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灃抓著李重的手,笑道:“李重,我真得得到脈望了,還引來了星使,已經求了丹藥服下,你看我,現在身體非常好。”


    說著,像得到新玩具的孩子一樣,轉了幾圈,還上下蹦跳了幾下,“瞧,全都好了。”


    李重驚道:“真得引來了星使?”


    何灃一點也不掩飾好心情,道:“那天見錦衣衛來抓我,我嚇壞了。我要去的可是詔獄,就這副小身板能活著出來就算命大了。不瞞你,我差點尿褲子。手腳無措下,順手拿了本新買的書塞到了袖子裏,根本沒看內容,哪顧得上?”


    李重忙問:“莫非就是在這本書裏找到了脈望?”


    何灃搖搖頭,道:“那倒不是。那天我兩腿發軟,被兩個錦衣衛一路拖回到詔獄,正擔驚受怕,哪知並沒有人來審問我,甚至沒人理睬我。我又慶幸又忐忑,不知能否逃過一劫。”


    “就這樣過了一天一夜,有個宦官問我上月二十九日酉時去錢如皋家做什麽。我實話實說道:‘聽說錢家藏書甚多,我去借書。’”


    “其實我是想能不能在那些藏書裏找到一隻脈望。隻是這話不能直言,萬一找到了,算我的還是錢家的?所以招供的時候就有些心虛。這讓他們抓到把柄了,非讓我從實招來。”


    說到這裏,何灃扯扯頭發,一副無奈的樣子,又道,“可我招的就是實話啊,還怎麽招?”


    李重急忙道:“他們沒上刑吧?”說著拉起何灃的袖子,想看個究竟。


    何灃忙回答:“他們是要給我上刑,結果……唉,有點丟人。”他囁嚅道。


    李重:“怎麽?”


    何灃扭捏著道:“我一聽他們要上刑,嚇得放聲大哭,涕淚交加。反正很丟人就是了。”


    李重安慰道:“那可是詔獄,你不是第一個放聲大哭的,也不可能是最後一個。”


    何灃不住點頭,道:“不錯,不錯。那個地方的人簡直不是人,他們可沒有一點惻隱之心。”


    李重問道:“後來呢?”


    何灃回答:“我沒辦法,隻好把脈望的事情說給他們聽了,反倒讓他們嘲笑一番。不過也免了上刑之苦。”


    李重點頭道:“好漢不吃眼前虧,本來脈望的事情隻是傳說,從實說就好了。”


    何灃忙不迭點頭道:“不錯,我也是這麽想的。什麽都沒有命重要,要是上了刑,我可能連詔獄都出不來了,我們家可就我一根獨苗。”


    李重:“不錯。後來又發生了什麽?”


    何灃接著道:“我見他們不再審問我,放了心,就靠著牆胡思亂想。牢房裏到處灰沉沉的,不想點什麽,肯定要被嚇死。”


    李重眼睛含笑,看著何灃。


    何灃頗為不好意思:“我膽子一向很小。”


    李重:“到了詔獄,膽子大的想來不多。”


    李重也點點頭:“那後來何兄怎麽得到脈望的呢?”


    何灃道:“就在我迷迷糊糊的時候,袖子裏的書掉了出來,我拿出一看,那居然是本《神仙傳》。我閑著,就借著昏黃的燈光打開了書,沒想到看到了數隻蠹魚在啃食書頁。我靈機一動,就用草莖將一隻蠹魚推到‘神仙’字眼處,希望它能啃三次。”


    李重道:“莫非這個法子有用?不,估計沒什麽用,道法自然啊。”


    何灃點頭道:“不錯,如果這個法子有用,古往今來不知多少人能養殖收獲脈望了。一直忙活到半夜,卻沒用,我很失望,就靠著牆睡著了。”


    “次日一早,吃著幹癟發黴的饅頭,我又查看了那本書,無意間發現扉頁的夾層裏居然有一個脈望,隻是形狀嬌小,與我前次發現的大小不同。我樂壞了。這時,又傳來放我出獄的命令,我於是樂顛顛的回了家。”


    “昨晚我連覺也沒睡,一直等到深夜,才用脈望映照正空的星星,希望引來星使。”


    李重道:“我見何兄臉色極好,莫非真的引來了星使?換得了靈藥?”


    緊接著,他又半信半疑道,“星使長得什麽模樣?頭戴玉冠,身披銀甲嗎?”


