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惡見過伶倫,眼下卻不得不思考一個十分嚴肅的問題。


    那就是整個婆提城香火神道的核心,如果真的是有人族暗中作梗,那為了讓香火神自然崩塌,清掃掉這個隱患的前提,便是不能引發凡俗之中的動亂,不能惹來業障,也要避免起到反效果。


    而最有效的一條,就是得想辦法,讓這些地仙失去神環,讓這些凡人,覺得自己信錯了神,繼而達到釜底抽薪的效果。


    可是,如何去做,他卻還沒有個周全的想法。


    唉,有時候想想,其實仙人的邊界線真的還挺窄,這不能做,那不能做,若自己是人族練氣士,何須在乎這麽多,直接便是一拳轟碎了這些地仙的神像,大呼仙人已死,我為仙父。


    何至於這般束手束腳,可惜……


    暗中歎了口氣,王惡抬起頭看了眼遠處那金碧輝煌的神廟,袖袍一揮,短暫功夫,身影便好似鬼魅般進入了廟宇之中。


    鑼鼓的喧囂聲中,廟宇中都是鼎沸的人聲,與城中倒是截然不同之景,甚至各處掛起了彩色的許願牌,數不清多少信眾簇擁在神像周遭,男女老少爭相上香叩拜。


    王惡背負雙手,目光帶著少許感慨,走到了一位老者身旁,隻見對方蓄著一撮短而硬的八字胡,一雙棕褐色的眼睛深陷在眼窩裏,長著一頭蓬亂的灰白頭發,身上搭配著幾十塊大小不等的破布縫補成的外衣,腳上甚至沒有穿鞋,隻是跪坐著、祈禱著,模樣十分虔誠。


    這便是香火神道依賴的信眾虔誠信仰,即大致通過集體祈禱、祭祀等行為積累信仰之力,即為香火。


    這種力量被轉化為神明或神佛的種子,供自己吸收或利用,或是通過神佛種子以及附身,形成半自力的修行模式,這種力量既依賴群體信仰,又涉及本身的自我控製力。


    所以人間的香火供奉,全部要走財神殿過賬,故而轉化為天寶銅錢,煉化為功德之力,再下發到仙家手中,這便是避免私自通過祭祀非自然神明或犧牲獲取功德,存在「淫祀」的現象。


    可當下,這些凡人連自己生活都無法保障了,還在為這些地仙輸送香火,卻不知完全是在作無用功,哪怕信一輩子也不會有立竿見影的裨益,而是最終一步步淪為業障纏身的容器。


    王惡嘴角一撇,想觀察觀察周圍的狀況,仙識挪移,額間豎紋綻出金光,但片刻後,抬頭看了一陣,眉頭卻越皺越深。


    空的……沒有地仙坐鎮?


    愣了一下,王惡雙手迅速結印,口中念念有詞,前方大理石鋪就的地板突然出現了細微波痕。


    他一步邁入其中,身形迅速沉入了土中,轉眼消失不見。


    片刻後,王惡的身影在百裏之外的一處山林中鑽了出來,周遭聚集的地精野怪迅速朝著四麵八方逃竄。


    \"想走?你們走不了了。\"


    王惡身形一震,抬手豁然一抓,無數金光好比劍嘯,噴勃而出。


    所有慌不擇路逃竄的地精野怪身形猛然一滯,被赤紅色焰火直接包裹著拖回到王惡身邊,火焰四散飛射,一道光圈從內而外張開,將此地與外界瞬間隔斷!


    地精眼裏此時已完全被驚懼填滿,他們不明白,婆提城何時來了個這麽厲害的人物?


    王惡可不管他們作何想,直接是一步邁出,伸手粗魯的提起身前最近的一隻地精,冷笑道:\"說,何人指使你們來的。\"


    地精白眼翻天、口吐白沫,嘴裏發出一陣像是快窒息的響動……


    王惡整個人頓時被黑線吞沒,左手一顫,輕輕鬆開了一些,那地精驚魂未定的看著他,隻覺心底一片冰涼,麵色無比悲憤。


    王惡納悶道:\"不打算說嗎?\"


    地精渾身輕顫,捕捉到王惡這般表情,更是忍不住哆嗦了幾下, 但此時,他突然卻是不抵抗了……


    王惡一愣,隨後便想到了什麽,猛的伸手撐開了對方嘴巴,下一刻,卻是臉色一沉,他快速放下對方,快步走向地上的其他地精,手法如出一轍,直到檢查完,目中已是露出了少許怒意。


