑。


    “寶玉這個媳婦娶的真好啊!”


    “簡直不能再好了,哈哈哈哈!”


    “他被老太太自小金尊玉貴地養大,又像鳳凰蛋一樣捧著慣著,生怕有半點兒不如意的地方。”


    “結果現在倒好,臨了臨了,娶了個商戶家的閨女不說,還連一副像樣的嫁妝都湊不出來。”


    “往日管它金的玉的,說砸就砸,說扔就扔,敗壞了不知道多少東西,現在娶的媳婦卻窮到這個地步。”


    “真是報應啊!”


    王善保家的:“誰說不是呢,連他房裏的丫鬟都一慣嬌養著,眼睛長在腦門上不說,還不拿著東西當東西使,瑪瑙碗、玻璃缸砸了不知道多少。”


    “結果這正經奶奶倒是連丫鬟也比不上了。”


    邢夫人嗤笑一聲,“這算什麽,你又不是沒去過蘅蕪苑。”


    “她住在那裏的時候,屋子不就幹淨地像雪洞一樣?”


    “整日隻是嘴上吆喝著有錢,結果一個姑娘家家的,屋裏什麽擺件都沒有。”


    “這下好了,再比嫁妝的時候,我倒要看看那些人怎麽說。”


    王善保家的撇嘴,“太太,有了這位寶二奶奶進府,往後府裏怕是再也不會比嫁妝了。”


    邢夫人大笑,“比啊,她們不比,咱們比。”


    “之前我受了多少氣,往後我都要找補回來。”


    “哈哈哈,舒心啊!這日子真是越過越有盼頭了。”


    “等著看吧,往後的日子還不一定怎麽著呢。”


    “那個破落戶整日揚揚赫赫的,隻是管個家,就跟做了官一樣,還誰也不放在眼裏了。”


    “現在新娶進門這個,可是二房鳳凰蛋的媳婦,老二家的還能舍近求遠,不叫她管家?”


    “到時候,一個親侄女,一個親外甥女,看她們狗咬狗,誰能打過誰去。”


    聽著外麵傳來的喜樂之聲,邢夫人理理衣裳,“走,咱們看熱鬧去。”


    賈府到處掛著紅綢彩緞,在府外更是一波又一波地撒喜錢和喜糖,引得許多人觀看,許多小孩子爭搶。


    吹打之聲傳得滿府盡是,布置好的喜堂,新娘正被喜娘扶出轎子,寶玉在一旁木木地站著,似是丟了魂一般,沒有半分喜色。


    任由著儐相和喜娘擺布,讓磕頭磕頭,讓跪拜跪拜。


    一群小孩子嘻嘻哈哈,歡笑唱和,給這麽喜事增加了許多喜氣。


    “撒帳東,簾幕深圍燭影紅。”


    “撒帳南,好合情懷樂且耽。”


    “撒帳西,錦帶流蘇四角垂。”


    “撒帳北,津津一點眉間色。”


    “撒帳中,一雙月裏玉芙蓉。”


    “恍若今宵遇神女,紅雲簇擁下巫峰。”


    “撒帳後,夫婦和諧長保守。”


    喜娘說一句,丫鬟們就捧著喜盤,往寶玉和寶釵這對新人身後的喜床上扔了一捧紅棗、花生、核桃、栗子這些喜果。


    寶釵嘴角含笑,含羞低頭,寶玉兩眼發直,目中盡是悲傷之情。


    …………


    李紈雖在園裏並未出去參加寶玉的婚宴,但是鼓樂聲難免隱隱約約傳進來她的耳朵裏。


    她正在假山邊,采摘奇草仙藤的種子呢,就聽見素雲問道:“奶奶,現在還沒過娘娘的功服,寶玉的親事怎麽辦的這樣急?”


