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鬼卡西很鬱悶,從朱君翊手中搶來的玉佩雕刻精美,技藝精湛,堪稱藝術品,但是所有荷蘭人的商鋪對這塊玉石雕刻的工藝品都不感興趣,最多隻願意付給十個裏爾。


    卡西冒著被古利特發現丟海裏喂鯊魚的風險,千辛萬苦搶到一塊玉佩,自然不甘心被如此的賤賣,最後在有心人的指點下去了東城的華人區,找了最大的一家當鋪,走了進去,一刻鍾後,卡西興奮地出了門,玉佩被當出了三百兩大清平庫銀,相當於四英鎊或者八個杜卡特金幣。


    朱君翊的玉佩一直留在了茂豐巷解庫,直到老掌櫃查庫的時候才重見天日,而那時已經是一個多月之後……


    隔著粗大的圓木囚籠,埃爾朗的手下用一桶清水澆醒了還在做美夢的朱君翊。朱君翊一下子從地上跳起來,突然意識到自己現在的身份和處境。


    高升急忙爬過來,湊到朱君翊的臉旁邊,緊張地小聲叫道:“君哥兒!醒了麽?你怎麽樣?”


    朱君翊兩腳痛快地一踢,雙手向上伸了一個懶腰,小動作既麻溜又大方,把妮娜和高升看得一呆,羨慕朱君翊那種從內到外流露出來的自由和奔放。


    朱君翊睜開眼,看見高升和妮娜一左一右蹲坐在身邊,自己反而有點不好意思,正想說幾句玩笑話,妮娜問的一句話讓他頭皮發麻,“依蘭是誰啊?啃的雞又是什麽雞啊?”


    朱君翊身體僵住幾秒鍾,這是自己最大的秘密,妮娜怎麽會知道這些事?轉頭再去看高升,隻見這家夥一臉的愁像,嘴裏碎碎念叨著:“可憐的君哥兒……讀書都讀到夢裏去了……”


    就在這時,囚籠的圓木柵欄上傳來一陣敲打聲,一個荷蘭與當地土人混血男人拿著馬鞭粗著嗓子用地地道道地土語叫喊著一大堆粗話,旁邊的一個達雅女人頂撞了幾句,“唰”地一聲,混血男人的馬鞭輪起來就抽,隻片刻,達雅女人的手臂和前胸到處都是鞭傷,混血男人指著女人大罵,手上的辮子不停地狠抽,直到女人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混血男人打開囚籠仔細一看,她竟然死掉了。


    混血男人撇撇嘴,竟然絲毫不覺得有什麽不對,又叫了兩個壯漢把女人的屍體抬出去。


    妮娜哀傷地對朱君翊和高升解釋剛才的情況。原來方才的達雅女人和昨天被帶走的一個達雅男人是夫妻,自從昨天和丈夫分別之後就存了死心,從昨天就開始絕食。朱君翊內心受到極大的觸動,那個達雅女人在捕奴船上也曾經照顧自己,甚至將不多的食物分給了別人,怒道:“那你們既然是同族,為什麽不勸解她?好死不如賴活著,隻要還活著就有和丈夫重聚的希望啊!”


    “為什麽啊?”妮娜奇怪地看著朱君翊,“她和丈夫已經約定在今天求死,這是他們的誓言,我們達雅族人崇尚先祖,以先祖為神靈,最看重誓言,為守護誓言和愛而死,他們的靈魂會回歸到祖先的懷抱,你為什麽想要讓她背叛親人的誓言呢?……那不是很殘忍麽?她能在死後和丈夫重聚,又能得到族人的尊重,這……有什麽不對麽?”


