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粥棚前,亂糟糟的場麵總算重新穩住了。


    鄧玉抹了一把腦門上的熱汗,湊到楊凡跟前,一張飽經風霜的老臉上,卻擰成一個疙瘩,寫滿了藏不住的擔憂。


    他一把拽住楊凡的袖子,把聲音壓得像蚊子哼哼。


    “將軍,咱借一步說話。”


    兩人走到牆根的僻靜角落。


    鄧玉那雙眼睛死死盯著楊凡,愁得眉毛都快耷拉到下巴上了。


    “將軍,咱們這麽幹,是不是有點太紮眼了?”


    他現在還心有餘悸,嗓子眼都有些發幹。


    “這兒可是京城啊,皇城根兒底下!”


    “都說這地界,天上掉塊瓦片下來,都能砸著一個穿官袍的,剛才那個長痦子的孫子,話是吹得牛皮哄哄,可誰知道,他們後邊兒是不是真站著什麽活閻王?”


    鄧玉的擔心,句句在理。


    強龍不壓地頭蛇!


    他們這三百號從邊關殺回來的糙漢子,蹚進京城這鍋深不見底的渾水裏,怕是連個泡都冒不起來。


    真要是不開眼,得罪了哪個一手遮天的大人物,人家怕是動動小指頭,就能把他們碾得連渣都不剩!


    他看著麵色平靜的楊凡,幾乎是把心窩子的話掏了出來。


    “將軍,要不咱別管這些爛事兒了!”


    “咱們的頭等大事,是進宮麵聖,趁著那幫雜碎還沒找上門,咱們趕緊遞牌子,把皇上見了,把事兒一辦!”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透著一股火燒眉毛的急切。


    “辦完了事,咱們立馬滾蛋,離開京城這個鬼地方!”


    他頓了頓,一咬牙,壓著嗓子吼出一句掉腦袋的話。


    “實在不行,咱們就帶著弟兄們殺出城去,找個山頭一占,扯杆大旗,嘯聚山林,那也比伸長了脖子,擱這兒等著人家上門來砍,要強一百倍!”


    聽完鄧玉這番落草為寇的肺腑之言,楊凡卻笑了,笑得雲淡風輕。


    然後,他搖了搖頭。


    “老鄧啊,你想得太美了。”


    他抬眼,望向遠處那片氣勢恢宏的宮殿輪廓,眼神驟然變得深邃如海。


    “咱們這次來京城,可不隻是見個皇帝那麽簡單。”


    “這地方,想走?嗬嗬,怕是沒那麽容易了。”


    鄧玉當時就懵了。


    “為啥?咱們辦完事就走,天王老子還能攔著咱們不成?”


    楊凡緩緩轉過頭,直視著他,反問道:


    “麵見皇帝?你覺得,憑咱們,真能見到那位九五之尊嗎?”


    不等鄧玉回答,他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聲音裏帶著一絲冷峭的譏諷。


    “一個整天想著修仙問道,連龍椅都懶得坐的皇帝,他會有那閑工夫,來見我這麽一個從鳥不拉屎的邊關殺出來,名不見經傳的小小將軍?”


    鄧玉徹底傻眼了,“那聖旨?”


    “聖旨是真的。”楊凡的嘴角勾起一抹洞悉一切的弧度。


    “但下旨的人,未必是真龍天子。”


    他心裏,早就像明鏡似的,把這潭水給琢磨了個底朝天!


    那道聖旨,十有八九,就是那個攥著玉璽,權傾朝野的大太監——劉瑾,代筆頒發的!


    那個老閹人,野心比天還高!


    他想在朝堂上,跟閆閣老那幫文官鬥個你死我活,就必須有自己的刀把子,有自己的槍杆子!


    而自己玉門關外,三千破十萬,威名早已傳遍天下!


    在劉瑾這種老狐狸看來,自己這種沒根基沒底牌,偏偏又能打得不像話的少年英雄,簡直就是天上掉下來的寶貝疙瘩,是他最鋒利,最合適的金牌打手!


    他把自己召進京城,就是想把自己拴在他的戰車上,當成一把捅向政敵心窩子的刀!


    “所以……”楊凡看著徹底呆若木雞的鄧玉,一字一頓地總結道。


    “咱們現在,一隻腳已經踩進這京城的爛泥潭裏了。”


    “走不了了!”


    “那可怎麽辦啊?!”鄧玉徹底慌了神,感覺自己那在戰場上還算夠用的腦子,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團漿糊。


    “不怎麽辦。”楊凡的臉上,反而露出了棋手落子般的從容與輕鬆。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他重重地拍在鄧玉的肩膀上。


    “咱們現在,什麽都不用幹。”


    “該施粥,繼續施粥,該操練,給老子往死裏操練!”


    “就安安心心地,在這兒等著!”


    楊凡的嘴角,咧開一個充滿自信的笑容。


    “我跟你賭,用不了三天,宮裏頭,自然會有人上門來找我們!”


    聽完楊凡這番話,鄧玉像根木樁子一樣,杵在原地,半天沒吭聲。


    他的腦子裏,還是一鍋粥。


    什麽劉瑾,什麽閆家,什麽神仙打架……


    這些東西,對他這個在邊關砍了一輩子人腦袋的粗人來說,比娘們兒的針線活還複雜!


    他隻知道,按照將軍的說法,他們現在的處境,比他剛才想的還要危險一萬倍!


    他下意識地就覺得,楊凡這個計劃,簡直是瘋了!


    這不就是把脖子洗幹淨了,伸出去,巴巴等著人家來砍嗎?!


    可他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這念頭,有點可笑。


    冒險?


    自己跟著將軍這一路走過來,幹的哪件事,不是在刀尖上玩命?!


    當初玉門關外,全軍斷水,眼看就要渴死,是誰,隻帶著幾十號弟兄,就敢衝到十萬胡人的眼皮子底下,硬生生搶出一條活路?


    是將軍!


    後來,被那個挨千刀的疤臉校尉逼上絕路,又是誰,在千軍萬馬之前,反手一箭,當場將其射殺,為所有弟兄出了那口惡氣?


    還是將軍!


    再後來,玉門關前,三千殘兵對十萬虎狼之師!


    所有人都以為必死無疑,連棺材都給自己備好了,又是誰,想出了火箭天襲那神鬼莫測的計謀,一把火燒退了十萬大軍,創造了那足以載入史冊的奇跡?!


    依然是自家將軍!


    這麽一想,鄧玉那顆七上八下,快要從嗓子眼蹦出來的心,咚的一下,就落回了肚子裏。


    他突然就定了。


    是啊。


    自家將軍,好像天生就是個喜歡在刀尖上跳舞的瘋子!


    而且每一次,他都能跳得比誰都好,每一次都能贏!


    自己一個大頭兵,腦子沒他轉得快,看得沒他遠。


    那還瞎操心個什麽勁兒呢?


    既然將軍已經拿定了主意。


    那自己作為他的親兵,他的兄弟,要做的就隻有一件事——


    無條件地,信他!


    然後跟著他幹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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