    李紈手上的動作不停,“咱們家近來悲信太多,老太太她們的身子又不好,想要靠這件事兒衝喜也是正常。”


    “你手邊那些藤蔓是扶留,多摘一些種子,咱們以後留著使。”


    “不管做香料,還是種著觀賞都不錯。”


    聽見李紈這般說,素雲拋下手中正在采摘的玉路藤種子,開始盯著扶留種子猛薅。


    嘴上也不閑著,“自打二姑娘嫁人開始,咱們園裏的人一天少似一天。”


    “今日咱們在這兒待了這麽久,過去的人沒有一掌之數。”


    “想想也是,園裏隻剩咱們跟四姑娘了,可不就空了大半嘛。”


    李紈薅膩了紫絳,又換成了藤蘿辟荔,種子紅彤彤如同朱砂一般,還帶著淡淡的清香。


    “隻剩下咱們跟四姑娘的話,怕是老太太和太太那邊兒不能放心。”


    “興許叫咱們再挪出去也說不定呢。”


    素雲呆愣愣地看著她,“啊?挪出去?”


    “咱們在這裏住得好好的,做什麽要挪?那樣出去之後要住到哪裏去?”


    李紈搖頭,“我也不知道。”


    “咱們費了許多力氣,好不容易才把稻香村收拾齊整了,我還沒住夠呢。”


    “看看吧,能不挪動的話,我也不想挪。”


    素雲連連點頭,“咱們家又寬敞又自在,比園子外麵那個小抱廈強多了。”


    李紈:“等著後麵,我去找四姑娘說說,看看她是什麽意思,若是她也不願出去的話,咱們就回稟了太太,繼續住在園子裏頭。”


    素雲:“我覺得四姑娘大概能願意。”


    “她現在自打迷上念佛誦經之後,連以前最愛的畫畫都不擺弄了。”


    “在園裏比在外麵清靜,她怕是會願意的。”


    正如素雲所說,惜春也覺得居住在園中的話,遠離紅塵是非,也不願意出去。


    於是後麵賈母意欲叫兩人挪出去的時候,兩人齊齊拒絕了。


    賈母也不強求,隻把園中一切事宜全都交給了李紈處置,還特意叮囑她注意關防。


    李紈應下之後,叫人把幾處角門鎖了,自己收著鑰匙,隻留一處供下人行走,還設置了重重關防。


    不但如此,還把探春改革時的分產到人給取消了,把那些刁蠻的婆子攆了好些出去,隻留下一些老實本分的使用。


    自此,整個大觀園的產出全都歸了李紈。


    氣得王熙鳳三不五時就進來走一趟,隻為彰顯一把自己的存在感。


    這日天色漸晚,她理完事沒有直接回家休息,而是又叫人扶著進了園子裏來。


    豐兒:“奶奶,咱們是在園子裏走走,還是去四姑娘那裏?”


    王熙鳳進來之後也覺得有些晚了,“罷了,去四姑娘那裏瞧瞧吧。”


    “如今隻有她和大嫂子住在園裏,我怕她會夜裏害怕,咱們過去瞧瞧。”


    “實在不行的話,我就去回稟老太太,還是把她挪出去為好。”


    等走到蓼風軒附近,夜色降臨,銀月已經高懸。


    看著四周每隔百步就有一盞的燈籠,王熙鳳湊近一瞧,裏麵燒得不是蠟燭,而是燈油。


    “這個法子倒好,隻是得注意防火。”


    正好巡夜的婆子走到這裏,聽見之後趕緊回話:“奶奶說的是,這些燈有專門看守的人,她怕是還沒轉到這邊,在別處看呢。”


    “一會兒就過來,奶奶碰見她的話,直接問她就好。”


    王熙鳳看著那巡夜的四個婆子,“你們是巡整個園子,還是隻巡這附近?”


