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涼意森森。


    今晚的月亮有些暗淡,進了林子後堪堪能看清林中一個模糊的輪廓。


    白茶茶自己回了家,池夜有些擔心,可太多的她也沒辦法,該做的都做了。


    風吹著,樹葉沙沙作響。


    絳緋牽著池夜走在小道上,人的視覺在這樣的黑暗中是看不到什麽的,可對絳緋來說樹林中的一草一木都逃不開他的眼睛。


    走了一會兒,池夜想起白天在客棧裏的那些石頭和絳緋的話開口:“緋,如果你恢複了力量,是不是就可以像普通人一樣生活。”


    “可能吧。”怎麽樣生活都無所謂,他覺得和池夜待在一起這九年也挺好的,其他的沒有特別的需求。


    “那緋,我希望你可以像正常人一樣。”絳緋精通詩書畫作,甚至可能還通曉音律,池夜覺得絳緋應該是像寶石一樣耀眼的存在。


    “好,聽阿夜。”自有記憶起,絳緋就遇到了池夜,雖然隻有九年時間,可他和池夜一樣,都把對方視作最重要的人。


    青山城外的樹林總是帶著一股陰森森的淒楚,經常有食人的猛獸流竄。


    池夜從小就每天走林子裏這條小道,閉著眼睛也能找到路,林子的怪風黑暗她已習以為常。和白日的忙碌,家裏的排擠,她享受每日回家這片林子的寧靜。


    “咕咕!”


    “咕咕!”


    今晚夜靜的有些不同尋常,黑色濃的幾乎要泛起粘稠。風中帶著入骨的寒意,連池夜一個普通人都察覺到了異常。


    池夜與絳緋放慢腳步,警惕的聽著周圍的動靜。


    風中充斥了一股殺氣,絳緋和池夜停下腳步繃緊身體。


    一道黑影突然出現在前方的一棵小楊柳樹下,赫然是昨天晚上那斷頭魔。


    這斷頭魔與昨夜稍有些不同,周身黑氣四溢,顯然比當時看到強大的多。


    絳緋頭皮一緊,拽著池夜往回跑。


    斷頭魔沒有立刻阻止獵物逃跑,他揭開頭上的兜帽,露出麵目猙獰的臉和一雙血紅的眸子。下一刻,斷頭魔消失不見,隻有一抹黑影在林間快速穿梭。


    “去祥雲客棧。”絳緋一邊跑一邊說著。


    今日他看到那些人包袱中有一塊青銅令牌,上麵寫著“清風門”三個字,定是哪個門派的修者。至於他如何知道的,似乎意識中本身就有這樣的認知。


    一個普通人怎跑得過魔族,剛跑出二十幾米,斷頭魔就站在去城中的必經之路上,像是已等候多時。池夜再次調頭,而這次才轉身,斷頭魔就閃身到了麵前。


    眼看逃不了,就隻能正麵應對。絳緋擋在池夜身前,警惕的看著斷頭魔。


    斷頭魔看不到絳緋的存在,他陰森的視線像毒蛇似的將池夜從上到下來回打量了兩遍,“跑啊,怎麽不跑了?上次算你運氣好,這次我看誰能救你。”


    話落斷頭魔雙腳離地,手指成爪衝向池夜。


    池夜從衣袖掏出一把平時用來防備狼偷襲的匕首主動迎向斷頭魔,她僅僅朝前走了兩步就被絳緋拉到一旁。


    男人身手靈活,製止了池夜上去還給了斷頭魔小腿一下,斷頭魔完全沒有機會收力,一個猛子栽倒地上。


    斷頭魔四腳朝地狼狽至極,他忙爬起來對空氣大喝:“什麽人!有本事出來!隻會躲在暗處算什麽英雄好漢!”


    看著麵前背對著自己的斷頭魔,絳緋抬腳想再給他一下,眼看就要落下,那斷頭魔身邊突然出現一層黑色的結界。絳緋見狀收住腳不再敢輕易出手。


    有結界防止被暗中偷襲,斷頭魔開始專心對付自己的獵物。他看向池夜已經沒有什麽耐心,隔空掐住池夜的脖子,把人提到半空中。


    “今日你的命我取定了!”斷頭魔咬牙切齒。


    脖子上的力道不斷加大,池夜揮動雙手卻抓不住任何東西,生命和力量不斷流失,手中握著的匕首也隨之掉落到地麵。


    絳緋看著池夜手足無措,那種慌亂與無助讓他憤怒自責。匕首掉落到地上的瞬間,他便不管不顧的撿起匕首刺向斷頭魔——


    一根根血紅的絲狀圖案爬上絳緋臉,這一次斷頭魔終於看清襲擊自己的人,他不可思議的張了張嘴,匕首紮進他腹部狠狠轉了一圈。


    斷頭魔身邊的結界被絳緋撞碎,碎裂的結界變成黑氣竄進絳緋身體。腹部的疼痛叫斷頭魔腦袋猛然清醒,他一掌擊中絳緋胸膛把人打飛十幾米。


    摸了一把腹部的鮮血,斷頭魔不甘的看著坐在地上喘息的池夜怨恨的離去。


    斷頭魔消失後,池夜爬向倒在地上的絳緋,輕柔的將男人抱進懷裏,拍著他的臉:“緋,緋你醒醒?緋?”