    何灃搖搖頭:“我將脈望放在一個玉碟裏,跪坐在蒲團上禱告,祈求能讓我身輕體健的靈藥,足足一刻鍾後,就見一團星光從天而降,籠罩著玉碟,須臾後,裏麵的脈望不見了,卻多出一顆鵪鶉蛋大小的綠色藥丸。”


    李重道:“你果然吃了丹藥。


    何灃道:“我當時激動壞了,拿起來就丟進嘴裏,藥丸入口即化,變成液體流入身體,一時也沒有什麽變化。倒是今天早上,身上被腥臭的黑褐色髒汙覆蓋,連衝了數桶水才洗幹淨。”


    李重驚訝道:“莫非是傳說中的‘洗經伐髓’?何兄運氣不錯。”


    何灃朗笑道:“不錯,洗好澡我就發現身體輕如羽毛,心髒砰砰跳動,十分康健。照照鏡子,連臉色都變得紅潤。想來我的身體全好了。”


    李重本來還想見識一下那靈丹呢,沒想到連藥渣都沒有。


    拉過何灃的手腕,把了把脈,發現脈搏強勁有力,確實康健。


    他於是點頭道:“何兄身體十分健康。準確地說,就像十歲的少年一樣年輕。”


    何灃大笑道:“哈哈,我再也不用擔心早逝了,娘肯定開始幫我挑親事了。”


    話音一轉,他又道,“據說那丹藥能成仙,我這算什麽?地仙嗎?嘻嘻,我果然還是有仙緣的,錯過一次,還有第二次。”


    李重當時暗想,這樣的好事不多見啊。


    這事過去沒多久,何灃就辭掉了官職,從都城萬安城返回家鄉,到處尋找成仙的高人功法,甚至與以往的同僚斷了聯係。


    一晃,時間已經過去了近十年。


    想到這裏,李重神情有些恍惚,究竟何灃有沒有成功踏上修行之路呢?


    聽來聽去都是這廝成為遊俠兒,到處打抱不平,伸張正義的事,還真不清楚他究竟有沒有修行。


    李重同中年人的對話哪怕聲音壓的極低,裴瑾瑜仍然聽的清清楚楚,對找到脈望充滿了信心。


    方法有了,隻待判斷出這東西出現的幾率是否與何灃的體質有關。


    她猜是有關的,否則自從有記載以來,為何隻有何灃做成了傳說中的事呢?想必他是特殊的。


    次日,裴瑾瑜便收到了何灃的回帖,帖子上說他身患絕症,不時昏迷,如果沒有要緊的事,最好不要登門。此外,信上還問她是哪裏來的朋友,有無認識高明的大夫或者高人。


    如此,裴瑾瑜更堅定了要見對方一回的決心。


    來送帖子的何家下人見此,便道:“我家公子說若裴公子堅持見麵,那便現在跟我出發。”


    裴瑾瑜想了想,點頭道:“有勞。”


    頓了頓,又道,“我略通醫術,說不定能治好貴公子的病。”


    鑒字寶符給的獎勵有不少丹藥,加上罔市給準備的,她表示以自己的醫術說不定真能給對方治好。


    兩人很快來到何府,並直接到了何灃的書房。


    書房靠牆的三麵書架上擺滿了或抄寫或印刷的書籍,有從各處抄來的,有從書鋪裏搜集來的,還有友人之間相互借閱時抄下來的,收藏很豐富。


    可以看得出來,走進書房,看到上麵滿滿當當的書的時候,書房的主人定然倍感充實,心裏充滿滿足感。


    南窗下是一張半丈長三尺寬的書桌,上麵擺著紅木筆架、硯台、筆洗、鎮紙、墨盒、紙張,收拾的整整齊齊。


    火盆裏練完字不滿意的作品投入焚燒時的灰燼也被清理地幹幹淨淨。


    一塵不染,處處井井有條,看來何灃並非是許多人嘴裏很不究竟的遊俠兒,反倒更像裴瑾瑜嘴裏的中了進士在翰林院多年的低級文官。


    “我家公子在內此間。”


    帶路的下人說。


    一路上,裴瑾瑜並沒有看到何灃的家人。


    她點點頭,跟著走進內此間,靠東牆的大床上躺著一位青年。


    他看起來高大魁梧,麵色紅潤,躺在那裏如同睡著,完全看不出生了怪病。


    “公子請把脈。”


    下人毫不遲疑地示意裴瑾瑜。


    裴瑾瑜愣了愣,她的醫術是鑒字寶符獎勵的技能,實操經驗約等於零。


    但即便如此,出於對金手指的信任,仍信心滿滿的走上前去,抓住何灃的手腕把起了脈。


    過了一會,下人問:“我家公子如何了?”


