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露時,澄光島東岸的礁石還浸在灰藍的海霧裏。


    淩疏影赤腳踩進冰涼的潮水中,彎腰撥開一片墨綠的海帶,指尖觸到礁縫裏幾縷淡紫色的晶須鹽藻,露珠順著晶須滾落。


    她直起身,海風撲在臉上,遠處灘塗上傳來海鷂粗糲的號子聲——她正帶著人拖拽新編的藤筏,準備收割最後一片成熟的鹽藻。


    “大米飯…”淩疏影對著胸口低語,聲音被海浪揉碎,“馬上就能吃到了。”


    實驗室的立在那艘擱淺古船的腹腔深處,損管備用艙的合金艙壁被海鷂帶人擦得鋥亮,陳年的鏽味和海水的鹹澀尚未散盡。


    墨磐蹲在角落,手中捏著一塊邊緣銳利的貝殼碎片,正對著光調整角度,另一隻手握著細如發絲的銀合金線,試圖將它嵌進貝殼邊緣的凹槽裏。


    貝殼鑷子的雛形躺在油膩的金屬板上,旁邊是幾根打磨得極尖的魚骨刺。


    “透鏡磨好了。”


    墨磐頭也不抬,用下巴點了點旁邊一塊拇指大小的水晶薄片,邊緣還帶著新鮮的磨痕,“倍數不高,湊合用。”


    她將那根銀合金線用魚膠小心粘牢,舉起貝殼鑷子對著頂燈的光看了看,細長的鑷尖幾乎合攏成一條看不見的縫隙。


    “試試。”


    “謝了。”


    淩疏影接過這簡陋的工具,入手冰涼。


    她走到清理幹淨的金屬架前,架上攤著一小片剛從礁盤藻田邊緣采回來的匍匐褐藻。


    她用貝殼鑷尖輕輕夾住一片邊緣卷曲的藻葉,觸感滑膩而富有韌性。


    她試著將鑷子分開,薄薄的藻葉被穩穩夾住,沒有撕裂。


    再結合青靈賦予的視覺強化,基本夠用。


    “能用。”


    她鬆開手,藻葉彈了回去。


    墨磐哼了一聲,算是回應。


    然後從地上堆積的零件裏扒拉出幾塊沉船拆下來的厚實舷窗玻璃,邊緣切割得參差不齊。


    “恒溫箱的殼子,隔熱層用曬幹的劍藻纖維填塞,密封條……”她拿起一段灰白色、彈性十足的水母內膜,“這個湊合。”


    真正的難題在恒溫本身,澄光島沒有穩定的電源,墨磐那龐大的潮汐之心原型機還躺在工棚深處沉睡。


    淩疏影盯著那幾塊玻璃板,青靈的數據流在眼底無聲淌過,模擬著不同材料的導熱係數。


    她走到艙門口,清晨的陽光斜射進來,落在她攤開的手掌上,帶來微弱的暖意。


    “陽光,”她忽然開口,目光投向艙外沙灘上刺目的白光,“白天的熱量,存下一點。”


    墨磐順著她的視線看去,臉上沒什麽表情。


    “存光?想法不錯,怎麽存?”她踢了踢腳邊一塊鏽蝕的金屬板,“靠這些吸熱,沒到晚上就涼透了。”


    淩疏影沒回答,徑直走到一堆清理出來的廢料旁,翻撿出幾塊巴掌大小、顏色各異的金屬片。


    有的暗沉無光,有的卻帶著奇怪的銀亮斑點。


    她拿起一塊布滿暗紅鏽跡的銅板,又撿起一塊灰撲撲的鋅片,將它們疊在一起,對著陽光比劃。


    “不是存光,是存熱。”


    她將兩塊金屬片疊壓著放在一塊厚實的沉船木板上,推進門口那一小片陽光裏。“不同的金屬,溫度變化時,接觸的地方……會有點反應。”


    她記得城邦實驗室恒溫箱核心部件的原理,龐大精密的儀器內部,最基礎的不過是些不同金屬的組合。


    墨磐的眼睛微微轉動了一下,走過來,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摸了摸那兩塊疊壓的金屬片邊緣。


    “熱電偶?”她摩挲著下巴,“溫差不夠吧。”


