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的每一個人,同時朝著江遇望過去。


    今天的江遇和平時不太一樣。


    那張英俊的麵容上,全是蚊子包。


    尤其是當他走近後,紅紅的蚊子包太過明顯。


    白色襯衣露出來的修長有力的脖頸處,好幾個蚊子包凸顯出來,上麵有著紅紅的抓痕。


    江遇的血型招惹蚊子。


    林聽一直都知道。


    高中時期,兩人背著長輩們偷偷談著戀愛。


    林聽喜歡公園,喜歡河邊,喜歡一切與大自然接觸的地方。


    每每約會,她都喜歡讓江遇帶她接觸大自然。


    花草樹木越多的叢林處,蚊子越多。


    每每約會,江遇都會被咬得滿身是包。


    但是那個時候的江遇,卻特別喜歡去喂蚊子。


    他對林聽說,他的血型招惹蚊子正正好,以後讓蚊子都來咬他,別咬他最心愛的女孩。


    當初的女孩,已經變成了孩子媽。


    孩子的父親就在眼前,林聽卻再也不想讓柚子和江遇相認了。


    那段記憶是林聽想要丟掉,卻怎麽也丟不掉的。


    隻是看到江遇身上的蚊子包,往事便不由浮於腦海。


    她看了江遇一眼。


    這男人,前天晚上在她家樓下,已經喂了一晚上的蚊子了。


    昨晚又在哪裏喂蚊子?


    可是,這又關她什麽事呢?


    她漠不關心地抽開眸光,見落落耷拉著腦袋,心疼地為她盛了一碗小米粥。


    周琪剛剛去世,孩子還未從悲痛中走出來。


    林聽想到柚子也很快失去媽媽,由裏難受到極點。


    “落落,不想吃麵包的話,喝點小米粥好不好?”


    落落依舊耷拉著腦袋,“謝謝阿姨,我不想喝。”


    “那喝點酸奶?”林聽溫柔地詢問著。


    江遇的目光,落在林聽身上。


    從他進門開始,她沒正眼瞧他一眼,仿佛當他是空氣。


    而她和宋律風還有孩子們,坐在一張餐桌前,溫馨和諧地吃著早餐。


    胸口仿佛是被巨石擊中。


    清新的空氣中,江遇卻好一陣都透不過氣來。


    這時,宋律風依舊打量著江遇,他隨口一問,“江遇,昨天晚上,又喂蚊子了?”


    宋律風又何嚐不知道,江遇的血型最招惹蚊子。


    那個時候,他和林聽總會背著老師背著家長,偷偷談戀愛。


    每次談戀愛,就喜歡往公園裏鑽。


    每一次從公園出來,江遇必定一身蚊子包。


    回應宋律風的,是江遇的風馬牛不相及,“宋律風,借一步說話。”


    一分鍾後,兩個男人從宋家餐廳,走到了宋家的花園。


    花園裏開滿了香噴噴的梔子花。


    白茫茫的一片。


    空氣清新極了。


    江遇卻依舊胸口窒息。


    高中時期宋律風暗戀林聽,江遇是知道的。


    那個時候他滿心篤定,宋律風沒戲,林聽必定會成為他的新娘。


    現在,第一個成為林聽丈夫的人,竟然是宋律風。


    江遇緊緊握拳。


    掌心裏被煙頭燙過的傷,一陣陣刺痛。


    這刺痛直鑽心髒。


    “宋律風,你娶了林聽,就要對她負責任。好好對她。”


    塵埃落定,江遇無話可說。


    他看著宋律風花園裏,滿園子的桅子花,又道,“林聽不喜歡桅子花,她喜歡洋桔梗,尤其是紫色的洋桔梗。”


    那意思是告訴宋律風,讓他種一些林聽喜歡的花。


    宋律風卻覺得可笑,“江遇,你大清早跑來找我,就是要讓我對林聽好?你以為,你這是關心林聽,這是為林聽好?林聽的事情,你根本不了解。”


    宋律風承認,曾經他苦苦地暗戀過林聽。


    但他娶林聽,卻並不是衝著愛情而去的。


    他心裏隻有逝去的妻子周琪。


    娶林聽,隻是為了更好的安頓柚子。


    林聽的遺囑是他親自過手的。


    林聽在遺囑上特意申明了一點,等她死後,她不允許江遇參加她的葬禮,甚至不允許他去祭拜她。


    到時候,江遇一定會後悔的。


    “我不了解她,你了解她?”


    江遇的理智被妒意占據。


    聲音也陡然拔高。


    但想到宋律風還是一個值得托付的男人,比鄭輝那個王八蛋強了許多倍。


    而且宋律風在律政界的名聲極好,是個充滿正義感的人。


    江遇的理智又一點點恢複,“總之,好好對林聽。如果你敢負她,我絕饒不了你。”


    回應江遇的,是宋律風的嗤之以鼻。


    真是個自以為是的男人。


    林聽的整個青春都葬送在這個男人的手上,他卻以為他是為了林聽好?


