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人的膽子不大,可是自己三哥的膽子,卻是大的很。


    皇太極很清楚莽古爾泰惦記努爾哈赤的位置,皇太極更清楚,阿敏不過是個牆頭草。


    如今就連蒙古人都開始對大金出手了,這說明自己的威望,根本無法和父親媲美。


    壓不住諸多屬臣。


    莽古爾泰比自己有一個最大的優勢。


    就是莽古爾泰從小就跟著努爾哈赤南征北戰,臉熟程度比自己這個搞後勤的要強得多。


    唯一有問題的,也不過就是莽古爾泰的名聲。


    可對於父死子繼,兄亡弟及都是常態的遊牧民族以及漁獵民族而言,這並不是什麽無法接受的汙點。


    莽古爾泰,還真有那個實力和那個威望,能和自己打對台!


    看著身後就距離自己一個馬位的趙鐵柱,皇太極突然開口道:“老二,你知道什麽叫做理想嗎?”


    一聽這話,趙鐵柱就來精神了。


    趙鐵柱作為一個土匪,在遇到皇太極之前,生平最愛的就是喝大酒,吹大牛,以及幹!


    談理想,談追求,談娘們,這正好是一大群土匪們聚在一塊時最喜歡幹的事兒。


    提到理想二字,趙鐵柱當然興奮。


    更別提皇太極這一路上的鬱鬱,讓趙鐵柱本身心裏就不是啥滋味,畢竟說到底,他已經和皇太極深度捆綁的事情,他自己也心裏清楚。


    別看之前在錦州城裏,不論是誰都會敬他三分。


    可是世界上那些人言語和眼神裏的輕蔑,是趙鐵柱肉眼可見的。


    底層出身,趙鐵柱可以很清楚的察覺到這些人那份傲慢和那份高人一等。


    甚至於在錦州待著的這段時間裏,趙鐵柱都覺著自己跟宮裏的太監們差不多了。


    女真人雖然麵上對他,都是和和氣氣的,可是私底下那些女真人們用他們的女真語,罵起自己來可是格外難聽。


    人人都覺得他


    和皇太極,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點了點頭,趙鐵柱低聲道:“我當然知道什麽叫做理想啊,而且我也有理想啊!”


    “而且吧老大,我的理想,不是已經實現了嗎?”


    “吃最香的肉,喝最烈的酒,玩最好的妞!”


    聽著身後趙鐵柱的回答,皇太極不禁啞然。


    山賊土匪的理想,就是這麽簡單。


    活下去以及吃喝玩樂罷了。


    但是自己的理想,可還有能夠實現的一日麽?


    皇太極看著越發遠了,越發小了的錦州城,心頭都是愴然。


    “老大,你的理想又是什麽?”


    趙鐵柱的提問,讓還在愴然神傷的皇太極搖了搖頭。


    “我的理想啊?大概就是我的野心吧。”


    “我想成為女真的王,帶領女真,殺入中原,好好看看,這世間上最美好,最繁華的土地,到底是什麽樣子。”


    “我也想如同昔日的鮮卑,如同昔日的蒙古一般,問鼎中原。”


    皇太極的話,壓在心裏屬實是有很長時間了。


    如今在騎兵疾馳當中,皇太極用一口他身邊幾乎沒人聽得懂的大明官話,反倒是跟趙鐵柱聊得敞開了心扉。


    近段時間,老父親重傷回了老家,兄長被殺,軍中有著極大威望的重將阿敦被殺。


    大金的遼地攻略節節敗退。


    一樁樁一件件的事情,都壓在了皇太極的心中。


    雖然皇太極早已練出了一份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本事,油鹽不進的心境。


    更是在全身毛發都被明國人用了特殊藥水去除之後,學會了壓抑情緒,成為了一個喜怒不形於色,看起來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的人。


    可終究,還是需要發泄出來的。


    敞開了心扉的皇太極猛然抽出了自己的佩刀,刀指前方的漫漫雪地,長嘯道:


    “女真自白山黑水裏出來,為的就是求活。”


    “延綿數百年以來,中原之富庶,中原之華美,早就隨著一趟又一趟的朝貢使者們,傳遍了白山黑水。”


    “天氣越來越冷,山裏也開始變得逐漸活不下去了,可為何那般富庶的大明,還要欺壓我們呢?”