    “量不夠,就堆個數。”淩疏影的語氣平淡無波。


    她開始在那堆廢金屬裏翻找,挑出所有能找到的銅片、鋅片、甚至幾塊邊緣發黑的鉛塊。


    墨磐沉默地看著她,忽然站起身,走到她那百寶箱似的工具牆前,翻出一個拳頭大小、布滿接線柱的舊金屬盒,上麵還粘著幹涸的瀝青。


    “試試這個,”她把盒子丟到淩疏影腳邊,“船上拆下來的老古董,像個電容。要是你那堆破爛能擠出點電,說不定能存住一點。”


    接下來的三天,備用艙的一角成了金屬與時間的角力場。


    墨磐忙著切割、打磨、分類廢金屬片,將它們按材質兩兩疊壓,用熔煉的錫鉛焊料小心地連接邊緣。


    淩疏影則埋頭對付那個舊金屬盒,用銀合金線重新接駁內部斷開的線路,再用處理過的堅韌海藻膠灌封縫隙。


    海鷂被派去做搬運,成了最忙碌的搬運工,她帶人搜遍了沉船殘骸和附近礁石,找來更多形狀各異的金屬片,甚至砸開了幾個鏽死的密封罐,倒出裏麵早已失效的幹燥劑。


    “這玩意兒輕飄飄的,像曬幹的苔蘚,”海鷂把一堆灰白色粉末倒在淩疏影的工作台上,“有用不?”


    淩疏影撚起一點,青靈瞬間反饋出低導熱係數。


    “有用,填進玻璃夾層裏。”她指了指墨磐正用沉船玻璃和劍藻纖維組裝的箱子外殼。


    當最後一個由數百片廢金屬組成的“熱電堆”被錫鉛焊料串聯起來,嵌入鋪滿幹燥劑粉末的玻璃箱體夾層時,一個簡陋的恒溫箱就做好了。


    墨磐將那個舊電容的輸出線接在箱體內部一塊打磨光滑的銅板上,作為簡易的加熱片。


    “做好了?”海鷂湊過來,好奇地戳了戳玻璃壁。


    墨磐沒理她,用一把自製的簡陋電流表碰了碰熱電堆的輸出線,電流針紋絲不動。


    “溫差還是不夠。”她下了結論。


    淩疏影沒說話,轉身從金屬架上取下一個寬大的牡蠣殼培養皿,裏麵鋪著調配好的矽藻粉基質。


    她走到艙門口,將培養皿穩穩放在那片正午最烈的陽光下,滾燙的光線灼烤著深色的基質。


    “等。”她說。


    時間在潮汐的漲落中流過。下午,當陽光西斜,淩疏影用貝殼鑷子小心地將曬得發燙的培養皿夾起,快步放入恒溫箱內部。


    箱門被墨磐用浸濕的水母內膜緊緊封住。


    所有人都屏息盯著那個簡陋的電流表,那懸在銅線圈上方的電流針,極其輕微地、顫抖著偏向了一側。


    “動了!”海鷂低呼。


    墨磐湊近細看,“微安級。”


    淩疏影卻將一塊濕潤的息壤基質碎塊放進恒溫箱,貼在銅板旁邊。


    她拿出墨磐磨製的水晶透鏡,俯身貼近冰冷的玻璃壁,仔細觀察那塊深褐色的泥土。


    幾個時辰過去,當艙外天色擦黑,她再次舉起透鏡。


    “溫度穩住了。”


    她直起身,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青靈的數據流清晰顯示,箱內那個微小空間的溫度波動被控製在了五度以內。


    一個極其簡陋,卻勉強可用的恒溫環境誕生了。


    有了容器,實驗才剛剛開始。


    淩疏影的目標是op-364,一種能富集澱粉形成類似米粒結構的基因編輯藻種,那是她曾引以為豪的作品。


    她沒有種子,沒有編輯工具,隻有大腦裏儲存的知識和青靈強大的模擬推演能力。


    海蝕洞裏那些最原始的基藻將成為培育的起點。


    她選取了幾株生命力最旺盛的深藍綠基藻母株,用魚骨解剖刀切下頂端最活躍的分生組織。


    同時,海鷂被派往島嶼各處,尋找所有葉片肥厚、富含澱粉的野生藻類。


    “要肥厚的?像不像這個?”


