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國,畼城。


    一百架新製的轒轀車在秦軍陣前一字排開,其後是三千眼中交織著恐懼與瘋狂的災民。在他們身後,是“優撫營”的魏卒,此刻他們手持兵刃,麵無表情地擔當著最殘酷的督戰隊。


    更遠處,秦軍的弓弩手陣列森然,箭已上弦。


    “攻城者,家人得粟五石!推車抵城下者,全家入秦籍,賞田十畝!”秦軍的軍吏在高台上用嘶啞的聲音反複呼喊著賞格。


    城頭上,唐雎身披甲胄,手按劍柄,雙目欲裂。他看著那些由墨家巧匠打造、覆著濕牛皮的轒轀車,便知此戰絕非尋常攻城可比。


    他深吸一口氣,腦中閃過信陵君所贈《魏公子兵法》中的守城要訣。


    “傳我將令!”唐雎的聲音沉穩有力,“各部備滾木、擂石、火箭!城中所有糞溺,速集於大釜熬煮,備‘金汁’!”


    “將軍,那是……”副將聞言一驚。


    “對付虎狼,便要用虎狼的手段!”唐雎厲聲喝道,


    “秦人欲以我魏民之血,染紅畼城!我便讓他們看看,我魏人的骨頭有多硬!”


    “咚!咚!咚!”


    秦軍的戰鼓擂響,三千災民在督戰隊的逼迫下,推動著沉重的轒轀車,如同一片移動的森林,同時向著北門發起了絕望的衝鋒。


    “待其入百步,發弩!”唐雎冷靜下令。


    秦軍推車的速度並不快,城頭上的魏軍弓弩手得以從容瞄準。然而,尋常箭矢射在蒙著生牛皮的轒轀車上,大多被彈開,無法造成有效傷害。


    “火箭!專射其車輪與縫隙!”唐雎再次下令。


    帶著火油的箭矢呼嘯而出,一些精準地射中了車輪的接合部和木板縫隙,引燃了車體。但多數火焰很快就被濕牛皮熄滅。


    “近了!五十步!”


    “滾木!擂石!放!”


    城頭之上,巨大的滾木和磨盤大的石頭被奮力推下,帶著千鈞之勢砸向轒轀車。數架轒轀車被當場砸得粉碎,車後的災民血肉模糊,慘叫聲響徹戰場。


    然而,更多的轒轀車頂住了第一輪打擊,頑強地推進到了城牆根下!


    “金汁!!”唐雎發出怒吼。


    早已準備多時的大釜被推到城垛邊,一勺勺滾燙的、散發著惡臭的沸騰液體,如瀑布般傾瀉而下。滾燙的“金汁”不僅能造成嚴重燙傷,更可怕的是其攜帶的穢物極易引發傷口感染,在當時無異於死亡判決。


    淒厲的慘嚎聲瞬間壓過了喊殺聲。被“金汁”澆到的災民,無論是皮膚還是意誌,都瞬間崩潰。他們扔下推杆,發瘋似的向後逃竄。而轒轀車也因無人推動,停滯在城下,成了魏軍絕佳的靶子。


    秦軍後方的督戰隊無情地斬殺了數十名逃兵,卻無法遏製住整支隊伍的潰敗。


    城下,留下了數十架燃燒的蒀車殘骸和數百具屍體。


    畼城城頭爆發出一陣劫後餘生的歡呼。魏軍士卒們扶著牆垛,大口喘著粗氣,看著秦軍的先驅部隊如潮水般退去,臉上露出了疲憊而驕傲的神色。


    唐雎手按劍柄,心中稍定,但目光依然死死盯著遠處高台上的那麵黑色將旗。他知道,事情絕不會如此簡單。


    高台之上,李斯的臉上無半分意外之色,反而露出一絲幾不可察的讚許。


    唐雎,這個中學課文中的名人,果然名不虛傳。


    然則,勇則勇矣,其弊已顯。方才四門齊攻,他看得分明,東門守卒箭矢之力最先衰竭,滾木擂石的補充亦最為遲緩。


    適才更有斥候飛馬回報,畼城之內,兵馬調度頻頻,多自西、南兩門馳援東門,其路最遠,其勢最急。畼城之防,如一堅甲,而東門,便是那甲葉接合處最勞損的鉚釘!


