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忍直視之,蘇和嚇暈過去(一)


    帳內的炭火越燒越旺,將每個人的臉映得忽明忽暗。老軍醫捧著銀刀的手在發抖,刀刃上的寒光映著也平肩頭那片猙獰的青黑,像一塊浸了毒的冰。朱祁鈺已解了甲胄,隻穿著素色裏衣,卻仍掩不住周身的戾氣——他按著也平肩膀的手骨節分明,指腹因用力而泛白,目光死死盯著創口,仿佛要替他分擔幾分痛。


    “備好烈酒和幹淨的布條。”軍醫啞著嗓子吩咐,阿依娜連忙應聲,雙手卻抖得差點打翻酒壇。琪亞娜站在一旁,悄悄將蘇和往自己身後拉了拉,低聲道:“要是怕,就別看。”


    蘇和沒動。她的目光膠在也平臉上,他睫毛上掛著冷汗,嘴唇被棉布硌出深深的齒痕,平日裏總是帶著笑意的嘴角此刻抿成一條痛苦的直線。她想起三日前,他還背著她蹚過結冰的溪流,說等戰事平息,就帶她去看江南的桃花。那時他的肩膀寬闊而溫暖,哪像現在這樣,連呼吸都帶著破碎的痛。


    “開始了。”軍醫的聲音像一塊石頭砸進死水。


    銀刀落下的刹那,蘇和聽見自己心跳撞碎在胸腔裏的聲音。刀刃切入皮肉的鈍響很輕,卻像重錘敲在每個人的耳膜上。第一片腐肉被割下時,黑色的毒液順著傷口湧出,滴在銅盆裏,濺起細小的水花,那顏色讓她想起草原上暴雨前的烏雲,壓得人喘不過氣。


    “毒已浸到骨邊了。”軍醫皺著眉,用銀匙小心地刮著創口邊緣,“必須再深些。”


    也平的身體猛地一顫,棉布被他咬得發出“咯吱”的聲響,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蘇和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腥味混著草藥的苦澀鑽進鼻腔,她忽然覺得頭暈——不是害怕,是心疼。那年他在獵場為她擋下發狂的野熊,背上被劃開長長的口子,也是這樣咬著牙不吭聲,隻是那時她年紀小,隻知道哭著叫他的名字,卻不懂那傷口有多痛。


    “再加把勁!”朱祁鈺沉聲道,按住也平的手又用了幾分力。


    銀刀反複起落,割下的腐肉在銅盆裏堆了淺淺一層,黑紫的顏色間或夾雜著血絲,像一團被揉爛的髒布。軍醫忽然停下手,拿起一根細長的銀探針,小心翼翼地探進創口深處。也平的身體驟然繃緊,喉嚨裏擠出一聲壓抑的痛吼,整個人像離水的魚一樣劇烈抽搐起來。


    “有碎骨!”軍醫的聲音帶著驚惶,“毒順著骨縫滲進去了,得……得把碎骨取出來!”


    他從藥箱裏翻出一把更小的銀鉗,鉗口閃著冷光。蘇和的視線落在那把鉗子上,忽然想起也平教她射箭時的樣子——他握著她的手,指尖的溫度透過弓弦傳來,耐心地糾正她的姿勢,說“力氣要用在手腕,不是胳膊”。可現在,這雙手正被劇痛折磨得蜷縮著,連指尖都在發抖。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她強迫自己移開目光,卻瞥見也平汗濕的脖頸。那裏有一道淺淺的疤痕,是小時候替她摘野果時被樹枝劃破的。那時他流了血,卻笑著把最大的果子塞給她,說“男子漢流血不流淚”。可此刻,他緊閉的眼角滲出了濕意,不是淚,是痛到極致的生理反應,像針一樣紮進蘇和眼裏。


    “夾住了!”軍醫低喝一聲,銀鉗猛地一用力。也平的身體像被電流擊中,猛地弓起,胸口劇烈起伏,棉布從齒間滑落,露出咬破的嘴唇,血珠順著唇角往下淌。蘇和再也忍不住,往前衝了半步,卻被朱祁鈺冷冷的目光釘在原地。


    “別添亂。”他的聲音沒有溫度,視線卻掠過她發白的臉,“不想看就出去。”


    蘇和沒出去。她死死盯著那把銀鉗,看著它帶著一小塊發黑的碎骨抽離創口,帶出的血珠濺在軍醫的手背上。老軍醫連忙用烈酒衝洗,那片皮膚竟瞬間紅腫起來,像被強酸潑過。“好烈的毒!”他倒吸一口冷氣,手下的動作更快了。


    接下來的場景,成了蘇和記憶裏一道無法磨滅的刺。軍醫為了徹底清除毒源,用燒紅的鐵鉗夾住藥棉,一次次按在血肉模糊的傷口上。每一次按壓,都伴隨著“滋啦”的聲響和升騰的白煙,也平的身體就會劇烈地顫抖一次,喉嚨裏的痛哼越來越響,最後變成野獸般的嗚咽。


    血色染紅了他半個肩膀,浸透了身下的氈毯,連空氣都仿佛被染成了腥甜的紅色。蘇和的視線開始模糊,耳邊的一切都變得遙遠——軍醫的吩咐聲、阿依娜的抽氣聲、朱祁鈺的沉喝聲,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她的世界裏,隻剩下也平痛苦的臉,和那片不斷滲血的創口。


    她想起他曾為她擋箭,箭頭穿透了他的手臂,他卻笑著說“小傷”;想起他在雪地裏背著發燒的她走了一夜,自己凍得嘴唇發紫,卻把所有暖意都給了她;想起他說“蘇和,等我回來,我們就成親”……那些畫麵和眼前的血腥重疊在一起,像一把鈍刀反複切割著她的心髒。


    “快好了……就差最後一步……”軍醫的聲音帶著疲憊的狂喜。他拿起一碗黑乎乎的藥膏,用銀匙舀起,小心翼翼地往創口上塗。那藥膏觸到皮肉的瞬間,也平忽然發出一聲淒厲的痛叫,整個人像掙脫束縛的困獸,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布滿血絲,瞳孔因劇痛而收縮,裏麵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痛苦和掙紮,卻在看清她的瞬間,閃過一絲極淡的、破碎的擔憂。


    就是這一眼。


    像驚雷劈在蘇和頭頂。


    她再也撐不住了。胃裏的惡心感和心口的劇痛一起爆發,眼前的血色、人影、火光瞬間擰成一團亂麻,耳邊的轟鳴蓋過了一切。她想抓住什麽,卻隻摸到一片虛空,身體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軟軟地向後倒去。


    “蘇和!”琪亞娜的驚呼聲近在咫尺,卻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蘇和腦子裏閃過的最後一個念頭是:也平,你一定要活下去。


    不然,我該怎麽辦呢。


    帳內的炭火依舊劈啪作響,銀刀上的寒光映著滿地狼藉。朱祁鈺接住倒下的蘇和,眉頭緊鎖地遞給阿依娜,目光重新落回也平身上時,多了幾分沉鬱。


    而榻上的也平,在蘇和倒下的瞬間,不知哪來的力氣,竟又昏了過去,隻是那緊蹙的眉峰間,似乎悄悄鬆了一絲。


    軍醫看著終於平穩些的創口,長長舒了口氣,抹了把臉上的汗,喃喃道:“命保住了……可這姑娘……”


    他沒說下去,但每個人都知道,接下來要擔心的,不止榻上的傷者。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北京保衛戰逆轉,延大明百年國祚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孫蘇中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孫蘇中並收藏北京保衛戰逆轉,延大明百年國祚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