    最後,這男人連最起碼的信任也給不了林聽。


    林聽真是不值得。


    宋律風冷下來臉,冷冷道,“不必你來教,你沒資格插手林聽的事情。”


    江遇承認,是,他是前男友。


    他能有什麽資格?


    但今天,他是帶著目的而來的。


    他必須把話說完。


    “我想和林聽單獨聊聊。”


    宋律風斬釘截鐵,“她不想和你單獨聊。”


    沒有得到宋律風的允許,江遇從花園裏,直接回到餐廳。


    “林聽,你出來一下,我有話要對你說。”


    林聽正在喂落落喝小米粥。


    周琪去世這幾天,落落瘦了好大一圈。


    明媚的小花骨朵,本應該盛開綻放的,可是這朵小花骨朵卻突然蔫了。


    林聽心疼。


    “我們沒什麽可聊的。”


    該聊的都已經聊過了。


    說完,她繼續哄著落落喝粥。


    江遇站在旁邊,看著她,“沒事,我等你們吃完早餐。”


    他的目光不由又落到了柚子的身上。


    他看著柚子,柚子同樣看著他。


    隻不過柚子的目光裏,對他充滿了反感。


    柚子討厭他。


    江遇知道。


    他本想收養柚子,慢慢修複他們之間的關係。


    眼下宋律風成為了柚子的繼父,他便沒有機會了。


    他在等一個結果。


    等公安機關法醫部門的出具的,他與柚子的親子鑒定結果。


    這次的結果具有權威性。


    就算有人想從中作梗,手也伸不到這麽長。


    隻是法醫部六的鑒定程序比外麵的機構更繁瑣,他需要耐心等待。


    餐桌前,林聽喂完了落落的小米粥,她安撫著落落低落的情緒。


    她依然沒有搭理江遇的打算。


    見大家都吃完了早餐,林聽看向宋律風,道,“律風,孩子們上學的時間快到了,我們送她們去幼兒園吧。”


    宋律風知道,林聽完全不想和江遇有任何接觸。


    他點點頭,望向還在等待的江遇,“你回去吧,林聽和你沒什麽好聊的。”


    二話不說的江遇,大步上前,拽住林聽的手拉著她離開了餐桌。


    “江遇,你放手……”


    林聽掙紮時,已經被江遇帶遠了好幾步。


    餐桌上的小柚子跳下凳子,朝著江遇衝過去,“大壞蛋,你放開我媽媽。”


    柚子畢竟是個孩子。


    她怎麽能追得上,拉著林聽大步走出餐廳的江遇呢?


    宋律風大步走過去,將柚子抱了起來,“讓媽媽和他聊一聊。”


    如果不讓江遇和林聽把話說完,江遇會沒完沒了的。


    ……


    花園裏。


    知道林聽已經嫁給了宋律風,他紳士地鬆開了林聽的手腕。


    “聽我把話說完,隻有幾句,不會耽誤你太多的時間。”


    林聽揉了揉被江遇捏得發紅的手腕。


    嘶……這個男人力道太大了。


    完全不顧及她。


    她的手腕要斷掉似的。


    她帶著抵觸的情緒,望向江遇,“兩分鍾。”


    她最多隻給他兩分鍾的時間。


    這樣的態度讓江遇麵容緊崩。


    有許多話想要說,想要問。


    但最終,江遇克製著自己的痛楚與怒意,言簡意賅地勸道:


    “林聽,宋律風還算一個不錯的男人。”


    “既然你選擇了嫁給他,以後就和他一起好好過日子,別再走錯路,別再折騰了。”


    又是這般好言相勸的口吻。


    林聽未必會領情。


    她沒有應聲。


    她不解地看著自以為是的江遇,心裏是一陣苦笑的。


    “江先生,你未免管得太寬了。”


    又是江先生。


    這疏離的稱呼,撕扯著江遇的心。


    他再次握了握拳頭,掌心燙傷處的疼痛再次直鑽心髒。


    “林聽,好歹我們也好過一場。你嫁給了宋律風,我也即將取林薇薇,難道就不能做回朋友,互相祝福?”


    一片白茫茫的梔子花中,林聽斬釘截鐵,“我不需要和江先生這樣的人做朋友,也不需要你的祝福。”


    清新的花香中,江遇陣陣窒息,“林聽,難道……”


    林聽再次斬釘截鐵,“兩分鍾的時間已經到了。”


    說完,她不再給江遇任何時間。


    她轉身,邁步走向花園那頭的餐廳。


    身後的江遇喊住她,“林聽,等等。”


    他掌心裏,多出來兩個精美的小盒子。


    盒子裏裝著的,是兩枚戒指。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這兩枚戒指將是他與林聽的婚戒。


    六年前,他是準備向林聽求婚的。


    意外的是,她和周自衡雙重背叛了他。


    他也意外地發生了一場嚴重的車禍。


    隨著林聽的鋃鐺入獄,兩人的關係徹底惡化。


    這兩枚戒指便一直被他鎖在抽屜裏。


    他繞到林聽的麵前,把盒子遞上去。


    “一直沒有派上用場,本來也是為你量身定做的,送給你和宋律風當結婚禮物。”


