奕閔聽聞嚇得臉色鐵青之暴走進入主院(一)


    雨還在下,吳府後堂的窗紙被風鼓得獵獵響,像誰在外麵拍著巴掌。奕閔剛接過丫鬟遞來的熱茶,指尖還沒觸到杯壁,就聽見前院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是負責灑掃的婆子,手裏的掃帚都沒來得及放,褲腳沾著泥,進門就癱坐在門檻上。


    “太太!太太不好了!”婆子的聲音抖得像篩糠,“少爺……少爺把人綁了!”


    奕閔捏著茶盞的手頓了頓。這幾日吳迪總在後院貨棧打轉,夜裏常傳出翻東西的聲響,她不是沒察覺,隻當是兒子又在為郭府的事煩憂。“綁了誰?”她放下茶盞,銀簪在鬢角輕輕晃了晃——那是當年吳良材送她的定情物,簪頭的桃花紋被摩挲得發亮。


    “是……是個漠北來的姑娘,聽說是瓦剌那邊的。”婆子咽了口唾沫,偷瞥了眼奕閔的臉色,“老陳說……說那姑娘懷著身孕,少爺硬把人拖進了主院西廂房,還讓人去請穩婆了!”


    “哐當”一聲,茶盞摔在青磚地上,碎瓷混著茶水濺到奕閔的裙擺上。她猛地站起身,平日裏總是梳得一絲不苟的發髻散了半縷,珠花墜在耳邊晃,倒像是要墜進眼底的驚惶裏。


    “懷了孕?”她重複著這四個字,聲音發飄,仿佛沒聽清。前幾日吳迪調戲民女被她撞見,她抄起雞毛撣子要打,卻被老陳死死攔住——“少爺是急著翻案,心裏憋著火”,她那時雖氣,卻也念著丈夫臨終前“護好兒子”的囑托,終究是忍了。可如今……綁人,還是懷著孕的外鄉女子?


    “太太,您別急,老陳說少爺就是氣不過,想問問賬冊的事……”


    “問賬冊要用綁的?要用穩婆驗身?”奕閔突然拔高聲音,平日裏溫潤的蘇州口音此刻竟帶了些草原風的糙勁。她往鏡前走,瞥見自己的臉——臉色青得像貨棧牆角的青苔,嘴唇抿成條直線,倒像極了當年吳良材被押走前,站在漕運碼頭看她的模樣。


    “備鞋!”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素色披風,連丫鬟遞來的珠釵都沒接,“不,不用備了。”


    剛邁出後堂門檻,雨絲就斜斜打在臉上,涼得像冰。她沒穿雨靴,繡著蘭草的布鞋踩在積水裏,瞬間就濕透了。穿過回廊時,撞見捧著賬冊的二柱,那小子見她這模樣,嚇得差點把賬本掉進水裏。


    “少夫人……”


    “讓開!”奕閔沒看他,徑直往前走。廊下的石榴樹是吳良材親手栽的,去年結了三個果子,吳迪非要留著給她做石榴膏。此刻新抽的枝椏掃過她的臉頰,帶著點澀味,倒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些——不能慌,吳良材不在了,她是吳家的主母,慌了,這個家就散了。


    可腳步卻不聽使喚,越走越快,裙擺掃過濕漉漉的青石板,濺起的水花打在腳踝上,冰涼刺骨。她想起永樂十二年那個春天,也是這樣的雨天,吳良材渾身是濕地跑回家,攥著她的手說“軍餉被換了,郭家的人要動手”,那時他的手也是這樣涼,涼得像此刻她踩在水裏的腳。


    “太太!太太您不能去!”


    主院門口,管家老陳張開胳膊攔著,臉上的褶子擠成一團,活像被雨泡發的紙。他身後站著兩個夥計,手裏還攥著吳迪剛發的令牌——“沒少爺的令,誰也不準進西廂房”。


    “讓開。”奕閔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她認識老陳快三十年了,從吳良材還是個跑船的小夥計起,他就跟在身邊,按理說該是最懂她的人。


    “太太,少爺說了,這是他跟那姑娘的事,您就別摻和了……”老陳的聲音發虛,眼神躲閃著不敢看她,“那瓦剌姑娘來曆不明,手裏還攥著賬冊,少爺也是為了……”


    “為了吳家?”奕閔突然笑了,笑聲被雨聲打碎,散在風裏,“為了吳家,就要做傷天害理的事?為了吳家,就要讓蘇州府的人指著我們脊梁骨罵?”她往前逼近一步,老陳下意識地退了退,“老陳,你看著迪兒長大,你說說,他爹吳良材這輩子,什麽時候用過硬搶、綁架的手段?”