    沒舌頭,眼前這些地精竟然都沒有舌頭,竟是被人硬生生給連根拔掉了……


    而此時,地上的地精低吼一聲,渾身亂顫起來,似乎是燃燒了三魂七魄,掐滅了自己最後的生機……


    等了一陣,一排排骨架轟然倒塌,化作灰燼堆在了地上,飄揚的黑色灰燼中,王惡眼中已是露出了凝重之色。


    脖頸、額頭、胸口、腹部,每一處都被強行種下了死咒,下手之精準,能頃刻間滅其三魂、斷了七魄,幹脆利落,不留生機。


    這也說明自己已經是暴露了。


    王惡一愣,隨後便想到了什麽,輕輕一歎,當下再無遲疑,轉身往客棧趕了回去。


    等他再次回到客房,看見客房中無所事事的兩人時,卻看出了兩人一些別樣情緒,那老道士雖是一臉詫異之相,卻有一絲本能的畏懼,而蕭青更甚,竟一時間不敢直視於他……


    王惡看了兩人一眼,想找點話頭,卻總能感覺到,兩人此時並不想與人交談。


    他若有所思道:\"你們在怕我?\"


    \"道友,你這說的哪裏話,我們這是等了許久,有些乏了。\"陸鬆崖話語一頓,抬頭看了眼蕭青,“剛才,我二人還說出去尋你呢,你若不信,大可以問問蕭姑娘。\"


    \"是……你這一去便是不見蹤影,難免讓人擔心……\"


    蕭青輕聲道了句,抬頭看了眼王惡,兩人目光剛好有一瞬對視。


    她不知怎麽,平日裏一向覺得自己光明磊落、不曾有半分愧心之事,此時卻下意識低頭錯開了視線。


    王惡抿了下嘴,心底不免思量著什麽,灼灼地注視著對方,突然笑了:\"原來如此,你們大可放心,其實你們二人對我用處不大,要走隨時都可以走,我肯定不會阻攔。\"


    \"隻是,出了這道門,便要各安天命,自己的選擇終歸得自己去背負接下來的結果,你們與我當再無瓜葛。\"


    \"此言當真?\"


    \"自是當真。\"


    \"道長?\"蕭青看向老道士, 陸鬆崖淡定地截住了蕭青的話頭,臉上露出了少許沉重神色,笑道:\"道友此言,是說貧道二人會有殺身之禍?\"


    \"怎麽理解是你們的事?我是仁至義盡,至於結果如何?不是我能替你們決定的。\"王惡豎起手指,意有所指的指了下上方:\"一切是它決定的。\"


    陸鬆崖眉頭一皺,蕭青俏臉一沉,向前走了兩步,背起劍,定聲道:\"既是如此,那我們便更不能拉你卷入其中了,山水有重逢,告辭。\"


    說完,不由分說拉起老道士就走,王惡沒有去看離去的兩人,隻是拿過桌上杯子,給自己滿上了一杯茶水,所謂好言難勸作死的鬼,替那老道士免了仙噬之傷,自己也的確不欠他們什麽了。


    出了酒樓,陸鬆崖皺著眉一陣沉吟,轉身看了眼二樓房間一眼,那雙眸子中帶著幾分無奈和苦澀,對方所說,與自己卦中所指何其相似,這樣的人豈是平平無奇之輩,若是對方肯與他們一起,便無疑是多了一份保障。


    可現在,卻是再也不可能了,因為對方從始至終表現的都太過公私分明,就算他們想反悔,怕是他也不會再接受,這份露水情緣,終究是徹底斷了。


    \"道長,您先隨我回府接一個人,可好?\"


    \"何人?\"陸鬆崖本能的顯出警惕。


    \"胞妹。\"蕭青很自然地一笑,回道:\"放心,很快的,接上她我們便離開。\"


    \"郡主莫非是不想解決你所憂之事了?\"


    蕭青輕輕吸了口氣,穩住自身心態,低聲道:“這也沒辦法,總不能為了自己這些事,真的讓道長您陷入險地之中,此事,容我再去尋些人族高手,到時再一起行事。”


    陸鬆崖那濃濃的短眉向上挑了下,表情頓時頗多玩味……


    \"郡主嘴上說不信,其實心裏也開始有了動搖,也好,老道便隨你去一趟。\"


    蕭青頓時眉開眼笑地在前引路,兩人是直奔王府而去。


    二樓客房。


    兩道金光流轉,隨後走出兩道身影,噗通一聲,抱拳跪地:\"屬下見過元帥。\"


    \"就你們兩個?\"


    \"不,城外還有一百四十五名靈官同僚,接到帥令,我等便從各自廟宇趕來,隻不過為了不引起其他仙注意,便特意沒有一起進城。\"


    \"不錯,倒還算機靈,不過,比起這事,你們先去尋個人族附其身上,全程跟著剛才離去二人。\"王惡將杯子倒扣在桌上,思慮再三,還是囑咐了一句:\"必要時,可以出手相助。\"


    兩名靈官對視一眼,卻也沒去多問,領了命令後便直接遁去。


    還真是時也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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