    “傳令!”李斯的聲音陡然變得冰冷而銳利,


    “將剩餘災民,合為十隊,每隊三百。自即刻起,輪番衝擊東門,如車輪之轉,刻不停歇!鼓響則進,角鳴則退!日落之前,攻勢不得有片刻停歇!”


    蒙武聞令,瞳孔微微一縮。在他眼中,這已非戰法,而是一架以人命為薪,以血肉為輪的攻城磨盤,要將畼城活活磨穿!


    軍令如山。秦軍陣中,淒厲的號角聲再次響起。


    剛剛退下的災民還未喘過一口氣,就被軍吏們重新整編,分成了十個方陣。在他們麵前,隻有一條路,通往畼城東門的那條血路。


    “咚!咚!咚!”


    戰鼓聲變得短促而急迫。第一隊的三百人,在督戰隊的刀鋒逼迫下,發出了絕望的嘶吼,扛著簡陋的雲梯和撞木,衝向了東門。


    東門城樓上,唐雎臉色大變。“秦人瘋了!他們要拿人命來填平壕溝嗎?!”


    “將軍,敵軍隻攻我東門一處!”副將急聲稟報。


    唐雎立刻明白了李斯的意圖。“好毒的計策!傳令!速調西、南、北三門之守軍、滾木、擂石、金汁,全力馳援東門!”


    然而,為時已晚。


    第一隊攻到城下,箭矢和擂石如雨而下。一刻鍾後,不等他們力竭,秦軍陣中號角長鳴,第一隊如蒙大赦般退下。


    然而,他們退至陣前,就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軍吏高聲唱名,將幾名將雲梯搭上城頭、尚能喘息的災民拖出,當場賞下數鬥粟米!


    金黃的糧食在他們顫抖的手中,仿佛比性命還要沉重。李斯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看到,通往生路的,唯有那條通往死亡的血路。


    這殘酷而直接的獎賞,比督戰隊的刀鋒更具煽動性。幾乎在號角聲落下的同時,鼓聲再響,第二隊災民眼中閃爍著混雜了恐懼與貪婪的紅光,無縫銜接地衝了上去!


    畼城的守軍崩潰了。他們剛剛用盡全力擊退一波敵人,甚至來不及換一口氣,擦一把臉上的血汙,新的一波敵人又已衝到眼前。防守東門的魏軍士卒,如同麵對著永無止境的潮水,被一波又一波地衝擊、消耗。


    滾木用盡了,就拆毀營房的梁柱。擂石用盡了,就撬起城牆上的石磚。金汁熬幹了,連普通的沸水都成了寶貝。


    從午後到黃昏,整整幾個時辰,秦軍的戰鼓與號角交替奏鳴,仿佛一首死亡的樂曲。


    十支隊伍輪番上陣,如同一張巨大的砂輪,在畼城東門這塊堅石上,不知疲倦地打磨著。城牆下的屍體越堆越高,鮮血浸透了泥土,匯成了暗紅色的泥沼。


    東門的守軍換了一批又一批,許多士卒甚至不是死於敵人的刀劍,而是力竭脫手,從城牆上活活摔下。


    當夕陽的餘暉將畼城染成一片血紅,秦軍的鼓聲終於停歇。


    唐雎拄著劍,站在殘破不堪的東門城樓上,整個人仿佛老了十歲。


    他雖守住了白日,心中卻無半分喜悅,反而升起一股徹骨的寒意。秦人以蟻攻象,竟生生將畼城這頭猛虎的利爪堅甲,磨去了一層!他幾乎耗盡了全城賴以為生的器械與士氣。


    李斯立於高台之上,遙望城頭。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此役之後,一個殘酷的信條將烙印在魏人的骨髓中:欲建萬世不移之仁義,必先踏過屍山血海,以生靈為祭,方能鑄就其第一塊基石。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蒙武耳中:“將軍,唐雎已將守城之利器耗於東門。城中士氣雖未崩潰,然一日血戰,體力心神已至極限。他們以為守住了今日,便可安歇……


    李斯的目光投向漸漸昏暗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現在,輪到第二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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