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知衡板著一張撲克臉,看了高敏的手一兩秒,實事求是的說,“我沒看到有人行凶。”


    畢竟夏書檸捏斷高敏手腕時,卓知衡正數到第十七根鐵軌的第三顆道釘。


    高敏的臉色瞬間慘白,嘴唇顫抖著,聲音裏帶著幾分委屈和不甘:“卓團,你為啥不幫我?”


    “你要報案?”卓知衡麵無表情,從軍裝口袋裏摸出軍綠色哨子,金屬表麵反射著高敏扭曲的臉龐:“警衛連三分鍾到。”


    高敏愣了一下,眼裏閃過一絲猶豫。


    她沒想到卓知衡會這麽幹脆地支持她報案。


    可轉念一想,李教授明顯站在夏書檸那邊,卓知衡又背對著她們,沒人能證明夏書檸對她做了什麽。


    更何況,夏書檸是李教授看重的人,她爸高鐵還指望著拉攏夏書檸。


    要是真把夏書檸得罪死了,她爸非得打斷她的腿不可。


    現在她的手骨折了,就算被李教授的醫療組開除,也算是對她爸有個交代了。


    想到這裏,高敏強忍著疼痛,對卓知衡露出一個柔弱又委屈的笑容,軟了語調:


    “可能我低血糖眼花......”


    她想去抓卓知衡的手,“卓團,你送我去醫院好不好?”


    高敏心想,自己一個弱女子都骨折了,卓知衡作為團級幹部,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要是他成了她的救命恩人,再加上金姨的幫忙,嫁進卓家就更有把握了。


    遠處傳來手風琴漏了個音的《打靶歸來》。


    卓知衡側身一閃,輕鬆躲過她那塗著猩紅指甲油的手。


    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揚聲道:“小宋,安排人送高醫生去醫院。”


    小宋一聽不是自己去送,立刻鬆了口氣,堆上討好的笑容,找了個穩重老成的戰士,認真囑咐道:


    “好好照顧高醫生,務必全程陪診。”


    高敏對卓知衡的態度有些失望,但又覺得小宋的安排算是給足了她麵子。


    她想起京裏對卓知衡的風評——他可從不會給任何人麵子,就連金姨每次看病也是小戰士陪著。


    這麽一想,高敏心裏平衡了些,扶著手腕,乖乖跟著戰士往醫院去了。


    站台上的風輕輕吹過,帶走幾分燥熱。


    夏書檸倚著貼滿大字報的立柱,手裏捏著一根老式冰棍。


    冰棍紙已經褪色,上麵印著模糊的“北冰洋”字樣。


    她咬下一口,冰涼的甜意在舌尖化開,唇上沾了些許糖水,被凍得微微發紅。


    卓知衡走到她跟前,目光落在她被冰棍凍紅的唇上,眼神倏然一暗。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隨即移開視線,軍裝下的脊背繃得筆直。


    夏書檸察覺到卓知衡的目光,低頭看了看隻剩半截的冰棍,又抬頭看了看卓知衡緊繃的下頜線。


    “想吃啊?”她問,沒等卓知衡回答,一下把剩下的冰棍全塞進嘴裏,腮幫子鼓鼓的。


    冰棍凍得她直眯眼,卻還不忘得意洋洋地晃了晃空蕩蕩的冰棍杆:


    “沒了哦,賣冰棍的老頭也走了。”


    卓知衡的拳頭在身側攥緊,指節泛白。


    他強迫自己將目光投向遠處正在卸貨的綠皮火車,喉結卻不受控製地滾動了一下。


    夏書檸渾然不覺,還在那兒舔著嘴角殘留的糖水。


    她看卓知衡那張撲克臉,以為按他死板的性格,高低得說教幾句,她都已經準備好了懟他的話。


    可沒想到,卓知衡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夏同誌,軍區招待所10點關門,晚歸讓門口的小戰士喊我接你。”


    夏書檸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心想浪費腦細胞,白做戰鬥準備了!


    卓知衡沒再多說什麽,轉身帶著戰士們護衛著專家們離開。


    他的背影挺拔如鬆,軍裝下擺隨著步伐微微擺動,帶起一陣風,夾雜著槍油和薄荷皂的凜冽氣息。


    遠處傳來列車員尖銳的哨聲,向柏像條泥鰍似的從車廂裏鑽出來,破洞的膠鞋踢飛了幾顆道砟石,石子滾落在鐵軌旁,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姐姐,我打掃完最後一節車廂了!”向柏仰起臉,髒兮兮的小臉上寫滿了期待,眼睛亮晶晶的,像隻等待誇獎的小狗。


    夏書檸看著他,心想:他這個年紀,放在後世不過是個初中生,本該在教室裏讀書寫字。


    她點點頭,轉身帶著他往站台外走。


    陽光灑在空蕩蕩的站台上,拉長了兩人的影子。


    蟬鳴裏等了快30分鍾,才等來一輛紅白相間的公交車。


    車頭掛著褪色的“京市站-永定門”線路牌,車窗玻璃上貼著“抓革命,促生產”的紅色標語。


    夏書檸攥緊向柏的手腕擠上公交車。


    少年胳膊細得像蘆葦杆,腕骨卻突兀地支棱著,硌得她掌心發疼。


    車上早已擠滿了扛著大包小包的旅客,帆布旅行袋、竹編筐、捆紮整齊的鋪蓋卷。


    還有用麻繩係著的搪瓷臉盆,隨著車身的晃動叮當作響。


    一個穿勞動布工裝的大叔腋下夾著印有\"京市\"字樣的旅行包,正用報紙扇著風。


    旁邊的大娘懷裏抱著個藤條筐,裏麵探出幾隻活雞的腦袋,咯咯叫著。


    向柏靈活地鑽進人群縫隙,夏書檸緊隨其後,聞到了混合著汗味、雞糞味和樟腦丸氣息的複雜味道。


    女售票員扯著嗓子喊:“往裏走!往裏走!”


    車頂的鐵皮風扇呼呼轉著,卻驅不散車廂裏的悶熱。


    “票拿好。”售票員甩過兩張油墨未幹的紙票。


    夏書檸接過,遞給向柏一張,自己的塞進繡著紅星的綠挎包。


    向柏小心翼翼的把車票疊好,塞進褲兜裏。


    柴油引擎突突震顫著啟動,夏書檸把向柏按在掉漆的鐵皮座椅上。


    車窗外掠過灰撲撲的磚牆,褪色的“深挖洞、廣積糧”標語在烈日下泛白。


    前排大娘竹籃裏探出顆蔫頭耷腦的白菜,隨顛簸蹭著向柏的膝蓋。


    夏書檸摸出塊薄荷糖,塞進嘴裏,又遞給向柏一塊。


    “你兜裏裝著醫院繳費單。”糖紙剝開的脆響驚得少年一顫,“婆婆得的是肺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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