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明走了過來,看見這華麗的金瓔珞不由感歎道:“這忠武侯辦這民間的比賽可真舍得下血本,螢火蟲到不算什麽,這金瓔珞一看便是稀貴之物,說是從西域王室流傳出來的也是有可能的。”


    易雪清將螢火蟲放進燈籠裏,一手扯來主事的,開口惡聲問道:“你們小侯爺呢,在這附近嗎?”


    “雪清你這是幹嘛?”


    “在哪兒?”易雪清不理其他,掐著主事脖子就開始逼問。


    這女魔頭的樣子太嚇人,主事的被她掐得受不了,立馬招了指向後麵:“小侯爺在後麵茶樓聽曲兒......”


    得到準確位置,易雪清把手一鬆,大步流星的就朝茶樓跑去。


    茶樓裏,江南小曲咿咿呀呀,配著西域的舞姿,小侯爺的品味隻得說獨樹一幟。小曲才唱到一半,這大門就被一腳踹開,一個眨眼,女子就已經把盒子摔到了他的眼前,看著桌上的金瓔珞,越江吟慢悠悠起身,朝楚清明拱了一禮,才撿起金瓔珞道:“易姑娘恭喜啊,你這箭術可以啊,拔得頭籌。怎麽,怒氣衝衝的,頭獎不滿意?”


    易雪清懶得跟他廢話:“我且問你,這金瓔珞哪裏來的。”


    “金瓔珞?”越江吟解釋道:“忠武侯府底下莊子鋪子眾多,這金瓔珞好像是有人當在當鋪的,當了大價錢呢。我覺得不錯,正好拿來做初一比賽頭籌,以激鬥誌。”


    “當了!”易雪清沒忍住吼道。


    越江吟一臉無辜,“怎麽,易姑娘認識這金瓔珞。”


    “雪清。”見她樣子太過,楚清明關切道:“你這是做何?”


    “沒什麽。”易雪清雙目失神,“看見金瓔珞太激動了,想問他有沒有配對的。”


    楚清明打量著那金瓔珞道:“若當的是配套,江吟兄定會全部拿出來的。應是沒有了,無妨,我吩咐人照著為你打就行。”


    易雪清搖頭:“還是原配好。”說著,默默將金瓔珞帶到脖子上,失落的走開。


    越江吟難得瞧著這女人頹唐的樣子,眼裏劃過一抹深意。


    又起歌舞,越江吟的背後冷不丁冒出一個聲音:“你更換了箭靶,射箭是我贏了。”


    越江吟麵色發沉:“你明知道,東西是他拜托我們轉交的,你去爭又作甚?”


    女人淡淡開口:“我對金瓔珞不感興趣,我想要的是那隻螢火蟲。”


    越江吟無奈歎息:“你不是已經決定去漠南了嗎?她不會去漠南,你可以在那裏抓到很多螢火蟲。”


    後麵良久沉默後,女人苦澀一笑不住反問自己:“是啊,她不會去漠南。可不知為何,我還是想要涼州城裏這一隻。”


    外麵天色已經暗淡,易雪清戴著個金瓔珞坐在路邊,楚清明也隨著坐在她身旁,不顧一身錦衣是否染塵。許是白天太累,易雪清一坐下拎著個螢火蟲燈籠就往楚清明身上靠去。


    冷心硬腸的女人變得小鳥依人,楚清明心裏止不住的跳躍,他微微低頭,吻在她的發上。在武當山上,他治好了原本的暗疾,又患上了名曰易雪清的心疾,一顆心綁在了她的命途上,隨她躍動,隨她喜悅。


    他並不是愛修道,隻是自知命途暗淡無光,無奈順命,修常清淨,常清常靜,隻為給這注定灰滅的生命延長點無趣的時間罷了。


    獨做靜室,再是桀驁不甘,也被消磨幹淨,直到另一個桀驁不甘的女人突然闖了進來。比他還稍長一歲的人,張揚的如他少年時誓與命運作抗爭時,她幾乎以一種蠻橫的方式告訴他一個人該如何放肆的活。然後輕飄飄的用一張紙治好了纏住他的暗疾,她甚至不是一個醫師。


    萬物相生,灼目跳躍的紅色燒掉了他所有的荒蕪,走出武當山時,他終於有了與命運叫板的機會。在他重新整理人生時,丈夫誌,踏青雲,君子謀。但他一生最想的,還是將闖進他命途裏,如烈日燃燒不滅的紅色永遠攬於懷中。


