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舟也從沒提過家裏還有誰會來。


    孫媽媽正要解釋。


    半個身子都倚在秋霜身上的沈行舟突然站直了。


    他的臉上再沒有半分醉態,語氣平靜:“走。”


    秋霜:“……”


    她愣在原地,心跳快了一拍。


    剛才還軟綿綿靠在她身上的男人,轉眼就能站得這麽穩。


    所以你是真醉了,還是裝的?


    她心裏翻騰著疑問。


    沈行舟已經邁步往前走。


    秋霜被他弄得一頭霧水,也隻能跟著他往主院走。


    一路上她悄悄打量他的側臉。


    想從表情裏看出點端倪。


    可他神情冷淡,步伐穩健。


    仿佛剛才在馬車裏的那些親昵舉動從未發生過。


    主院裏,清遠侯的親娘吳氏正翹著腿坐在那兒,手裏嗑著瓜子。


    她的坐姿隨意,袖子卷起半截。


    指甲縫裏還殘留著瓜子殼的碎屑。


    陶氏臉上掛著笑,心裏卻翻江倒海。


    隻覺得這屋裏的空氣都被她糟蹋得沒法呼吸了。


    清遠侯小時候家裏窮得叮當響。


    但他娘特別能生。


    他娘為了幾個孩子能活命。


    起早貪黑什麽髒活累活都幹過。


    他從小就知道,若想出頭,隻能靠自己拚命。


    後來他在軍中奮勇殺敵,靠著戰功一步步升遷,終於熬出了頭。


    連隔了八代的親戚都拖家帶口跑到京城來投奔。


    清遠侯心軟,沒狠下心趕人。


    便由著他們在府裏安頓下來。


    誰知這一留,就是好幾年。


    府中日漸喧鬧,規矩全無。


    當年沈氏當家,性子軟,不管事。


    這群親戚占著侯府大半地盤橫著走。


    吳氏更是擺出婆婆架子。


    嫌沈氏沒孩子,嚷嚷著要給清遠侯娶小。


    沈氏每每聽見這些話偷偷抹淚。


    吳氏帶著幾個兒子住進東院。


    又把下人調去伺候她的孫子們。


    在院子裏指手畫腳,儼然一副主母做派。


    府中仆役也分了派係。


    沈氏反倒成了外人。


    陶氏嫁進來之後,她不動聲色地查賬。


    發現他們私吞月例、克扣米糧,甚至冒用侯府名義在外賒賬。


    她一紙訴狀遞到官府。


    逼得幾戶遠親灰頭土臉地搬走。


    剩下幾個賴著不走的。


    她便停了飲食供應,硬是逼得他們自己卷鋪蓋離開。


    吳氏被趕出府那天,罵她是“進門就咬主人的狗”。


    可也沒人再理她。


    要不是為了對付沈行舟和秋霜。


    她永遠都不想再看見這老貨。


    她在心裏盤算很久。


    知道吳氏脾氣倔,又愛爭麵子,正是拿來攪局的最佳人選。


    她安排人把吳氏接回京城。


    安置在城外一處宅子裏養著。


    等沈行舟成親那天,再把她請進府來。


    必定是一場好戲!


    她要的就是這種局麵,越亂越好。


    正想著,沈行舟扶著秋霜進了院子。


    秋霜腳步略顯遲疑,手指緊緊攥著沈行舟的袖子。


    沈行舟神色平靜,目光落在主屋門口站著的陶氏身上。


    他知道她不會安分。


    可也沒想到她會在這時候把人接回來。


    陶氏立刻換上一副熱絡笑臉迎上去。


    “淵兒,阿喜,可算回來了!快。”


    她聲音洪亮,故意讓院子裏的人都聽見。


    她身後的丫鬟趕緊捧著托盤上前。


    裏麵是幾樣金玉首飾,明晃晃地閃著光。


    周圍仆婦紛紛低頭偷笑,都知道這禮送得蹊蹺。


    那是沈氏出嫁時從娘家帶來的。


    一直鎖在庫房裏沒人動過。


    如今被陶氏當眾拿出來,還說是“孝敬長輩”。


    幾個老仆對視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驚愕。


    這些東西本該由沈氏做主。


    何時輪到陶氏來分?


    結果吳氏立刻冷哼一聲:“哼!我壓根不知道淵兒要娶親,這孫媳婦我不認!”


    她坐在太師椅上,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手中拐杖重重頓地,發出一聲悶響。


    她身後跟著的兩個婆子也立刻站出來。


    秋霜愣在原地,腦子嗡嗡響。


    耳邊那些話反複回蕩,讓她一時無法反應。


    她不知道這家裏竟還有這麽一位長輩。


    她下意識看向沈行舟。


    可沈行舟隻是抿著唇,目光沉沉地望著陶氏。


    她這才知道,原來公公的娘還活著,家中居然還有長輩?


    她進門前還幻想過見禮時的場景。


    想著如何恭敬行禮,怎樣討長輩歡心。


    可現實完全出乎意料。


    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陶氏看著吳氏這反應,心裏樂開了花。


    嘴上卻假模假樣勸道:“淵兒這都第三次成親了,不想太熱鬧,就沒通知您。現在他剛接了差事,要去徐州查個大案,您要是為難阿喜,他可怎麽安心辦差?”


    她說得一臉誠懇,還歎了口氣,抬手擦了擦眼角。


    旁邊的丫鬟立刻遞上帕子。


    她目光一直盯著秋霜,眼神裏滿是輕蔑。


    她不怕沈行舟生氣,就怕事情不夠亂。


    恨不得將“幸災樂禍”貼在腦門上。


    她的手指輕輕敲著扶手,節奏輕快,像是在聽戲。


    看著秋霜顫抖的肩膀。


    看著沈行舟鐵青的臉色。


    隻覺得痛快極了。


    她等這一天已經太久。


    她就是故意這時候把吳氏接回來。


    要她在府裏鬧騰,讓沈行舟心神不寧。


    可還沒等她得意完,吳氏指著秋霜就罵:


    “你個小門小戶出來的,讓淵兒在眾人麵前丟臉,成何體統!再敢往他身邊湊,看我不抽你!”


    她話音剛落,手習慣性地又伸向瓜子盤想穩穩神。


    盤子就被沈行舟一把奪過去,“啪”地摔在地上。


    “你什麽東西?也配跟我夫人叫囂?我都不敢大聲說她一句,你算哪根蔥?”


    沈行舟眼神冷厲,眉頭緊鎖,俯身一腳狠狠踩下去。


    木盤瞬間四分五裂。


    吳氏眉頭猛地抽了兩下,心也跟著抖。


    她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腳。


    這一腳要是踢在她的身上。


    老骨頭非散架不可。


    陶氏原本站在她側後方,聽見動靜立刻往後退了兩步。


    鞋跟撞到了椅子腿,發出“咚”的一聲。


    她顧不上調整,低著頭,目光緊盯著地麵。


    這二十多年來,沈行舟平日裏見長輩,他總是恭敬有禮。


    說話輕聲細語,從不爭不搶。


    府中下人犯錯,他也隻是讓人領去領罰,從不動手責打。


    可今天,他不僅當眾摔東西,還眼神凶狠。


    誰會想到他喝多了竟然這麽嚇人?


    秋霜站在原地,看著沈行舟的背影,心裏也有些發緊。


    她知道他是為自己出頭,可這樣的場麵還是讓她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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