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程衝裴瑾瑜打了聲招呼,揚聲道:“小裴,盡管一試,便是輸了,也不過是九如齋小小幾間鋪子罷了,不要有壓力。”


    裴瑾瑜暗暗翻白眼,還說不要有壓力,這話分明在強調輸掉的代價。


    那可是五間地理位置優越的大旺鋪,是六樓數一數二、讓無數老板買家眼紅的實物資產,是一隻下金蛋的金雞,夠一家人數代吃喝不愁的硬通貨!


    果不其然,聽到這話的人除了裴瑾瑜暗暗吐槽外,其他的同樣神色變幻,有一臉鄙夷認為趙明程說大話的,有一臉嘲諷認為他假惺惺收買人心的,有一臉漠然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更多的是羨慕嫉妒得眼珠子赤紅恨不能上前抓住他的胸口高聲嗬斥“敗家子”的。


    總之,精彩紛呈。


    既然對方說了漂亮話,作為其口中的鑒寶供奉,裴瑾瑜以為要“報之以瓊瑤”,於是乎,她滿臉感激地衝趙明程一拱手:“多謝東家,裴某定當全力以赴。”


    趙明程見此,愣了愣,這樣的裴瑾瑜很少見,仿佛兩人中間隔著遙遠的距離。瞧瞧她那帶著感激的誇張笑臉,若不是發現其眼裏的神情不光沒有情緒波動,還冷淡的以至於冷漠,差點就信了。


    他心中了然,原以為這位主兒是個天真的青年,所以對他和鄒寧極為真誠,感情人家不是不懂惺惺作態,而是以誠待人。


    反觀自己一方,僅僅把對方當成要交好的工具人,倒是落了下成。


    看法有錯、態度有錯、定位有錯,讓趙明程有瞬間的慌張。


    “不行,我要把這變化告訴世子,裴瑾瑜對待我甚至鄒家的態度前後變化明顯,極可能影響重大。”


    “廢什麽話,趕緊行動起來。”


    善見大師向來看不慣這種虛偽至極的場麵,暴脾氣的他忍不住衝著兩人吼了一嗓子,“掏心掏肺的話賭完再說也不晚。”


    緊接著,老人口氣帶上了嘲諷,“隻要那時候輸掉九如齋的趙老板還有心情。”


    說完,他瞥了裴瑾瑜一眼,“到時若九如齋不放過你,你可以來我如意閣當學徒。”


    裴瑾瑜詫異的看了老人一眼,這不像是侮辱人,倒更像看她資質不錯,給留個後路,順便挖牆腳,氣氣趙明程。


    看到裴瑾瑜意外的表情,善見大師臉太藍看不出有沒有紅,但他不住跺腳詔顯了情緒的劇烈波動:“我是看你年紀小,出門打拚不容易,哼。”


    裴瑾瑜眼裏隱隱帶上了笑意,這位老爺子還挺有意思的,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比那些外表和善,內心毒如蛇蠍的家夥可好太多了。


    於是,她鄭重一施禮:“多謝善見大師。”


    趙明程見兩人間的氣氛看似緊張實則互有好感,不由眉頭一皺,上前道:“善見大師,您老歲數大,咱們九如齋尊老,就請你先去我鋪子裏挑選毛料吧。”


    一句話,破壞了兩人繼續深入了解的機會。


    “哼!”


    善見大師活了幾十年,如何看不出他的目的?冷哼一聲,轉身帶著咋咋呼呼的憂伽羅等三個徒子徒孫去了隔壁。


    裴瑾瑜看著老人倔巴巴的背影暗暗好笑,眼中也跟著帶上了笑意。


    看到她神色的變化,趙明程的眉頭皺的更深了,完全不能理解性格、脾氣、為人處世方式完全沒有一丁點相似之處的兩人相處起來為何會莫名融洽。


    無疑,這增加了他的危機感。


    “小裴,咱們也趕緊挑選毛料吧?!”