    裴瑾瑜遲疑道:“你先告訴我你們是怎麽發現他不對勁的?民間任何一位醫生都會認為他氣血雄厚,身體康健,便是臉色也好。”


    下人遲疑片刻,道:“我家公子說他能感覺道自己身上的生機在流逝,卻不知道為什麽。”


    裴瑾瑜淡淡一笑:“就沒猜到這種情況同脈望、同貴公子服食的仙丹有關?”


    下人大駭,不知對方如何得知此事,更不知該如何回答。


    就在這時,床上的何灃忽然睜開眼睛:“你就是裴瑾瑜裴公子?幸會。”


    下人激動道:“公子,你醒了?!”


    何灃示意他離開書房。


    下人聽話的出了門,並把門關上。


    從床上下來,兩人來到書案前相對而坐,並從紅泥小火爐上取了熱水,將茶斟上。


    “看來你的確不是一般人。”


    何灃如是說,“這些年來找我的不計其數,我隻好在外流浪,扮作行蹤飄忽不定的遊俠兒。”


    哪裏行蹤不定,不是常駐藍田麽?裴瑾瑜暗暗腹誹。


    “自從去年開始,我時常昏睡,從每日半個時辰到現在四個時辰,這顯然不是好事。”


    何灃繼續道,“顯然,這同脈望換取的仙丹有關。脈望能讓人成仙的傳說絕不可能換取仙丹這麽簡單。”


    裴瑾瑜遲疑道:“不錯,世間哪有那麽多奇遇,大多都是愚弄人的故事罷了。”


    何灃笑笑,沒說話。


    裴瑾瑜想起伽羅耶夫人的話,便道:“脈望這個東西,其實是一味藥引。修煉星辰之力的修士如果陰寒屬性能量吸收過量,就會失之陰陽平衡。而要解決這種問題,就要服用一種陽屬性的丹藥赤陽丹,這丹藥需要一味藥引,即是脈望。”


    何灃問道:“脈望莫不是陽屬性的生物?”


    裴瑾瑜搖搖頭道:“脈望很不容易生成,隻有在這裏才有,它是無屬性的,但妙在身上有時間之力,這樣就能緩和修士服用赤陽丹時體內冷熱相激產生的痛苦。”


    何灃:“蠹魚啃食書頁上‘神仙’字眼三次就能變成脈望想來也不是真得?”


    裴瑾瑜譏笑道:“這種說法滑稽至極。”


    何灃:“怎麽說?”


    裴瑾瑜不屑地道:“蠹魚吃書出於本能,可笑讀書人卻以其為榜樣,還寫了類似‘我本生蠹魚,自愛紙中裕’、‘胡為學蠹魚,夢入扁簡香’、‘不如尋蠹魚,簡編閱興衰’等的詩句來讚揚它。莫非他們不知道蠹魚不光吃麥粉、饅頭、絲綢、毛發、蟲屍,連自己蛻的皮也會吃嗎?”


    何灃聽到這裏,臉上忍不住皺成一團。他還真不知道。


    裴瑾瑜見他臉色糟糕,笑笑道:“好吧,還是說脈望吧,脈望本身不能算生物,它本質上是一種凝聚了時空之力的結晶。”


    何灃高呼:“什麽?它不是生物?”


    裴瑾瑜好笑地看著他:“這有什麽不可能嗎?”


    何灃忙道:“可掰斷它的時候,為什麽會流出水,燒掉的時候還有毛發燃燒的味道呢?”


    毛發燃燒的味道可是蛋白質燃燒的味道,非生物能生成蛋白質嗎?除非它長在生物上!


    裴瑾瑜莞爾一笑:“既然脈望含有時間之力,自然能容納萬物了,水是最易得的。”


    何灃這才恍然大悟,道:“雖說脈望生成的說法與事實有出入,但對它形狀的描述還是對的,看來我很幸運。”


    裴瑾瑜道:“是不是幸運,還要看你能不能活下來。”


    何灃忙靠近裴瑾瑜,問道:“對呀,我身上生機流逝的問題該怎麽解決?”


    裴瑾瑜笑笑:“我可以幫你。”


    “有什麽條件但講無妨。”


    裴瑾瑜道:“我會將這個問題解決,但導致這個問題的東西不管是什麽我都要拿下以作補償,你同意嗎?”


    何灃道:“是否不會損害身體與壽元?”


    裴瑾瑜淡淡一笑:“不損害。”


    何灃道:“我同意。”


    “很好。”


    說著,裴瑾瑜掏出萬劫木,用木之氣催動,抵在何灃雙眉之間。


    何灃隻覺得身體中有無形之物被抽離,數息後,身體常感受到的困頓無力不翼而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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