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總覺得你用詞和我區別挺大。”寧永學說,“我認得古語,之後我自己想辦法起個形象點的名字吧。你對它們有什麽印象嗎?”


    “沒印象,”蟲巢人說,“這種動物是在第三史從其它世界逃來的,你們的修士從沒給它起過名,你們的神話傳說裏它也不存在。”


    “其它世界......”


    “你沒聽過同歸於漫宿的七個現實世界嗎?你們這代修士真是越來越無知了。”蟲巢人很不客氣地發表意見。


    “有什麽說法嘛?”寧永學問它。


    “沒什麽說法,”蟲巢人非常直白,“兩個已經被虛空的漩渦吞沒,完全遺失了,還有四個據說也被漫宿侵蝕了。”


    寧永學忽然記起了公寓的電梯間,外圈二十四個字母代表現實世界的二十四個時刻,內圈十二個字母是密傳記錄的其它十二個時刻。樓層的數字很好理解,當時他唯獨沒想通刻度條裏的七個刻度。


    他記得當時的電梯刻度是三,其它六個刻度都叫他很困惑,但他也不敢亂撥。


    曲奕空也想起了同樣的東西。


    “你們這邊越來越危險,九成是因為有很多東西一路逃了過來,”蟲巢人話裏的含義很危險,“當年我遇見一個人說你們這裏是最後的棲息地,好像是委員會還是什麽?”


    聽到這裏,曲奕空忽然把她清晰的想法傳達給寧永學。通常來說,她的思考總是破碎又隨性的。她組織了一下思想:


    “委員會是個隱秘的國際恐怖組織,據說一直在用密傳招攬權貴,往各地安插探子。不過沒人知道他們想幹什麽。”


    寧永學眨了眨眼睛。“這個委員會為什麽要來找你?”他提問道。


    蟲巢人的話還是很平靜:“他們派人跟我談了點其它世界被侵蝕的故事,說世界需要是一個牧場,人類要以牧群的方式受到管束,這樣才能避免災難來臨,但是這又關我什麽事呢?”


    寧永學又想起了舊薩什的貴族和曲陽這幫人。


    “你覺得指使他們的舊薩什貴族也被招攬了嗎......”曲奕空想到這裏就陷入沉思,盯著手裏的勺子和肉湯,“如果的確是,曲陽的真實目的就很讓人懷疑了。你表妹能對陰影的道途無師自通,肯定有她的價值。官方對我們這類人手段很柔和,隻要能正常當個社會人就沒關係,但那邊......”


    “你還記得我是來找人的嗎?”寧永學跟蟲巢人說。


    “人都死了。”


    “我昨天夢到她給我指路。”寧永學又說。


    “這裏無路可走。”


    “但是有很多人跟著預言家的指示來找她,”寧永學反駁它,“預言家會不知道這裏是個低地嗎?就算你不知道怎麽出去,難到預言家就不知道了?如果有人知道進出低地的方法,你怎麽敢說你是安全的?”


    “我知道了。”蟲巢人說完就陷入沉默,不過似乎隻是一刹那。“但是附近沒有更合適的定居點。”


    “我知道一個怪異的建築,電梯間有十六個樓層,有兩圈代表現實和密傳時間的旋鈕,還有一個帶七個刻度的刻度條,裏麵住著很多無法言說的東西。”


    蟲巢人打量了他一陣,然後說:“七個刻度就是說七個現實世界吧?你想說那兒就是奧澤暴逃出來的地方,是吧?”


    曲奕空不吭聲,寧永學則若有所悟。“如果奧澤暴是逃到這邊的異物,而且它已經被舊薩什馴化了很久,那薩什境內也該有個差不多的建築,比海場那邊還要早得多。它肯定知道更多事情,你懂我意思嗎?”


    “我送你們出去,”蟲巢人終於答應了,“如果你們能找到什麽,就來礦場和我談談,但我絕對不會去森林。”


    “非常感謝。”寧永學笑了,“其實現在中都官方的態度很柔和,要是你肯合作的話,未必是件壞事。”


    實話是他想再給自己的業績多記一筆,但蟲巢人似乎一點興趣都沒有。


    “如果我們能出去,你就給我畫張地圖,路線從諾沃契爾卡斯克指向那棟建築,然後我們各走各的路。”


    “好吧,看來就是這樣了。”寧永學說。


    等蟲巢人拒絕了肉湯去船上等他們,寧永學取出酒瓶,他本來想痛飲一口,但是曲奕空直接把酒拿走了,一把就扔進了海裏,像拋飛盤一樣。


    “你幹什麽!?”寧永學直接喊了出來。


    “扔了。”曲奕空的回答簡單明了。


    “啊?”


    “情況特殊,我們待會兒就要去森林裏找死了,你不許喝酒。”她舀了碗肉湯放他旁邊,“總之你給我老實點。”


    寧永學把眼睛瞪得特別大:“那也別扔進海裏啊!”