    絳緋變得虛弱萬分,任憑池夜怎麽也叫不醒。


    林子裏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池夜微頓架起絳緋藏到一邊的草叢後。


    “魔氣就是從這裏傳來的!”


    “好像已經逃走了。”


    “想不到這該死的魔族跑的這麽快。”


    慢慢的七八個清風門的弟子出現在視野中,他們手中舉著火把在林子轉悠。


    “快看,有打鬥痕跡,肯定是魔族出來覓食了。”


    “附近找找吧,魔族和傷者應該都沒有走遠。”


    “是,大師兄。”


    隨著聲音漸漸吞沒在夜色中,清風門的人也隨著遠去。


    陸晨走在最後麵,他看到地上有一灘血跡,黑褐色的顯然是那魔族受了傷,可一個小小的青山鎮,什麽人能夠傷得了魔族?


    皺起眉,陸晨朝著林子周圍環視一眼。將指尖魔族的鮮血在地麵蹭去,他圍著周圍的草叢抬起火把尋找起來。


    池夜摟緊絳緋捂住嘴巴屏住呼吸,清風門的人離她藏身之處越來越近,池夜額頭起了一層冷汗。


    一步、兩步……七步、八步……清風門的人已經到了跟前……


    嘩啦——火把照了下來——


    陸晨看著常青叢後明顯有人待過的痕跡眯起眼睛,雖然有些遺憾沒有找到什麽,但他已經可以肯定,青山城一定有個與心魔實力相當的人。


    站在常青叢思索片刻,陸晨才離開。


    池夜趴在絳緋的懷裏,耳邊是自己劇烈的心跳,整顆心好像馬上要從喉嚨跳出來。


    周圍的火光消失,黑暗重新占領視線。


    “沒事了,有我在。”絳緋躺在地上輕輕拍著池夜的後背。


    平複呼吸,池夜沒有起身,她自然的摟住絳緋脖子在對方胸膛蹭了一下:“緋,我們一起離開青山城吧,我一定想辦法讓你離開這裏。”


    “好。”


    自當日斷頭魔林子裏襲擊之後一連好幾天都沒有再出現過,城中也再沒有人被殺害,斷頭魔仿佛人間蒸發。


    三號天字房。


    十四歲出頭的中年人一身綢緞大腹便便,中年男人坐在床頭看著打掃屋子的白茶茶眼中精光時不時閃現。


    少女身姿曼妙,廉價的布料也無法遮掩屬於年輕女孩的美好,她肌膚白皙櫻桃小嘴,一雙亮晶晶的桃花眼,細長的柳葉眉,纖長的脖頸像高傲的天鵝。


    “過來。”吞了吞口水中年人開口。


    白茶茶擦拭地板的動作停下,一雙小鹿般的眸子茫然的看著貴氣臃腫的中年男人:“客官,有什麽事嗎?”


    “小事,我腰最近酸脹無比,你來給我揉揉。”


    “這……”白茶茶隱隱察覺到有點不對勁。


    “讓你過來就過來,怎麽?不想幹了?”中年男人語氣一沉,白茶茶連忙搖搖頭乖乖起身走過去。


    一百文一天,她當然不想丟了這份工,盡管她知道一個女孩和男人單獨相處是極其危險的一件事。


    白茶茶剛走到中年男人身邊,張嘴沒來得及說一個字就被中年男人一把拉進懷裏,中年男人一點也不願意忍耐,肥膩的大手粗魯的拽開衣服。


    少女嚇得臉色慘白大聲尖叫,隻發出兩聲就被對方捂住嘴巴。


    躺在柔軟上等的金絲楠木床上,看著房間緊閉的門白茶茶絕望到極點,她滿是祈禱門能在這時被人推開救救她……


    祥雲客棧就算沒有客人,每天將整個客棧清理一遍也足夠池夜和白茶茶兩個小姑娘忙活一整天。


    池夜穿著灰色麻衣在大堂擦拭桌椅。池夜的衣服幾乎都是一個模樣。


    將長凳擦完正想起身,心中陡然一悸。


    池夜按住胸口蹙眉小聲朝坐在旁邊的絳緋說:“我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可會是什麽事?茶茶就在這裏,家裏又能出什麽事?


    “是不是累了?”