    有什麽不對?朱君翊無言以對。


    “那個……你不會也丟下俺們倆求死吧?”高升突然憂慮地問妮娜。


    妮娜既傷心又堅定地回答著:“我是首領的女兒,我的情郎死在害蛋手裏,我答應了阿爸,會重建我們的部落,給他們複仇!部落還沒重建,我族人的仇恨未報,我不能死,否則祖先的英靈不會收留我,我的族人也無法得到平靜。”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朱君翊看到過屍體,而且還不少,即使是被抓做奴隸,潛意識也隻是認為一種陌生和刺激的遊戲,但這是他第一次直麵生死,看著一條命就這麽平白死在自己眼前,才真正意識到自己所處的這個世界和前世不一樣,妮娜隻是一個正值花季的少女,身上卻背負著一個部落的仇恨和期望,這裏的真理是實力,沒有權力和實力,就隻能任人宰割,如果之前他還天真地對這一世充滿浪漫色彩的憧憬,那麽現在則被現實的殘酷毫不留情地教會做人,仿佛有把火在腦海裏燃燒,有一個聲音在朱君翊心底不停地呐喊,他不喜歡這樣的世界,按耐著快要爆發的情緒,突然有一種非常強烈的意願,強自冷靜片刻,聲音很低,但是卻很清晰地傳到高升和妮娜的耳朵裏。


    “我不要繼續生活在黑暗裏,我不要每天都見到死人的悲劇,這不是我出現在這個世上的目的,更不是我此生的追求。我想要身邊的人安全、平靜,吃穿不愁,生活富足,我想要保護所有我愛的人的性命。所以,我不會繼續隨遇而安,不會繼續滿足混一個衣食無憂,我要變得強大起來,我要擁有不可挑戰的權力、財富和實力,我要給所有人一個公平、一個真理,不必為了簡單地願望而埋葬自己,不會為了討好強權而受委屈,為了這個目標,我會忍耐,我會等待,我會逐漸強大自己,直到有一天時機到了,我會像烈火燃過草原,會像颶風掃蕩殘雲,我,一定會做到!”


    高升和妮娜呆若木雞,四歲半男孩的誓言把他們震住了,就像是被天雷劈中頭顱,一霎間全身緊張地如同石頭,但是越聽越覺得熱血沸騰。


    “君……君哥兒!……你……你說的太好了,俺聽著好像全身都要著火了。”高升的眼中滿是欽佩和崇拜,“俺知道自己沒有大本事,但俺也願意活在一個像你說的那種……那個……俺會一直跟隨你的。”


    妮娜眼中閃爍著光芒,喃喃自語道:“會有那麽一天麽?”


    “會的!一定會!”朱君翊認真而堅定地回答。


    “你說的世界,很讓我羨慕,如果我的族人也能過上你說的那種生活,那該有多好……”


    “我會努力去打造這樣的世界,不單包括華人,也包括你的族人!”


    “真的嗎?”


    “相信我!我們一起去實現!”


    三人緊挨在一起,朱君翊伸出小手,高升和妮娜都不明所以,直到朱君翊各抓二人一隻手,壓在雙手間,三個孩子的小手交疊起來,心潮澎湃,彼此相視一笑,眼神中多了一點激情,又多了一種力量。


    “高升!妮娜!”朱君翊眉頭緊鎖,語氣低沉地說道:“我們要實現理想,就必須首先從這裏逃出去。現在看來想從這裏逃出去是沒有可能的,想要自救我們就隻有一條路可走。等一會有人來買我們的時候,無論是什麽人,我們必須被買走,必須盡快離開這裏,而且,無論是想買我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人,都必須附帶買走另外兩個。”


    高升糊塗了,問道:“君哥兒,我們真的要賣身給別人當奴隸麽?”


