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人心下暗忖片刻,就搖了搖頭。


    每年科舉,都會因為考棚漏雨、水質渾濁、失火等問題,導致一些學子死亡。


    今年,自己在接到成為考官的旨意後,專門派人修繕考舍、擦拭水缸,保證好考棚、用水和防火。


    已經算得上忠盡職守了,其他明麵上的動作,再不能做的。


    至於李大人為何如此無情,這背後有些說道。


    太上皇和皇上兩人正互相角力,就科舉考官選誰,也爭了很長一段時間。


    畢竟主考官是誰,就意味著這些新科舉子是誰的門生,自動帶上了陣營屬性。


    不管選哪一方的,對方都會安排人在上朝時參他。


    無奈,各退一步,選了個作風剛硬正直,不偏不倚的李大人。


    李大人也明白自己的處境,說一句如履薄冰再不為過,必須在兩位帝王之間不偏不倚分毫,不然迎來的就是攻訐,甚至人頭落地。


    所以,麵對太上皇那一方的榮公之孫,他隻能毫無作為,順應天時。


    這也是李父提點賈政的原因所在,這場科舉裏,國公府出身絕對不是優勢,反而會是拖累。


    可惜被權勢蒙住了雙眼,已經讓賈府看不清朝局變幻了。


    賈珠那邊就是雪上加霜,既要麵對鄰居的鼾聲,又要應對考舍漏雨,還要忍受考舍內的臭氣彈攻擊。


    因為幾天之內,所有學子都是在考舍的恭桶內解決排泄問題,現在整個考棚內的味道已經沒法聞了,直接就是臭氣熏天。


    硬熬幾日,他就撐不住了,有些受涼,甚至還發起了熱。


    勉強撐著身子,把第三場的經史時務策的題目作答出來,就直接病倒了。


    距離考試結束,龍門打開,卻還有一天一夜。


    他病得起不了身,又水米都未沾牙,隻能在床上硬撐著,等到龍門打開。


    李大人那邊兒,被衙役告知後,隻能長歎一口氣,卻還是不敢采取什麽舉措。


    隻因他不能去賭,也不敢去賭。


    榮公乃是太上皇的心腹大臣,隻要他敢作為,無異於選擇了太上皇的陣營。


    一旦此時背叛今上,此生怕是很難再被皇上信重了。


    無奈在心底祈禱,希望榮公之孫無礙,不然寧榮二府那關怕也是難過。


    隻能等考試結束之後,第一時間,把他送出去了。


    等到龍門一打開,賈府的奴仆被衙役引到賈珠考舍前,見到的就是燒到昏厥的大爺。


    一行人直接就被嚇得半死,七手八腳地把人抬出去送回賈府。


    賈母、王夫人、李紈等人,有些焦急,都在門口等著,等到的卻是傳話的小廝。


    “老太太、太太、大奶奶,大爺已經回來了,現在前院。”


    賈母著急地問道:“珠兒的身子可還好?”


    小廝不敢抬頭看她,隻低著頭回答:“老太太不用擔心,大爺身子,還好。”


    眾人都看出了端倪,這個樣子,怕是有什麽隱情。


    賈母:“你們也不用處心積慮地瞞我,我親自去看他。”


    說著,掙開別人的攙扶,直接往前院走去。


    王夫人和李紈也有些擔心,就跟著一起去往前院。


    等見到賈珠,王太醫正在給他診脈。


    隻見,他整個人燒得臉色通紅,眼下青黑一片,身形直接瘦了一大圈,命去了一半。


    王太醫:“大爺是由受涼引起的高熱,偏偏又勞神過度,不進水米,內虛外耗之下,傷到身子本源了。需要用藥把熱降下去,人才能醒過來。不然,熱降不下去,隻怕不大好啊!”


    賈母等人的淚早已流了滿臉,隻是在屏風後麵不斷地擦拭。


    賈母:“老太醫,麻煩您給我孫兒開副好藥,不要吝惜藥材,隻要見效就好,到時我定有重謝。”


    王太醫忙起身應是,“太夫人放心,這病已經拖了許久了,需盡快用藥,我這就去開藥方。”


    說完,就起身去開方子。


    賈母讓賈璉跟著去了,聽他指派調遣。


    賈政見賈母等人從屏風後出來,忙上前去,“大暑熱天的,母親何苦親自走來,有話隻管叫了兒子進去吩咐就是。”


    賈母:“我可不敢勞動你,我還沒‘眼瞎耳聾’呢,就被人瞞著。真瞎了、聾了,還不知道怎麽著呢!”


    賈政一臉愧疚,“母親這話,兒子如何禁得起。兒子是怕母親急壞了身子。”


    賈母:“不用你殷勤,我知道實情後,才是真的不急呢。”


    說完,也不再搭理他,隻摩挲著賈珠的臉,“你們也是狠心,看著我孫兒就這麽燒著,還不去擰帕子,給他擦洗擦洗。”


    李紈早派遣人去問了王太醫,現在就回賈母。


    “老太太說的是,剛剛我讓人問過王太醫了,太醫說讓用溫水擦拭身子,有利於降熱。”


    說著讓人把溫水端來,拿帕子去沾濕了,要給賈珠擦拭。


    賈母攬住她,“好孩子,還是你想得妥帖些。”


    “隻你現在身子重,行動不便,看著別人做就行,可不敢抻著肚子。”


    王夫人也勸她,“對,你盯著她們擦拭就行,不用自己動手。”


    於是,李紈讓人給賈珠擦拭了兩遍,重新換了衣衫,才算結束。


    眾人都在床邊圍著賈珠,或坐或站,隻是眼裏都流著眼淚。


    李紈不止一次慶幸自己的體質。


    她屬於淚點比較低,比較容易流淚那種。


    眼淚也是,說有就有。


    隻要想哭,眼裏立馬就能有淚花,再想些傷心的事情,眼淚就能不斷地往下流。


    看到別人流淚,哪怕心裏不傷心,不難過,她也能跟著掉淚。


    等到賈珠喂了藥,李紈已經站了半個時辰,實在有些撐不住了。


    她捏了捏趙嬤嬤的手,淚如雨下,抽噎著向後倒去。


    嚇得眾人又把王太醫請了回來。


    王太醫一診脈,再看看李紈滿臉淚痕,“大奶奶身子已經快要八個月了,現在情緒波動厲害,脈象有些不穩。後麵還是臥床養養吧,不然可能要早產。”


    賈母一聽:“好孩子,你先回去養好胎。珠兒這裏,有我和你太太呢。”


    李紈:“老太太,我不守著大爺醒來,再是不能放心的。”


    說完,又哭得傷心欲絕,搖搖欲墜。


    眾人一見,都勸她,“你身子重要,珠兒還等著抱大胖兒子呢,定是無礙的。你隻管放心,我們定給你看顧好。”


    看她還是硬撐著不走,讓趙嬤嬤等人硬把她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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