    “不知道。”搖搖頭,池夜將毛巾丟進木盆端起轉身。


    剛轉過身就與清風門的一位弟子撞個正著,一盆髒水全部潑到那弟子身上。池夜看著清風門弟子一愣,端著空的木盆站在原地屏住呼吸。


    陸晨抬起手就有不斷往下滴的髒水,他使了一個清潔術,一眨眼淡紫色的衣袍又幹淨如初,他看向那鎮定的女孩有些詫異。


    “你剛才在和誰說話?”


    與絳緋視線相對後快速移開,池夜恭敬的道:“小女方才在自言自語所以才沒有看到公子出現,請公子莫怪。”


    “無礙。”


    “謝公子。”池夜微微俯身施了一個禮端著木棚繞開陸晨快步離開。


    陸晨視線跟隨池夜,直到她進了廚房的門才收回視線。他可以肯定,這個女孩身上一定有什麽秘密。


    池夜幹活利落,每次都比白茶茶先幹完,每次幹完池夜都會幫白茶茶一起做剩下的。


    將木盆和毛巾洗幹淨放回原處,池夜便上樓去找白茶茶。習慣性從樓梯最左邊的房間朝右邊找起,一連好幾個房間都沒有找到人影,叫名字也不回應。


    茶茶在幹什麽?


    心中疑惑,到第十二間三號天字房時,池夜伸手還沒碰到門,門就從裏麵打開,白茶茶與池夜打了個照麵。


    白茶茶臉色慘白,嘴角還有淤青,一副剛被欺負過的模樣。


    池夜見此危險的眯起眼睛,她伸手去拽白茶茶,被白茶茶躲開拽了個空。白茶茶什麽也沒說,如同沒有看到池夜一般,徑直從池夜身邊走了過去。


    白茶茶走了,池夜一看就看到房間裏躺在床上的一個男人,是個人都知道發生了什麽,二話不說池夜壓著憤怒走向那男人。


    撩開男人蓋著的被子,池夜力大無比將男人從床上拖下來就是一頓拳打腳踢。油膩的男人發出淒慘的叫聲,很快就把住在二樓的清風門弟子吸引過來。


    清風門弟子廢了一翻力氣才將池夜拉開,這時掌櫃也上了樓,他抬起手給了池夜一巴掌,巴掌結結實實的落在池夜臉上,周圍的人聽著皺起眉。


    看著這麽多人池夜立刻冷靜下來,她掙開清風門弟子拉著的手,摸了一把被打破的嘴角。


    明明隻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卻有一雙比狼還陰狠犀利的眸子,死死盯著地上的胖男人:“滾!別逼我殺了你!”


    胖男人身子一顫,身上的肥肉就跟著抖起來,他沒敢挑戰池夜的底線,快速回到屋裏抱起衣物推開門口看熱鬧的人就跑了。


    胖男人是沒什麽了,可掌櫃這邊卻沒有結束,他憤怒的瞪著池夜,不複第一次見麵的溫文儒雅:“池夜,你是不是欠我一個解釋!毆打客人,你是不想幹了吧?我告訴你,你明天不用來了!我這裏不需要你這樣的女工!”


    “我也不稀罕這份工作!”冷嗤一聲,池夜撞開掌櫃就往外走。


    此刻她算是明白掌櫃招女工的用意,其中若是沒有貓膩恐怕也隻有當初的她和茶茶才信,難怪這麽長時間沒有其他女子來入工。但那些無法直言的醃臢向來你情我願,就算被掌櫃坑騙池夜也不能拿掌櫃做什麽。


    出了祥雲客棧,頭頂熾熱的陽光叫人睜不開眼,街道上吵鬧喧囂聲使人心煩意亂。


    再次麵對熟悉的青山城,池夜卻覺得有些陌生和茫然。


    絳緋看著池夜失魂落魄的模樣心生擔憂,抬手拂過少女腫起的臉頰說:“阿夜,你剛才真是太衝動了,就那樣大赤赤的衝進去打人,對你和白茶茶都不是好事。”


    “嗯,我知道。”


    當時她正好怒氣湧上來,那種情況下又怎麽保持理智?白茶茶於池夜是親妹妹一般的存在!她怎麽冷靜!


    “緋,我想去看看茶茶。”池夜低聲開口,聲音略帶沙啞。白茶茶向來單純天真,池夜根本無法想象這樣的事會發生茶茶身上。


    “好,我陪你。”絳緋道。他不了解白茶茶是個什麽樣的人,但是他知道白茶茶對池夜來說卻是非常重要。至少在絳緋的印象中,除了白茶茶和自己,池夜再沒有任何朋友。


    “緋,我是不是很蠢,客棧收女工本來就很奇怪,當時我怎麽就沒想到這份活計根本沒有表麵上看起來這麽簡單。”


    “不是你的錯,誰也不會想到事情的這一麵。阿夜你沒必要過於自責。”說到底當初答應這份活計最主要還是白茶茶的意願過於強烈。


    少女咬牙不語,她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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