    “回稟奶奶,我們上半夜隻巡西邊這半個園子,下半夜去巡東邊那半個園子。”


    “那邊也有一隊人,下半夜她們過來巡查。”


    王熙鳳挑不出刺來,隻能點頭應下。


    等著她進到四姑娘院裏,就見院裏院外值夜的人有好幾個出來瞧動靜,倒是靈敏的很。


    知道用不著擔心惜春的安危,她隻是進去簡單問過幾句,見惜春沒有半點害怕之色,王熙鳳沒滋沒味地返回了。


    走到秋爽齋附近,隻聽呼的一聲風過,吹得樹枝上的葉子唰唰唰作響,不時還有些許飄落下來。


    王熙鳳被吊起的心剛安定下來,就見一道黑影飛過,將那些寒鴉宿鳥都驚得四散飛起,叫聲還十分淒厲。


    嚇得王熙鳳渾身發冷,汗毛豎起,再定睛一看,黑影全無,隻有枝梢搖晃,傳來吱吱作響的聲音。


    豐兒也把頭一縮,抱著膀子說道:“好冷!”


    王熙鳳也覺得四周一下寒涼了許多,便叫豐兒:“你快回咱們家把那件銀鼠坎肩兒拿來,我在秋爽齋門口等你。”


    豐兒心裏害怕,巴不得趕緊跑走呢,如今聽見她這般吩咐,嘴上應了一聲,迅速跑沒了影兒。


    王熙鳳剛走了沒幾步,就聽見背後有些吠吠嗬嗬的聲音,也似是有些聞嗅的動靜,不覺間毛骨悚然,頭發豎立。


    回頭一看,隻見黑油油的一個東西在後麵伸著鼻子聞她呢,兩個眼睛還泛著綠油油的光。


    王熙鳳被嚇得魂不附體,失聲大叫一聲,那個東西被嚇得直跑,出了樹蔭,到了月光下麵,才看出是一隻大狗。


    那狗身後拖著條長尾巴,一氣跑到大土山頭上嗬哧嗬哧喘氣,還不忘朝著鳳姐拱拱爪子,臉上一副討好和諂媚。


    嚇得她背後一陣涼意,不敢再看那隻會作揖又極像人的狗,腳下奮力急走,想要趕緊到秋爽齋附近,等著豐兒來接自己。


    等著終於轉過山石,隻見前方有個人影一晃。


    王熙鳳驚由未定,厲聲喝道:“誰在那裏?”


    “是誰?”


    回音都飄飄悠悠傳回來了,還是沒有半個人影出來。


    王熙鳳心裏是又害怕又驚喜。


    一麵被嚇得不輕,一麵又覺得要真有人躲在那裏,自己能借此事,拿住珠大嫂子的把柄,下下她的臉麵,破破她的威風。


    強撐著膽子,剛欲走近細瞧,不想身後有道飄飄悠悠的聲音傳來。


    “嬸娘連我也不認得了?”


    王熙鳳隻覺得頭皮發麻,轉身一看,就見那人俊俏風流,十分眼熟,但又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是誰。


    “嬸娘隻管享榮華,受富貴,把我那年說的,立家族萬年基業的事情,全拋到腦後了。”


    見她還是想不起來自己是誰,那人冷笑,“生前嬸娘還說如何疼我,現在不過幾年,連我是誰也記不起來了。”


    王熙鳳一聽生前,又見她叫自己嬸娘,便猜到她是賈蓉的先妻秦可卿了。


    “哎呀,你都走了多少年了,怎麽還跑到這裏來了?”


    說著,背後冷汗直接濕透衣服,轉身欲走,腳下卻被石頭絆住,叫她硬生生摔了一跤。


    王熙鳳心裏害怕的緊,被嚇得汗如雨下,還沒大喊求救呢,就見小紅和豐兒朝這邊來了。


    怕丟了自己的顏麵,她趕緊起身,借著行走輕輕拍打衣衫,將上麵的落葉浮灰掃淨。


    “你們來的正好,怎麽去了這麽久?快拿來我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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