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著,外麵突然響起了稀稀拉拉的雨聲。


    先是幾滴打在茅草屋頂上,“嗒嗒”兩聲,很快就連成了片,嘩啦啦地澆下來。


    吳狠兒走到屋簷下,伸手接了點雨水,指尖觸到的雨絲帶著股淡淡的腥氣,像是摻了點鐵鏽:“這雨來得怪,早上看天色還好好的。”


    梁倉往灶膛裏添柴的手頓了頓,抬頭望向院門口,淡淡地道:“山裏的雨就這樣,說下就下。”


    “就是不知道俺爹他們能不能趕在雨大前回來,早上出門時還說傍晚準能回,這雨一落,山路滑得很,怕是要耽擱了。”


    “哎?!對!差點忘了!”


    說完,他趕忙站起身,冒著大雨跑到屋外,將晾曬的臘肉和羅素蘭的花幹全收進懷中,隨後抱著沉甸甸的臘肉和羅素花幹往灶房跑。


    雨水順著他的發梢往下滴,進屋後,他把東西往灶台邊一放,手忙腳亂地用布擦幹臘肉上的水,又將羅素蘭花幹小心翼翼地掛回屋簷下的橫梁上,生怕被雨泡壞了。


    “這東西金貴著呢,沾不得太多水。”


    他嘴裏念叨著,指尖拂過幹癟的花瓣,像是在安撫什麽活物。


    那些花幹被雨水打濕了邊角,竟透出幾分鮮活的紫,甜膩的香氣混著灶膛裏的煙火氣漫開來,比剛才更濃了些。


    吳狠兒看著他這副緊張模樣,摸著下巴直咂嘴:“不就是些花幹嗎?至於這麽寶貝?”


    梁倉回過頭,臉上還沾著泥點,眼神卻格外認真:“那可不是,俺爹說,這花能護村子平安。”


    說著,他拿起幾個陶杯,用布擦了擦,“不止能護平安,還能提神呢,喝了用它泡的茶,上山打獵走夜路都不犯困,眼睛亮得能看見草裏的兔子。


    他邊說邊往灶膛裏添柴,火光映得他眼底發亮:“前幾年二伯進山迷了路,就是靠揣著的羅素蘭花水撐到天亮的。他說喝了之後,渾身都有勁兒,連山裏的瘴氣都擋得住。”


    “這麽神?”吳狠兒挑眉,“那你們村的人,天天都喝?”


    梁倉點頭,拿起水瓢往鍋裏添水:“可不是嘛,做飯、泡茶都得放幾朵,習慣了。”


    正巧這時,一大鍋熱水已然燒開了,梁倉拿起一串羅素蘭幹花,揪下幾朵捏在手裏,轉身拿起陶杯。


    他捏著幹花的力道很穩,將花瓣一點點揉碎了撒進杯底,動作熟稔得像是做過千百遍。


    “俺們都叫它羅素蘭。”


    梁倉低著頭,聲音悶悶的,熱水“嘩啦”倒進杯裏,紫黑色的花碎在水裏慢慢舒展,漾開一圈圈詭異的漣漪,“泡著喝,帶點甜氣,很解乏,你們趁熱嚐嚐。”


    江真的目光落在杯裏,幹花泡開後,露出的花芯竟比新鮮時更亮,像沉入水底的碎金,那股甜膩的香氣混著水汽漫上來,比花田裏淡了些,卻更勾人,絲絲縷縷往鼻子裏鑽。


    秦癢這時皺著眉頭往旁邊挪了挪,他剛從羅素蘭的迷幻裏緩過勁,聞著這味兒就發怵:“這花……據說不是用來驅蚊蟲的嗎?”


    梁倉聞言,表情閃過一絲疑惑:“確實是,不過這花用途很多,可…可是你們怎麽知道?你們外麵也有嗎?”