    趙明程急忙開口催促,試圖轉移裴瑾瑜的注意力。


    裴瑾瑜淡淡看他一眼,沒說話,隻是點點頭。


    她自然看出了對方的心思,試圖阻止她接觸外人罷了。


    可惜,她又不是鄒家的禁臠,原本就有結交外人的自由。


    想到這裏,有些理解為何在提到有朋友將她從羅刹國靖安司保出來後,對方態度的變化了。


    腳下不停,在如意閣寶賢老板的親自帶領下,裴瑾瑜來到了一堆堆毛料前。


    這些毛料有大有小,小的鵝蛋大,大的足有三四丈高,尺寸迥異。


    從顏色上來看,有石灰石一樣的白色毛料,有與大周鋪設官道所用青石相似的青色毛料,有大理石一般黑白相間的花色毛料,甚至還有表麵呈現出赤紅、橙紅、黛綠、烏黑等顏色的彩色毛料。


    從表麵花紋來說,有呈現出蟒紋的,鬆紋的,雨霧紋的,鳥獸魚紋的,花草紋,人形紋的。這些比較普遍,還有另類的,比如兵器紋,骷髏紋,山鬼紋等等。


    這些紋路並不算特別清晰也並不特別肖似,隻能看出大概輪廓,說是噱頭也說得通,沒有嚴格的標準。


    唯一同石料相似的地方或許僅有形狀,全是常見的長方形、圓形、橢圓形這些。


    賭寶,賭的是眼力、運氣、經驗甚至手段,有兩個階段,尋寶與解寶。


    從一堆堆的毛料中選出可能有寶的毛料,這是個尋寶的過程。


    這個過程中勢必調動所有的知識、經驗,以辨別挑選,相當考驗眼力的高低。


    當然,運氣也很重要。


    但是,尋寶的時候不可能全部依靠縹緲虛無的運氣,還是要以前者為重。


    尋寶結束,是解寶。


    這個過程無疑也相當重要。


    畢竟所有的人看重的是毛料裏寶貝的價值,價值高吸引力天然就高。


    然而,解寶不是說拿起刀隨隨便便就能切的,而是要將寶貝完整無損的從毛料裏解出來。


    多的是運氣好挑了有寶的毛料,卻在解寶的過程中破壞殆盡,一無所獲的。


    解寶師沒長透視眼,隻是憑經驗解寶,難免會造成遺憾。


    這與單純的賭石不同,賭石裏開出來的翡翠,哪怕切小了影響部分價值但不影響整體價值,但若是賭寶時解寶有誤,極可能損失全部。比如,上回鳩摩羅解出來的蜃獸,一刀不慎,極可能將小家夥切死,損失慘重。


    當然,這些是對一般人而言,有金手指的裴瑾瑜已經脫離了一般人的範疇,自然無需同樣行事。


    賭寶對她存在的一個最大問題,是鑒寶符隻能判斷出毛料裏是否有寶,並不能看清楚究竟是什麽寶貝以及這件寶貝的具體價值。


    如此,賭寶的贏麵未必比善見大師高。


    作為擁有數十年經驗與知識積累的鑒寶大師,裴瑾瑜並不覺得對方是尋常之輩。哪怕趙明程輕視的話不停往外拋,也不過是為了影響對方的精神狀態故意為之,並非真正認為對方是欺世盜名之徒。


    “看來得小心應付了。”


    運轉煉神訣,用數日前學到的淺薄賭寶知識與鑒字寶符相結合,裴瑾瑜走到如意閣價值最高的那堆毛料前。


    這些是毛料中的精品,是善見大師帶著徒子徒孫挑出來的,相信出價值較高寶貝的幾率比別的高。


    既然是精品,數量並不多,大約二三十塊,除了一個有一人多高,重七八百斤,其他的個頭相差不大,磨盤大小的最多,籃球大小的其次。


    嗡!


    神識從泥丸宮中透出,沒入一塊籃球大小的毛料中,同時鑒字寶符被激發。


    天地萬物莫不可鑒,追根溯源莫不可鑒。


    有關毛料的前世今生蜂擁而來,它看遍了無數歲月!


    不過,這些畫麵並非裴瑾瑜關注的焦點,草草翻了翻,她便將注意力放在識海裏毛料的三維圖像上。


    此時,橢圓形的毛料中,薄薄的一層石皮下,一個燦然若金的凝實陰影正熠熠生輝,這各陰影並不是凝固的,而是有種流動感,盡管極為緩慢,極難被發覺。


    “金色,凝實,難道是顆龍蛋?我這樣想一定是瘋了。”


    甩甩頭,將念頭壓下,裴瑾瑜暗暗將這塊毛料做好標記。


    緊接著,她將剩下的二十幾塊全都看了一遍。


    這些毛料有的自誕生起就矗立在某個不毛之地;有的一直呆在深海峽穀,來來去去留下印象的全是海魚海蝦海草;有的是從火山口噴湧而出;有的甚至懸浮在宇宙中不知多少年,直至墜落下來;還有的一直在地底,隨著地殼運動不斷擠壓移動……