    朱君翊給出一個無可奈何的苦笑,“我們想要自由,想要重建妮娜的部落,想要實現我們的理想,不能光在這裏想,必須邁出第一步。隻有離開了這裏,我們才有實現理想的可能。羅馬……不……巴城不是一天建成的,我們得計劃好,一步一步來,這首先第一步,就是要離開這個大囚籠。”


    一席話說得兩人頻頻點頭,回頭看著周圍垂頭喪氣的“同船”們,心裏不免多了幾分淒涼,身體也僵硬了幾分。


    清晨的巴達維亞一片熱鬧景象,埃爾朗的這個小市場更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各地的富貴家族、周邊小國的貴族、巴達維亞有權有勢或有錢有勢的東印度公司職員、商人、工坊主都來交易,不但有買奴隸的,還有來賣奴隸的,在埃爾朗辦公室繳納傭金之後,就可以將自己的奴隸帶入市場,交由專門的交易人來現場發售,所得收款還要單獨抽取十分一的抽傭作為市場的租金。其實自然又進了埃爾朗先生的口袋。


    時間越是靠後,越是熱鬧,放眼望去,人頭湧湧,林茨比肩,熱鬧繁華程度竟猶如後世的夜市。然而誰都沒有注意到在右側第三個囚籠不起眼的角落裏,三個孩子的對話,除了一雙眼睛和另外一雙耳朵。


    開市的鍾聲被敲響。


    “出來!”壯漢打開一個囚籠,將等待發賣的奴隸趕上長廊,整整一條長廊,站滿了奴隸,有男有女,女的多是少女和女童,男的就隻有男童還在,年紀最大的不超過二十歲,最小的也不過五六歲,一個個顫顫怯怯站在那裏,被下麵的人潮洶湧所震驚,恐懼的打量著四周。長廊下的買主們品頭論足,偶爾還會上前登上台階掐住奴隸的下巴查看牙齒,甚至捏捏前胸、摸摸屁股。看好了的買主會到交易人處直接交錢,一手交錢,自然有人把看中的奴隸捆綁了送來,買主拉著繩索牽著奴隸大搖大擺地離去,仿佛這裏是個騾馬市一樣,買賣的都是一群牲畜。也有零星幾個買主同時看中了同一個或幾個奴隸,好的時候各自出價,價高者得,談不攏時也有買主相互動拳腳打場比賽定輸贏的。不過看上去荷蘭人總是會有優先權,因為一方麵荷蘭商人大多帶著燧發槍,另一個方麵在於,這裏是荷蘭東印度公司奴隸貿易的特許經營場所,荷蘭人說一不二。


    朱君翊相信無論是什麽樣的困難都會找到解決的辦法,幹脆坐在地上認真觀察起買賣的人流。忽然心有所感,扭頭順著視線一看,隻見旁邊囚籠中站著一個壯漢,竟也是一個華人,一身玄衣玄褲,正在看著自己微笑。


    旁邊囚籠裏的奴隸是早上才被關進來的,因為當時朱君翊還在熟睡,並沒有留意隔壁囚籠都是些什麽人。現在仔細一看,卻發現囚籠裏除了這個壯漢之外,竟然還有三個華人,俱是一身玄色。


    照理說巴達維亞的統治權雖然掌握在荷蘭人的手裏,但華人商賈也擁有一定的勢力,往來巴城的華人隻要交足人頭稅款項,荷蘭東印度公司就會提供安全保護,對其它事情不聞不問,像自己和高升這樣半路上被捕奴隊抓豬仔的情況應該是少之又少。


    朱君翊不知道玄衣壯漢是什麽意思,為什麽一直盯著自己發笑,自問剛才三人的談話離著隔壁有很遠的距離,現場又這麽吵鬧,無論如何都不會被有心人聽去。


    玄衣壯漢朝著朱君翊點點頭,繼續微笑不語,朱君翊不明情況,也點頭還理。


    正這時,一位身著灰布青衫,狀似富家翁打扮、臉上留著一臉關公長須的瘦小漢子,在交易人處遞上一塊牌子,然後就可以穿過長廊,徑自走向隔壁囚籠,在那玄衣壯漢身前停住腳步,用背擋住後麵的視線,雙手縮在胸前略一抱拳,竟朝裏麵拱了拱手,講了一口流利的、類似後世南京口音的方言:“黃大哥恕罪,家兄方才得到消息,解救來遲,讓諸位兄弟受驚了。”