    海鷂幾天後帶回一種葉片寬大如小芭蕉、邊緣卷曲的褐色海藻,撕開葉片,裏麵是乳白色粘稠的汁液,帶著生澀的澱粉味。


    “還有這個!”阿木獻寶似的捧來幾株生長在鹹水沼澤邊緣的蒼白藻類,葉片細長,輕輕一碰就掉下雪白的粉末。


    “留下吧,都試試。”


    淩疏影在青靈的輔助下,開始了最原始的篩選與嫁接。


    貝殼鑷子夾著基藻幼嫩的莖尖,魚骨刺在“小芭蕉”肥厚的葉柄上切開微小的v形口,再將基藻莖尖嵌入,用處理過的極細海草纖維纏繞固定。


    同樣的操作在蒼白“麵穗草”上進行。


    育苗實驗就這樣,再一次次嚐試中推進。


    失敗是常態,切口感染、排斥反應、接穗枯萎……金屬架上的失敗品越來越多。


    一天傍晚,海鷂蹲在淩疏影的工作台邊,看她對著一個剛剛發黴腐爛的培養皿皺眉,墨綠的黴斑在基質表麵蔓延。


    “又廢了?”海鷂咂咂嘴,順手拿起旁邊一個裝過果汁的椰殼小碗,碗底還殘留著一點發酵的酸味。


    淩疏影沒回答,目光落在那些墨綠的菌絲上,青靈的數據流瘋狂湧動,無數關於微生物侵染、孢子傳播的信息閃過。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劈開迷霧。


    “孢子……”她猛地抬頭,看向海鷂手裏的椰殼碗,“天然的載體。”


    墨磐正用銼刀打磨一個小齒輪,聞言抬起頭:“什麽孢子?”


    “基因的搬運工。”


    淩疏影語速加快,眼中是久違的興奮,“沒有編輯工具,就讓自然界的搬運工來做,篩選,定向篩選!”


    她一把抓過那個發黴的培養皿,湊到水晶透鏡下,仔細分辨著黴菌孢子的形態。


    方向徹底改變。


    淩疏影不再執著於嫁接,轉而開始培養各種從腐爛藻體、潮濕地衣甚至海鷂撿回來的發酵野果上分離出的微生物。


    墨磐貢獻了幾個從沉船儀表盤裏拆出來的、極其微小的玻璃腔室,成了理想的微生物競技場。


    淩疏影將不同藻類的細胞碎片與各種微生物孢子混合,放入腔室,再置於恒溫箱中微弱的電流環境下。


    “這是在養蠱?”海鷂看著那些玻璃小格子裏渾濁的液體,一臉茫然。


    “養兵。”淩疏影緊盯著透鏡下的世界,“看誰能吃掉我們想要的部分,又能活下來。”


    漫長的等待與淘汰。


    大部分腔室裏的液體最終變得漆黑惡臭。


    隻有少數幾個,渾濁漸漸沉澱,呈現出奇異的澄清。


    淩疏影用銀合金微針,從其中一個腔室底部挑取了一丁點幾乎看不見的沉澱物,移入新的、隻含有基藻細胞液和澱粉碎片的培養基質中。


    這一次,變化來得安靜而堅定。


    幾天後,在恒溫箱內微弱而穩定的暖意中,那片深褐色的基質上,一點極其微弱的、近乎透明的淡綠色冒了出來。


    它不是基藻的深藍綠,也不是雪蔓藻的灰白,這苗脆弱得仿佛一口氣就能吹散,卻在青靈的視野裏,閃爍著獨特的生命信號。


    淩疏影屏住呼吸,用貝殼鑷子最尖端,輕輕拂過那一點新綠。


    她取來墨磐磨好的水晶透鏡,俯下身。


    在放大的視野裏,那稚嫩的藻體邊緣,隱約可見幾個極其微小的、半透明的膨起結構,像尚未灌漿的、縮微千百倍的穀粒雛形。


    “op-364……”她低喃出聲。


    沒有歡呼,沒有激動,隻有胸腔裏沉重的心跳,和指尖下那一點微弱卻真實的生命脈動。


    淩疏影慢慢直起身,看向圍攏過來的海鷂和墨磐,將那個小小的培養皿托在掌心。


    “終於做好了?”海鷂伸長脖子,隻看到一點模糊的綠意。


    “第一株。”


    淩疏影點頭,目光掃過墨磐沾滿油汙的臉,掃過海鷂黢黑手臂上被貝殼劃出的新鮮紅痕,最後落回掌心,“這株苗,將孕育澄光島上的第一顆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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