    總之,大部分都是直到被開采才見到了人。


    從這些石頭傳達的畫麵裏,裴瑾瑜收獲最大的是對羅刹人開礦水平的了解,那是相當的高明,基本實現了機械化開采,用的是一水的傀儡。


    什麽羅刹人判刑就要去海底開礦、日子艱辛雲雲,那是相比生活在月之群島的羅刹人,與大周開礦的犯人相比,開礦的羅刹人過的簡直是神仙日子。


    所受的懲罰,應該是海底無邊無際的孤寂與機械般固定的枯燥生活。


    經過查看,裴瑾瑜挑出了三塊毛料,全都是陰影凝實、體型較大且散發出靈光的。


    她相信,這樣的表現應該是比較優質的寶貝,盡管這樣的優質未必等於價值的高昂。


    “來吧,來驗證我的推測是否正確吧。”


    裴瑾瑜暗暗握緊拳頭。


    會輸還是會贏?


    這個問題她沒有答案,同樣並不認為輸掉是自己的責任。


    趙明程既然敢在她毫無準備的情況下,逼著她作為九如齋代表進行比試,想必已經做好輸掉的準備,畢竟他才是做決定的人。


    若對方真的重視這次比試,重視九如齋,本該事先同她商量,並提供相關知識提前準備妥當,那樣輸掉的機會才會減少。


    正因這樣的想法,裴瑾瑜並未表現的誠惶誠恐,縮手縮腳,反倒大大方方,不卑不亢。


    趙明程跟在後麵,看她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不由輕聲問:“小裴有信心贏了這場比試?”


    裴瑾瑜淡淡看他一眼,很爽快地說:“當然……沒有!”


    趙明程幹幹一笑:“小裴……真會開玩笑。”


    裴瑾瑜淡淡道:“這可不是玩笑。我對賭寶可以說僅僅懂個皮毛,你應該很了解不是麽?”


    趙明程心中咯噔一下,抬頭看看隔壁水晶宮一般的九如齋,牙根緊咬,心裏的不舍洶湧澎湃的上了頭。


    “心疼吧?”


    裴瑾瑜見他一臉肉痛滿眼不舍,忽然笑了,“是不是後悔讓我參加賭寶比試了?”


    趙明程很想說“是”,但想到鄒寧的一番話,生硬的扯扯嘴角:“怎麽會,我對你有信心,九如齋對你有信心。”


    說著,扭頭去看堆起來的毛料。


    裴瑾瑜見他如此反應,若有所思起來,這事做決定的是鄒寧無疑了,隻有鄒寧能讓趙明程無條件的付出巨大代價。


    “明知道輸的可能遠遠大於贏,幾乎是必敗的結果,還偏偏非要我出手,目的呢?付出這樣的代價,不可能沒目的。”


    裴瑾瑜百思不得其解,“難道還摻雜著其他事情?這件事情讓九如齋不得不輸?”


    “唯有如此了。”


    而那樣的事是與她無關的。


    自以為想透的裴瑾瑜立刻忘了鄒寧的目的,而是指使趙明程:“我已經選好了,跟我將毛料搬到解寶的地方。”


    趙明程下意識的看向九如齋的方向,善見大師正在認真挑選毛料,已經挑出了一塊銅盆大小的,讓憂伽羅用小車推著。其餘兩塊尚沒有頭緒。


    看看對麵,再看看眼前的裴瑾瑜,速度有些快,他不放心地勸說:“不如再仔細挑挑?”


    裴瑾瑜輕笑一聲,搖頭道:“不挑了,就這三塊。”


    趙明程忍不住追問:“你有幾成把握?”


    裴瑾瑜搖頭:“一成也沒有。”


    “那你還如此悠閑?”


    裴瑾瑜雙手一攤:“不然呢?”選了我就得認。


    趙明程總覺得對方在故意撩撥他的情緒,讓他滿肚子的怨氣、不快無處發泄。


    “唉!”


    “不妙啊!”


    看著趙明程不住唉聲歎氣,裴瑾瑜心底生出一種隱秘的快感,讓你趕鴨子上架,讓你逼著我和人賭寶,讓你把我當冤大頭,讓你……


    好嘛,不尋思不知道,原來竟然有如此多的不滿。


    “哼,這就是傳說中的積怨,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圍觀的見裴瑾瑜半個時辰沒到就將毛料挑了出來,一個個不住搖頭。


    “年輕人畢竟懂的有限,選料子八成靠運氣。”


    “是啊,沒見他花多少工夫,反正我是不信他是鑒寶大師的。”


    “我也不信,說不定是騙子。”


    “趙老板黏上毛就是猴,誰能騙的了他?”


    眾說紛紜,但沒幾個認為裴瑾瑜有真材實料。


    其實,他們沒想錯,裴瑾瑜有的是金手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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