    “杜絕後患。”曲奕空說著對著盛湯的碗吹了口氣,閉上眼睛往嘴裏咽,好像是要避開他的注視一樣,“快點把你這份解決了,別讓蟲巢人等太久。”


    ......


    在不知道是夢境還是聖地的地方待了一晚上,才能體會到冬季的諾沃契爾卡斯克氣候環境有多糟。


    他們倆騎著摩托從山坡下去,幾乎全套防寒衣物還是差點沒能扛得住。曲奕空還能把他當擋風板,全身靠在後麵當鴕鳥,寧永學本人幾乎是被吹透了。


    山路又窄又繞,到了下坡的一段,完全就是條盤在一起的蛇,繞來繞去。有那麽一陣時間,他簡直想把摩托從半山腰的柵欄開出去,直接開下懸崖,然後掉進森林算了。


    終於石頭山有了點綠色的針葉,風也不太大了,他倆姑且把車停在一個懸崖下麵,這裏風更小一些。


    曲奕空跟他擠在一塊石頭上休息,四處望了望,——後麵連綿起伏的岡巒就跟大海裏的波浪一樣,不過越是接近達旦村和森林,地勢也就越低矮。


    高聳著的光禿禿的石頭山怪石嶙峋,他們倆剛親身經曆過,自然知道有多險峻,垂直的峭壁下麵就是暗綠色的森林和深穀。若不想直接跳崖,就得繞下山才能進去。


    從這裏已經能依稀望到達旦村的位置了,不過他們倆也不打算進去,毫無必要。


    “好冷,太冷了。”曲奕空對著手腕哈氣,“我小看高海拔地區了,以前我還想穿那一套去登雪山的。”


    “你該慶幸我還在前麵給你擋風。”寧永學邊搓手邊哼哼,“你知道我為什麽要帶酒嗎?這種寒冷天氣裏喝一口酒能讓人暖和得多。”


    曲奕空哼了一聲:“你的記憶告訴我你酒量一般,沒必要為了暖和點就放任你幹這事。再說早上已經喝過湯了,你還有什麽意見?”


    “我們應該帶上保溫杯的。”


    “往保溫杯裏裝熱湯嗎?”曲奕空說,“也是個好想法,也許下次能用得上。”


    “下次可能要等暑假了。”


    “真想逃課啊......”曲奕空喃喃自語。


    “雖然我隔三差五湊路費去地方考察,但我該上的課程一個沒落,這點你最好還是想清楚。”


    “嘖,寧同學把自己偽裝的很像好學生啊?”


    “我本來就是好學生。”


    曲奕空卻不以為然。她靠在他旁邊,抱著胳膊,說得一本正經:“我可當不了好學生,高中的時候也就算了,要是大學都不能自在點,我還不如去當荒野獵人。我覺得你小時候的經曆就很奇妙。”


    “我們隻在這邊當一個假期的荒野獵人。”寧永學指出,“然後你老實點完成學業,不然你爺爺覺得是我把你帶壞了該怎麽辦?”


    “他應該不在乎我的學業。”


    “那我在乎可以嗎?”


    “你幹嘛在乎?”


    “這是我當正常人社會人的必要條件。”


    “哈,真是刻板印象。再說我當初報的考古,現在這情況還能跟考古有半點關係嗎?考從其它世界逃過來的怪物的古?”


    “我知道我的印象很刻板,老牌權貴曲女俠。那我們做個約定吧,你就跟著我填選修的課程,然後跟著我完成我完成過的課題。”寧永學指指自己,然後又指指她。“我不喝酒,”他說,“你老實點完成學業,如何?”


    曲奕空想了想,最後還是點頭了。但她的發言還是很奇妙。“就這樣吧,不過我不需要你保證,”她說,“我也不相信什麽空泛的承諾,我隻相信當下,我想做就會做,想去就會去,沒有事前的考慮和事後的反悔。”


    “你的想法還真是瀟灑啊,曲少俠。”


    “你隨便,”曲奕空站起身來,“但我們該繼續動身了。”


    ......


    森林確實有種異樣感,來到半途時,他倆就看到了新鮮的屍體,可能是劇組的人,也可能是某個聽了預言家指派的邊緣人。


    三條皮毛泛著暗黃的野狗正圍著屍體大快朵頤,——很難想象什麽人會被兩三條野狗咬死。血跡很長,似乎被拖了一路,屍體斷成了兩截,活像是被小孩扯爛玩具。這時候一條野狗聞聲扭過頭來,從口中噴出先前曲奕空夢中的昏黃霧氣,看著煞是怪異。


    “我覺得菩薩大人可能不一定是菩薩大人。”曲奕空直接拔出刀,“看著很美好的地方也不一定是聖地,也許它才是最大的問題,隻是把自己裝成一場好夢而已。”


    “為什麽?”


    “直覺。”


    “嘖,你的直覺也太怪了。”


    “我隻是不相信神話中舊神還存在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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