    他快要做到了。


    “唉。”易雪清拎起裝著螢火蟲的小燈籠,盯了盯,輕歎一聲。


    聽她唉聲歎氣,楚清明還當她是沒找到金瓔珞配飾而哀歎,不住打趣道:“你以前有那麽貪財嗎?武當山上珍珠可勁送的人,眼皮都不眨一下。現在看見金銀珠寶,都兩眼冒光了。”


    她淡淡道:“如果你跟我一樣,倒黴透頂,四處流浪,被一路追殺,吃了上頓沒下頓,也會這麽貪財的。”


    思及在以往每次重逢時她半死不活的樣子,他聽著心疼,摟緊了她,“江湖凶險,我何嚐願意你犯險?為什麽,就不嚐試一下與我一起過平安喜樂的日子。江湖幾年,你就沒有想過日暮西山,竹影斜斜,丈夫孩子一家人圍坐在庭中吃茶用飯,孩子調皮,嗬斥一聲,又乖巧坐好,其樂融融。這樣的一副畫麵嗎?”


    “你真的想娶我嗎?”她麵色凝重,開口問道。


    楚清明鄭重道:“又何必這樣再問呢,我想娶你,從離開武當山時我便這樣想過了。直到現在,從未變過。從前我並未想過我會有子嗣,但今天與你走在街上時,我突然覺得如果是妻兒一道遊樂該有多好,金陵的節日要比這裏熱鬧許多。”


    “如果我不能去金陵呢。”她突然打斷道。


    楚清明怔楞,又握緊了她的手。


    話已至此,她也懶得再隱瞞什麽。


    “你知道我為什麽來涼州嗎?沒回金陵嗎?”她盯著他的眼睛,“因為我體內藏了蠱,不知道什麽時候染上的。能讓我喪失理性,人不人鬼不鬼,我來涼州是為了找可以解蠱的蠱醫,但是現在估計是找不到了。我隨時可能凶性大發,變成一個怪物,到了那種地步,估計也是活不長的。若到那種時候,我估計連養我的浮洲島都不敢回去,怎麽可能嫁給你居於金陵,除非你也想像黑鷹一樣被我拆骨剝皮。”


    蠱,楚清明好生緩了緩,才聽清了這個字。他飽覽群書,對蠱這一物也是有些許了解。難以想象,一條邪惡的蟲子在她體內敲骨吸髓多年,是何等的痛苦。


    他麵對著她,一字一句許下自己的承諾:“世間萬物相生相克,我的暗疾都能被你們浮洲島上的功法給治好。蠱又如何?隻要能解就行了,這裏不行,就去別處。萬蠱歸於南疆,我們大不了去南疆,上刀山下火海,我也給你求來解了。”


    易雪清情緒上湧,搖了搖頭道:“你是世子,我是江湖的孤女。你不了解我的蠱,不了解我的身世,我也不能讓你舍棄金陵與我出去漂泊,十九.....我們還是.....”


    “蠱算什麽!”他猩紅著眼,不許她再說下去,他捏住她的肩膀力道極重。易雪清想掙脫,卻被他強硬的抱住,一分一毫也動彈不得,她安靜下來,又聽他在耳邊低聲道:“易雪清我了解你的,比你想象的還要多,你本應該與我同姓,對吧?”


    易雪清瞳孔猝然放大:“你知道我是......”


    “我知道!”他的唇摩挲在她的耳畔,“我什麽都知道,我不在意。廢帝的遺孤,南教,比起朝中兩帝爭位而言,無人在意。你姓易不是嗎?我可以保證你永遠是易雪清,無論世間紛紛擾擾如何變幻,我都會把你護在我的身下,你隻是我的妻子,不是其他。隻要你下定決心,下定決心就好,十裏紅妝,妁妁其華,跟我一起出涼州。”


    時間就此靜了下來,他抱著她不鬆手,良久,懷裏的女人輕輕道了句:“我不太喜歡吃糖葫蘆了,我想吃桂花糕,你買到說不定我就下定決心了。”


    他的手漸漸鬆開,微微顫抖。雙眸瞪大,目光炙熱,臉上的興奮難以掩飾,幾乎是瞬間他跳了起來,欣喜若狂地看著她道:“一言為定,不許反悔!”話音剛落,他就沒了人影。


    易雪清頭一次發現,他輕功原來那麽好。


    燈籠裏的螢火蟲撲朔,她將其置於膝上,低頭靠著,疲憊的闔上雙眼,嫁給良人,或許也是善果。


    街道漸亮,紅燈高懸。今日是涼州城一年一度的熱鬧,人潮湧動,一整條街上歡聲笑語,易雪清抱著小燈籠乖巧的望著人來人往,橋市通宵酒客行,年紀不大的小姑娘們挎著滿籃絹花沿街叫賣,買不起螢火蟲的姑娘們紛紛去買了絹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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