    林聽看了一眼,是她熟悉的那兩個盒子。


    那一年,她滿心期待的,等著他向她求婚。


    等來的卻是被冤枉,被送入監獄。


    連她肚子裏懷上的柚子,也成了讓他討厭的野種。


    塵封的往事依然曆曆在目。


    那些疼痛,林聽從來沒有忘過。


    “謝謝!”她疏離淡漠道,“但是我和宋律風都不需要。”


    他們本來就是假結婚,不需要什麽婚戒。


    更不需要的,是江遇這毫無意義又自以為是的祝福。


    細長的雙腿再次邁開。


    這一次,看著她的背影,江遇沒有再喊住她。


    而她,也沒有再回頭。


    ……


    醫院裏。


    宋律風把小女兒宋盼,抱回給護士。


    “麻煩你了!”


    周琪難產去世,小女兒宋盼肺部微微感染。


    再住三天院,即可接回家照顧了。


    繈褓中的孩子,一眼也沒見過媽媽,便永遠失去了媽媽。


    當過媽的林聽,想到盼盼的命運,心疼得不行。


    眼下她也活不了多少天了。


    她走後,宋律風要又當爹又當媽,照顧三個孩子。


    他還有那麽大的一個律師事務所要打理。


    她怕宋律風會累壞。


    回去的路上,林聽坐在悍馬的後排座,道,“律風,我們再給孩子們請兩個可靠的阿姨吧,這筆費用我來出。”


    開車的宋律風有些走神。


    大概他在思念已故的妻子周琪。


    林聽又喊了他一遍,他才回過神來,她又把剛剛的話對他說了一遍。


    聞言,宋律風一邊開著車子,一邊應聲,“不用,小聽,這些日子你什麽也不用操心,好好養身子。”


    畢竟,她能多活一天,就能多陪柚子一天。


    他不想剛剛辦過一場葬禮,接著又是一場。


    若不是有江市的老中醫,她的精氣神會一天不如一天。


    車子行駛在公路上,宋律風又說,“小聽,我嶽父嶽母今天會搬過來住,他們會幫忙照看孩子。孩子的事,你放心。”


    周父周母隻有周琪一個獨生女。


    眼下女兒難產去世,留下兩個沒媽的孩子,二老怎麽可能放得下心。


    況且,周琪去世之前,將林聽的事情告訴過二老。


    二老很是同情林聽,也支持女兒女婿收養柚子。


    隻是還未收養柚子,女兒就意外去世了。


    周父周母最是喜歡女孩兒,柚子命運多舛,他們也會當做自己的親孫女。


    林聽知道周父周母為人。


    但當見到搬來的周父周母時,還是避免不了的緊張難安。


    畢竟周琪剛剛去世,為了讓柚子過繼給宋律風,她和宋律風成了名義上的夫妻,這多多少少有些對不住周琪。


    可是當周父周母見到她時,對她絲毫沒有責備。


    午飯時,身為醫生的周母張淑琴,還特地為她煲了補氣延壽的養生湯。


    那碗熱騰騰的湯,小心翼翼地端到了林聽的麵前。


    林聽趕緊伸手去接,“謝謝張阿姨!”


    “閨女,這湯加了好幾味中藥,補氣延壽的。你多喝一點。”


    “你的事情小琪和律風都告訴我了。阿姨也是當醫生的,你的各種報告我也看過了。”


    “癌細胞轉移到腦部,這種情況很危險的,稍不留神就容易突然失去意識暈倒在路上。”


    “所以你身邊必須得有人,這段日子就讓我們老兩口照顧你,照顧孩子,你放寬心,隻管好好養身體,爭取能多活一天算一天。”


    熱氣騰騰的是那碗湯。


    更是林聽的心窩。


    張阿姨沒有怪她,在她女兒頭七未過就和她女婿領了證,還反過來如此安慰她,照顧她。


    這相當於是大恩大德了。


    林聽頓時一陣熱淚盈眶。


    她從小就沒有媽媽,如今仿佛在張淑琴的身上,看見了媽媽的影子。


    心靈缺失的那一角,仿佛得到了填補。


    “阿姨,真不知道怎麽感謝您!”


    張淑琴替她拭淚時,也是老淚縱橫,“傻孩子,什麽感謝不感謝的。你是我女兒生前牽掛的人,也就是阿姨牽掛的人。”


    想到自己唯一的女兒如此年紀輕輕就沒了,張淑琴更加哽咽。


    林聽趕緊抱住張淑琴,“阿姨,以後我就是您的女兒。”


    旁邊的老伴周國立,看到兩人緊緊相擁,仿佛看到了昔日母女倆的影子,也是突然老淚縱橫。


    周國立哽咽道,“小聽,以後我們就是你的父母,也是柚子的外公外婆了。”


    正是大家都沉浸在一片動容之時,宋家阿姨秦姐大步走來,她停在林聽的麵前,“林小姐,有人找你。”


    今天這是怎麽了,早上江遇找完她,現在又有人來找。


    “是誰?”林聽鬆開周琪母親,望向餐廳外。


    這時,有人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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