    朱君翊離得遠,聽不清楚說的什麽,心裏倒是吃了一驚,覺得隔壁這位玄衣壯漢的身份不一般。可是為什麽會出現在奴隸市場裏?就讓他不知就裏了。


    “無礙。”玄衣壯漢對著關公臉低聲道:“尚且要勞煩韋老弟救我們幾個出去。”


    關公臉點點頭,道:“此處人多眼雜,待我交了款子,帶諸位回去說話。”返回交易人處,一番說法,又朝這邊一指,從錢袋裏取出幾塊荷蘭東印度公司當地鑄造的杜卡特金幣。早前那個混血大漢帶著幾個橫眉冷目、手持燧發槍的手下跟著關公臉返回,關公臉用手各自一指,他就從隔壁放出玄衣壯漢等四個黑衣華人,正要按慣例捆綁雙手交給買主,卻被關公臉阻止了,他嘴裏麵嘟嘟囔囔不知所言,關公臉隻是搖頭。最後,混血大漢歪歪嘴,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扭頭帶人去忙了。


    關公臉正要帶幾位就此離開,卻被玄衣壯漢留住了,一手指著朱君翊和高升、妮娜的方向,向關公臉道:“韋老弟且慢,我瞧著這幾個孩子有點意思,想請韋老弟幫忙,也將他們買了可好?”


    關公臉沉默片刻,又瞧瞧錢袋,道:“也罷,諸位兄弟小侯,某去去就來。”不消片刻返回搖頭道:“那孩子開價不低,且已經被人交訂,請黃大哥見諒。”他不知黃大哥與隔壁孩子之間有什麽淵源,滿臉都掛著無奈和歉意。


    “既如此……”玄衣壯漢略一沉吟,走到朱君翊身前,附身蹲下,仔細打量一番。


    朱君翊猜想對方必有深意,也不多言,二人相互對視著,均靜待對方先開口。高升卻忍不住了,他看見玄衣壯漢脫了囚籠,又對著自己幾個指來指去,心裏不免暗暗期待,見朱君翊和對方都不說話,急道:“大叔是要放俺們出去麽?”


    玄衣壯漢笑道:“心有意,無奈力不足。”


    “有心也是心意。多謝你了。”朱君翊平平淡淡地說道。


    “那就是沒法子放俺們了?”高升一臉的失望。


    玄衣壯漢又道:“至少有緣和幾位小兄弟一起遭了這半天牢獄,冒昧請教幾位小兄弟的姓名。”


    “俺叫高升,他是俺兄弟朱君翊,這是妮娜姐姐。”


    高升一開口,朱君翊就知道攔不住了,索性讓他說完,繼而問道:“哪有隻問別人名字卻不報家門的道理,既然想知道我們的名字,又如何不告訴我們應該怎麽稱呼你?”


    玄衣壯漢眼神閃過一絲奇色,笑道:“有意思,有意思,真有意思!我還是第一次遇到像你這般伶俐的小兄弟。”頓了頓,又道:“我姓黃,單名一個班字。……可惜!可惜!就此別過,他日如若有緣再見,必好好結交一番。”話說完,即起身隨關公臉離開,竟沒有半分停頓。


    高升抬手還想招呼,被朱君翊拉住,滿臉失落地嘀咕:“這就走了?這算什麽?”


    朱君翊笑而不答,卻把這個黃班記在心裏。


    奴隸市場上依然人頭洶湧,混血大漢帶著手下再次出動,從幾個囚籠中分別提出二十幾個少女和小孩,朱君翊、高升和妮娜都在其中。


    混血大漢依舊嘟嘟囔囔不停,妮娜卻聽懂了幾分,一臉喜色,轉而告訴朱君翊和高升:“我們……有救了。有個……什麽……高管事點名買下了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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