    “先是斷了女真的朝貢之路,讓女真沒了明國的賞賜,日子過得更為艱難。”


    “而後又是找了個借口,大舉出兵,將臣服於明國的女真,打的惶惶不可終日,更是殺掉了我的六世祖董山。”


    “在女真好不容易恢複了一點生機的時候,又放出了李成梁這個魔王,讓這個原本就在鐵嶺衛作威作福的魔王,壓在了女真的頭上,讓苦明久矣的女真,徹底的成為了他的奴隸。”


    “李成梁殺了我的外祖父王杲,將女真打散。”


    “生殺大權,都落在了李成梁的手中。”


    “萬曆年間,朝鮮之役當中衝殺最為勇猛的,就是我們女真人!”


    “可我們女真人得到了什麽?得到的不過是微不足道的賞賜罷了。”


    “甚至於我的父親,都隻是李成梁的侍衛。”


    “奴役,黑暗,殺戮,浮在女真的上方,遮蓋了天地,更是遮蓋了陽光,遮蓋了女真的希望。”


    “我的曾祖和祖父,都是心向大明的,麵對阿台的叛亂,他們也是選擇了替大明著想,去勸降阿台。”


    “可是無恥明人卻乘著機會,血洗了古勒城。”


    “雖說,他們事後說是誤殺,也給了父汗獎勵和補貼,然而,我的曾祖和祖父又有什麽錯?他們對大明盡心盡力,得到了換來的又是什麽?”


    皇太極悲從心來,長劍胡亂的在半空當中揮舞著。


    仿佛這樣,才能讓皇太極變得更加輕鬆一些一般。


    趙鐵柱此時卻是懵逼了。


    他很清楚女真人在遼地犯下的殺孽,雖然他不在乎,可是他也清楚,這些年來,女真是如何對待漢人的。


    按照皇太極這番話的意思,難不成錯的居然是明國麽?


    趙鐵柱自然是不懂史的,他當然不知道,皇太極的這一番話隻不過是站在女真的角度說的,並不是明國的角度。


    不過,皇太極的理想,趙鐵柱倒是聽明白了。


    皇太極,想當皇帝!


    想要當這天下的皇帝!


    皇太極長嘯著,發泄完了心頭的怨懟之後,長長鬆了一口氣。


    “之後發生的事情,我想老二你應該也聽說過了。”


    “重重壓迫之下,父汗受不了了,父汗起兵了,哪怕是父汗席卷了女真,一統了女真三衛,打的蒙古人節節敗退,可麵對大明,依舊隻是卑躬屈膝,畢恭畢敬。”


    “因為父汗知道,那個時候的他,沒有反抗李成梁的能力,而李成梁所扶持的,我的叔叔舒爾哈齊,更是能夠在女真和父汗分庭抗禮。”


    “直到李成梁被調回了明國的京師,父汗才知道,機會來了。”


    “七大恨誓言之下,女真浩浩蕩蕩的席卷了遼東,打的明軍節節敗退,一切似乎都好起來了。”


    “我們這些奴隸,成了主人。”


    “明人也不過一個腦袋兩條胳膊兩條腿,跟我們一樣,都是人。”


    “而且明人孱弱,文弱,講究什麽君子之風,婦人之仁。”


    “我們女真,才是更優秀的人,為什麽不能由我們這些更優秀的人,去取代明人?成為這天下的王?”


    “你問我,我的理想是什麽?”


    “我的理想,是君臨天下!”


    皇太極的狂放,嚇了趙鐵柱一跳。


    自己拜把子的這個大哥,當初差點就被撅了,如今居然表現出了這樣的雄心壯誌。


    如果不是在跑路的路上,趙鐵柱沒準還會心神往之。


    可是在皇太極的“向西進攻”命令之下,趙鐵柱卻不覺得,自己這個隻會喊口號,卻沒有能耐去打大明的大哥,真能有實現理想的日子。


    畢竟作為山匪,大道理趙鐵柱不懂,可是趙鐵柱很清楚什麽叫做得寸進尺,很清楚,什麽叫做一步錯,步步錯。


    要說對大明的了解,趙鐵柱鐵定是不如專門研究過大明文化曆史的皇太極。


    可要說到這一次大明北伐以來的土匪表現,趙鐵柱捫心自問,自己好像比皇太極還要了解一些。


    女真撤出了錦州,代表著放棄了遼西。


    放棄了遼西的女真,又如何再與如今明顯改變了態度的大明爭鋒?


    皇太極的理想,注定是很難實現的。


    看了看前方的皇太極,趙鐵柱舒了一口氣道:“老大,不論你的理想想要實現有多艱難,兄弟支持你!”