    老陳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吳良材當年在漕運上混,憑的是“見人三分笑,賬目一筆清”,連收稅的小吏都敬他三分,說他“骨頭硬,手段軟”。


    “太太,可少爺也是急……”


    “急就能犯法?急就能欺負一個懷著孕的女子?”奕閔的聲音突然拔高,震得廊下的雨珠都像是頓了頓,“我奕閔嫁到吳家三十年,教迪兒的是‘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是‘冤有頭債有主’,不是讓他學郭家那些陰溝裏的伎倆!”


    她突然抬手,指著老陳身後的夥計:“把令牌給我。”


    夥計看看老陳,又看看奕閔,手在令牌上捏出了汗。吳迪的脾氣烈,可這位老夫人發起火來,那才是真的能讓人掉層皮——去年有個賬房先生貪墨了銀子,奕閔沒打沒罵,就坐在他麵前算賬本,算到第三宿,那先生自己抱著銀子跪在了吳良材的牌位前。


    “怎麽?連我的話也不聽了?”奕閔的目光掃過去,那目光裏沒有怒,隻有一種沉得像運河底淤泥的失望,“我雖是婦道人家,卻也知道‘臉麵’二字怎麽寫。今日這事傳出去,別說翻案,吳家能不能在蘇州府立足都是個問題——你們想讓吳良材在地下都閉不上眼嗎?”


    “老夫人!”老陳突然跪了下去,膝蓋砸在青石板上,發出悶響,“是老奴糊塗!您別氣壞了身子!”


    夥計們也跟著跪下,令牌“當啷”一聲掉在地上。奕閔彎腰撿起令牌,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想起吳良材當年得的那塊“誠信商戶”木牌,被他寶貝似的掛在貨棧正堂,直到被郭家的人砸了個稀巴爛。


    她沒再說話,徑直往西廂房走。雨更大了,打在院角的芭蕉葉上,發出嘩啦啦的響,倒像是誰在哭。路過月亮門時,聽見西廂房裏傳來吳迪的聲音,夾著點不耐煩:“催什麽催?穩婆還沒到?”


    緊接著是琪亞娜的聲音,比雨絲還冷:“吳迪,你這樣做,對得起你爹嗎?”


    奕閔的腳步頓了頓。這姑娘,竟知道吳良材?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西廂房的門。


    屋裏的炭盆燒得正旺,把水汽都烤成了霧。吳迪背對著門站著,手裏攥著那枚“楓橋”木牌,聽見動靜猛地回頭,看見奕閔,眼裏閃過絲慌亂,隨即又梗起脖子:“娘,您怎麽來了?”


    奕閔沒理他,目光落在被綁在椅子上的姑娘身上。那姑娘額角纏著紗布,滲出血來,混著臉上的泥點,倒像幅被雨打濕的畫。她的鞋丟了一隻,光著的腳腕上有圈紅痕,想來是被麻繩勒的。最顯眼的是她的眼睛,明明被綁著,那眼裏卻沒有怕,隻有一種草原上孤狼似的倔。


    “鬆綁。”奕閔把令牌往桌上一拍,聲音不大,卻讓屋裏的熱氣都仿佛凝住了。


    “娘!”吳迪急了,“這女人騙我們!她根本沒懷孕,還想……”


    “鬆綁。”奕閔重複道,目光落在吳迪臉上,“你爹當年被綁走的時候,也是這樣被人捆著嗎?”


