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區的鬧市裏,一座木結構的老房子毫不起眼地靜立於喧囂之中。


    二樓的走廊,陽光穿過一塵不染的玻璃窗一道道地打在斑駁古舊的木地板上,光線之中浮塵氤氳。咚咚的腳步聲隱約傳來,由遠及近,兩位客人順著樓梯上了二樓,穿過一道道光柱,走廊之上光影流轉,擾動一片浮塵。


    西服筆挺的年輕人用無可挑剔的恭謹姿態當先一步引路,身後的畫先生緩步徐行,泰然自若地隨著他走向二樓深處的雅間。


    “畫先生,請。”年輕人做了個邀請的動作後留在了雅間門口。


    雅間裏,一位頭發花白的老者正坐在一張古色古香的雞翅木茶桌旁,悠閑地用茶水衝洗著杯具。他一身質地考究的灰色長衫,身材微胖,麵色紅潤,看起來頗顯富態。老者身旁站著一位同樣身著長衫的中年人,此人麵相剛毅,眼神淩厲,不用做作就有一股飛揚跋扈的氣勢,但是此時他卻安靜地侍立在一旁,對老者執禮甚恭。


    “哈哈哈,畫先生,請請請!”畫先生一進雅間,老者立刻起身相迎,熱情得好像見到了相交多年的知交好友。


    畫先生卻似乎不怎麽吃他這一套,依舊一臉冷淡,毫無表情地自己尋了客位坐下。


    老者絲毫不覺尷尬,笑意盈盈地坐了下來,手微微一抬,身旁的中年人立刻俯身下來聽候吩咐。


    “茶點。”


    中年人略一點頭,走到門口向門外的年輕人說了幾句,然後繼續像影子一樣侍立在老者身旁。


    老者一邊親自倒茶分茶,一邊笑著說道:“現在要想吃到地道的粵式早茶,就是在廣州都不容易了,沒想到這裏卻藏了個驚喜。更難得的是,上年張師傅回老家含飴弄孫之後,他的兒子居然承下了這門手藝,依舊是老老實實的味道,不容易啊。所以我想著一定要請畫先生來品評一下。”


    “有你這句評價,這兩位張師傅算是遇到知音了。”畫先生隨口說道。


    “哈哈,算不得知音,隻不過是個貪嘴的老饕罷了。”


    閑話間,熱氣騰騰的茶點已經一碟碟地端了上來。豉汁蒸排骨、虎皮鳳爪、蝦餃、糯米雞、叉燒包、腸粉、燒賣……各式地道的粵式點心擺滿了桌麵。


    畫先生拿起一隻蜜汁叉燒包放進嘴裏,輕輕一咬,隻覺得外皮綿軟,叉燒鮮美,滿嘴都是鮮甜的味道。他忍不住讚了一句:“真的很好吃啊。”當下也不客氣,邊吃邊說:“我還有重要的事情,有話快點說,按照我們的約定,這是最後一次了。”


    “不錯,辛苦了這麽久,終於到最後了。不過,這一次的目標要求是活捉,畫先生應該還記得吧。”


    “那又怎麽樣?”


    老者慢條斯理地說道:“如果隻是活捉自然難不倒您,不過這次的目標身邊有個高手,恐怕有些難辦。”


    “高手?你是說那個銀色頭發的女人嗎?”


    老者眉毛一挑,微微笑道:“看來畫先生的消息也是靈通得很嘛。”


    “嗬嗬。”畫先生不鹹不淡地笑了幾聲,“這些閑話就不要說了吧,那個女人是什麽來曆?”


    老者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露出幾分為難的神色。“不怕您笑話,對於這個女子的來曆,我也是一無所知。”


    “你也查不出來?嗬,這可奇怪了。”畫先生冷笑一聲,對此並不買賬。


    老者繼續說道:“此人就好像是憑空冒出來的一樣,而且偏偏還和我們的目標關係密切,這就奇怪了,嗯,真是奇怪得很,您說是不是?”


    畫先生當然聽得出老者話裏有話,他也懶得和老者打些機鋒,鼻子裏哼了一聲,直接挑明:“哼,你是在懷疑我嗎?”


    “您誤會了,隻是想與您計較個方略而已。行百裏者半九十,這最後一步,不得不踩得穩一些。”


    畫先生抬起頭來,擦了擦嘴角,將餐巾一擲,幹脆地說道:“不過是多了個保鏢,有什麽好說的,還是和前麵的一樣,你安排好再來通知我動手。到時候我用人來換畫,你也能夠放心。”


    這一番話說得平常,好像隻是在講一件手到擒來的小事一樣,但落在旁人耳中卻是談笑之間斷人生死,即使隻是聽著都覺得胸中豪氣頓生,這等睥睨山小的風度直是叫人心折。或是有意,或是無意,這位看起來瘦小落魄的梟雄巨擘開始不動聲色地展露爪牙。


    老者身旁的中年人不自覺地提高了警惕,好像一隻野獸嗅到了空氣中的危險味道。反而是老者依舊八風不動,笑嗬嗬地又吃了一隻燒賣。“嗯?這隻燒賣的味道濃了些,到底還是年輕師傅,手藝終歸欠些火候。”


    畫先生淡定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普洱,然後雙眼灼灼地盯住老者。“不過,既然工作和說好的不一樣了,那麽報酬是不是也要小小地變化一下呢?”


    “哦,畫先生的意思是?”


    “我要再看一眼我的《輞川圖》。”


    老者沒有立刻答複,而是微微一抬手,身旁的中年人立刻會意,拿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錦盒,打開之後,雙手捧著送到畫先生麵前的桌上。


    “憑證、鑰匙、金庫的地址,都在這裏,畫先生願意的話,現在就可以去取《輞川圖》。”


    畫先生臉上露出難以掩飾的驚喜,但隨即又生出疑惑,“你說真的?”


    “不敢欺騙畫先生。”


    “你就不怕我請了畫回去就直接走人。”


    “不如先看看錦盒裏的東西如何?”老者眯眼笑道。


    畫先生拿出錦盒裏的東西,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然後又用手機撥了個電話。沒用多久,電話那邊傳來了肯定的答複,他滿麵歡喜地放下了手機,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把錦盒的東西貼身收好。


    興奮過後,畫先生反而生出患得患失的感覺,“不行,不行,不能就這麽去請,還是等這件事情結束再說吧。一定要沐浴焚香,齋戒三日才能去把它請回來。”


    老者哈哈大笑:“畫先生果然是真知音人。等這件事結束以後,我有一位朋友想要見您一麵,不知畫先生是否願意賞光。”


    “嗬,你以為我是誰?”畫先生椅子一推,站起身來,“我走了。”


    “我這位朋友可是很有誠意的。”老者說著拿出幾張照片放在茶桌上,輕輕一推,滑了過去。


    畫先生不以為意地隨意瞥了一眼照片,臉色瞬間一變,他飛快地拿起照片,放在眼前仔細端詳。過了好半天,他才笑著把照片收起,轉身揚長而去。


    “好,我一定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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