    皇太極萬萬沒想到的,是區區一個土匪出生,追求榮華享樂的趙鐵柱,居然會在聽到了自己的野望之後,還願意跟隨自己。


    要知道,皇太極這一番話,可是除開皇太極對自己的壯誌漸遠的感慨之外,更是對趙鐵柱的一份試探。


    皇太極不確定,自己的這位二弟,會不會堅定的走在自己的身後,手握著自己無數情報秘密的趙鐵柱想要賣了自己,前方可有著好幾個買家!


    畢竟前方,就是義州衛。


    而沿著義州衛西進,就會碰到手握重兵的阿敏莽古爾泰。


    這些人,無疑都會是自己的競爭對手。


    也同樣,可能會收買趙鐵柱這個自己的親信。


    皇太極很確定,如果大金真的亂起來了,此時的自己,是最為缺少競爭力的一人。


    “唏律律!”


    戰馬馬蹄作響,踐踏著遼西道的土地。


    前方,已然是一個岔開的路口。


    看著這條路口,皇太極勒住戰馬,喝停大軍,目光閃爍已然是陷入了取舍當中。


    直行,去的是團山堡,過了團山之後就是直抵義州衛的康莊大道。


    但是若是直走,那麽到了義州衛的時候,大軍奔波數日,精氣神都不會太慢。


    士氣,也會略顯低迷。


    最重要的,還是皇太極還沒有做好準備,去麵對義州衛的女真守軍。


    而向右,去的是開州屯,開州屯依山傍水,是個可以好好休整一下,讓大軍可以有一個更為飽滿的精神狀態和士氣抵達義州衛的好地方。


    如何取舍,對於皇太極而言,似乎是一個很容易的事。


    可是沉思了片刻之後,皇太極喚來了幾個斥候。


    “你們幾個,各自帶十個人沿著我們如今所在的這個位置分散開來,仔細查探!”


    “另外去一騎,單人獨騎入義州衛,給本貝勒去問問,義州衛的人馬現在還有多少!”


    心中的不安越發明顯,皇太極總覺得這一趟會出意外。


    安排斥候搜索周邊,算是皇太極給自己一份安心。


    待這幾個斥候各自領著人馬離開之後,皇太極翻身下馬,倚靠著一塊巨石坐了下去。


    “老二,來塊餅子,餓了餓了!”


    調笑著向趙鐵柱揮了揮手,皇太極似乎又恢複了那意氣風發的樣子。


    一麵大口啃著餅子,皇太極一麵跟女真的將校們聊著天。


    可伴隨來自後軍的馬蹄聲響起,皇太極的心髒,也劇烈的跳動了起來。


    “報!四貝勒!錦州火勢或許已經被撲滅!明人,已入錦州!”


    “啪!”


    斥候話語剛落,皇太極手中的餅子,就掉在了地上。


    大軍離開錦州不過一日,明軍這麽快就到了錦州?如果明軍置錦州不顧的話,那麽是不是明天就會追上自己?


    一陣劇烈的喘息之後,皇太極一把捏碎了手中剛才無意識抓起的一團雪球。


    “你是怎麽知道錦州大火被撲滅的?”


    這聲低喝,皇太極語氣中的怒意和殺意,竟可說的上一句呼之欲出。


    建奴斥候劇烈的喘息了幾聲,苦著臉道:“四貝勒,是奴才親眼所見!”


    “奴才打小眼睛就好使,所以一直在後軍監督泥堪們的押送隊伍和監視錦州城的方向。”


    “一個時辰前,錦州那邊的濃煙開始越來越小,而一刻之前,奴才再也看不到錦州城的濃煙了!”


    “故而奴才才判定,錦州大火,必然已經滅了!”


    聽完這番話,皇太極無力的擺了擺手道:“行了,下去吧,做你該做的事!”


    “另外選有聽地之能者,每隔一裏地之後,聽地一次,確認是否有追兵。”


    有一說一,聽到錦州大火被滅的皇太極腦海中第一個閃過的,就是那白馬銀槍一身鐵甲的天啟帝。


    天啟帝的突擊,著實是給皇太極留下了心理陰影,更別提天啟帝那一手比自己更為高超的射術。


    布置下去,麻煩歸麻煩,可是至少安心。


    拍了拍屁股,皇太極站起身來對身邊的趙鐵柱低聲道:“老二,若事不可為,你帶著我一起逃了!能回沈陽,本貝勒依舊可以東山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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