    吳迪的臉瞬間漲紅,像是被人扇了耳光。他攥著木牌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卻終究沒再說什麽,轉身從牆角拿過把小刀,一把挑斷了琪亞娜手腕上的麻繩。


    繩子鬆開的瞬間,琪亞娜猛地揉了揉手腕,抬頭看向奕閔,眼裏的倔勁裏多了點詫異。


    “姑娘,讓你受委屈了。”奕閔走到她麵前,親自扶她起來,又對門外喊,“小翠,把我那雙全底布鞋拿來,再打盆熱水。”


    她的手指觸到琪亞娜的手腕,感覺到那姑娘身體僵了一下,像隻受驚的小獸。奕閔心裏輕輕歎了口氣,這模樣,倒讓她想起吳迪小時候,被郭家的孩子欺負了,也是這樣攥著拳頭,眼裏憋著淚不肯掉。


    “娘,您就這麽信她?”吳迪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點委屈,“她是瓦剌人!是害死爹的凶手那邊的人!”


    “害死你爹的,是郭家,是那些藏在賬本後麵的齷齪,不是所有瓦剌人。”奕閔轉身看著兒子,他的頭發被雨水打濕,貼在額頭上,像隻鬥敗了的小獸,“當年你爹說過,他在漕運上見過最好的馬夫,就是瓦剌人,比江南的把式還懂水情。”


    她走到桌前,拿起那盞被吳迪摔過的茶盞,碎片還散在地上。“你爹教過你,‘事急從權’,但沒教過你‘不擇手段’。”她的聲音放軟了些,“你想翻案,娘比誰都想。可你用綁架、驗身這種法子,就算拿到證據,又能怎麽樣?官府會信一個用卑劣手段得來的賬冊?百姓會說吳家是靠欺負女人翻的案?”


    吳迪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炭盆裏的火星子“劈啪”爆了聲,映得他眼裏的紅血絲格外清楚。


    “還有,”奕閔的目光轉向琪亞娜,見她正低頭看著自己的腳,便放緩了語氣,“這姑娘說她懷了孕,不管是真是假,你綁她、辱她,就是錯。吳家的規矩,錯了就要認。”


    琪亞娜猛地抬頭,想說“我沒懷孕”,卻被奕閔的眼神按住了。那眼神裏沒有探究,隻有一種“我知道你有難處”的了然,像春雨落在幹渴的田地裏,讓她突然不想再說謊。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小翠的聲音:“太太,鞋和熱水來了。”


    奕閔接過布鞋,親自蹲下身,想給琪亞娜穿上。琪亞娜慌忙往後躲,卻被她按住肩膀:“姑娘,地上涼。”


    指尖觸到姑娘冰涼的腳踝,奕閔的心輕輕一顫。這年紀,本該是在爹娘身邊撒嬌的,卻跑到這異鄉來,趟這渾水。她想起吳良材常說的“人生在世,各有各的難”,當年若不是為了護那批軍餉,他也不會……


    “老夫人,”琪亞娜的聲音有些啞,“我……”


    “先別說。”奕閔打斷她,把鞋給她穿好,又遞過塊幹淨的棉布,“擦擦臉。有什麽事,等你緩過來再說。”


    她站起身,看向吳迪,見他還愣在原地,便歎了口氣:“去,把柴房那個老郎中請過來。既然都是為了查賬冊,那就該坐下來好好說——用刀用繩的,像什麽樣子。”


    吳迪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突然停下,沒回頭,隻悶悶地說:“娘,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怕像爹那樣,什麽都沒查到,就……”


    後麵的話沒說出來,卻像塊石頭砸在奕閔心上。她看著兒子的背影消失在雨幕裏,突然覺得眼角有些發潮。這些年,她總以為把兒子護得很好,卻忘了,吳良材的死,在這孩子心裏刻下的,從來都不隻是恨,還有怕。


    雨還在下,西廂房的炭盆卻仿佛驅散了所有的濕寒。琪亞娜捧著溫熱的棉布,看著奕閔站在窗前的背影,突然覺得這江南的雨天,好像也不是那麽冷了。她低頭看了看腳上的布鞋,鞋麵上繡著朵小小的蘭草,針腳細密,像極了草原上母親為她縫的那雙。


    或許,事情並沒有她想的那麽糟。她想。至少,這吳家大院裏,還有個人,懂得“規矩”二字,也懂得,有些債,不是靠搶靠綁就能討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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