    吳狠兒擺了擺手:“我們外麵可沒見過這東西,不過這花聞著有點嗆,我們是真喝不下,小哥還是拿點清水來吧。”


    梁倉聽罷微微一愣,見三人誰也沒動,最終無奈之下隻好把花水全倒進一個陶碗裏,隨後舀了鍋裏的白水來,相繼倒進杯子裏。


    “呼——”


    吳狠兒灌了大半碗白水,抹了把嘴,從懷裏摸出個小布包,“嘩啦”倒出幾兩碎銀子在桌上,“小哥,這些銀子你拿著,算我們借住的錢。我們走了幾天山路,實在累得夠嗆,你先帶我們去西廂房歇歇,等你爹回來再說吃食的事。”


    梁倉端著水瓢的手猛地頓住,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桌上的銀子,嘴巴半張著,像是見了什麽從未見過的物件。


    他下意識地往前走了兩步,手指顫巍巍地想去碰,又猛地縮回來,轉頭看向吳狠兒,滿臉都是困惑:“這、這是啥?亮晶晶的,是山裏的礦石?”


    “這是銀子,能換糧食換布!”吳狠兒把銀子往他麵前推了推,“拿著吧,這是我們外邊人的規矩。”


    梁倉的眉頭擰了擰,搖了搖頭:“俺們村不用這玩意兒。換東西都是拿獸皮換鹽草,拿糧食換草藥,從來沒見過這亮晶晶的石頭。”


    他說著又瞥了眼銀子,眼神裏沒有貪念,隻有純粹的陌生,“俺爹說外麵的人用一種叫‘銅錢’的東西換東西,圓圓的,中間有個孔,這……這看著不像啊。”


    “這比銅錢值錢多了。”吳狠兒把銀子往梁倉麵前推了推,“算是我們給你的謝禮,你趕緊拿著吧。”


    梁倉連連擺手:“不行不行,俺爹從小就教俺,不要隨便拿別人家東西,還有就是,俺們村確實不興這個。你們住下就行,吃食俺們有,不要這石頭。”


    吳狠兒見他態度堅決,也不再勉強,把銀子收了回來:“行吧,那我們就先住下。”


    梁倉這才鬆了口氣,連忙點頭:“哎,好。俺這就帶你們去西廂房。”


    他領著三人穿過院子,推開西廂房的門,一股潮濕的黴味撲麵而來。


    屋裏堆著些破舊的鋤頭、鐮刀,牆角還立著幾張蒙塵的獸皮,看著有些年頭了。


    “就這兩間空屋。”


    梁倉指著裏間和外間,“你們要是不嫌棄,就先在這兒歇著。這些東西俺等會兒來挪走。”


    秦癢目光掃過四周,隨後微微頷首道:“不用麻煩,這樣就好。”


    梁倉“嗯”了一聲,轉身往外走:“那你們歇著,俺去灶房看著火,等俺爹他們回來就做飯。”


    門被輕輕帶上,吳狠兒立刻走到窗邊,撩開破洞的窗紙往外看:“這村子太邪門了,那小子見了銀子跟見了鬼似的,還有那羅素蘭,他們竟然泡茶喝?有點古怪。”


    秦癢靠在牆上,揉著發緊的太陽穴:“你不懂,有些藥材曬幹之後,藥性會變,或許他們真把這花當尋常草藥用。”


    話雖如此,他的眉頭卻沒鬆開,“但這花能影響玄者的法脈,絕非善類。他們常年用,說不定身體早就被潛移默化了,他們喝了興許沒事,咱們聞一口都不行。”


    吳狠兒嗤笑一聲,眼底閃過一抹陰狠之色:“管他呢,看他那樣子還算聽話,要是敢惹老子不開心,動動手就給他們全屠了。”


    江真沒接話,走到裏間翻了翻雜物堆,指尖觸到個硬邦邦的東西,抽出來一看,竟是把鏽跡斑斑的砍刀,刀柄纏著的布條已經發黑,湊近了聞,隱約有股和臘肉相似的腥氣。


    許是聞多了那羅素蘭的花香,他感覺自己現在聞什麽都摻著點那種甜膩的花味兒。


    秦癢放下揉著太陽穴的手,看向吳狠兒和江真,語氣帶著幾分緩和:“先別急著下定論。拋開這些疑點不說,梁倉待人倒還算實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簡陋卻還算幹淨的空屋,“咱們萍水相逢,他肯讓咱們落腳,還說管吃食,在這荒山野嶺裏,也算難得的好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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