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幅畫不是別的,正是當年她親手畫來留在熏園做信物的那幅“遠山紫黛風景圖”。


    這幅畫不是應該在尹哲俊那裏嗎?怎麽會出現在這裏?難道是尹哲俊帶來的?不可能呀,他不是已經……


    她滿腹狐疑,眼睛死死盯著那幅畫,百思不得其解。


    “看來你的眼睛果真恢複了!”暮然間,一個蒼涼的聲音飄蕩在上空。


    這聲音悲悲戚戚、清清冷冷,入耳寒氣逼人。


    簡寧身子一哆嗦,心也跟著一抖,但覺門口牆角處一個身影投射過來。


    她側目而望,一個陌生的男人垂頭站在那裏,身形落寞。


    “你是誰?”她顫著聲音問道,心已不由自主地提到了嗓子眼兒,腦海中已在盤算如何防禦,同時大腦飛速運轉:


    不對,如果此人果真是不相幹的陌生人,他怎會知道我以前雙目失明?又如何得知我剛做完手術恢複了光明呢?


    此人和這幅畫同時出現在這裏,當中有什麽隱情?難道是尹哲俊讓他把畫帶來給我的?


    可尹哲俊身亡已一年有餘,為何這幅畫偏偏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裏?意圖為何?此人與尹哲俊又是什麽關係?


    一連串的疑問浮上心頭,讓她疑竇叢生。


    “你到底是什麽人?你想要做什麽?”帶著這許多的疑惑,她再次追問道。


    男人並不理會她,隻是緩緩抬起了頭。


    看到他麵目的一刹那,簡寧驚得臉色大變。


    隻見此人臉型清瘦,雙目無彩,神情憔悴,雙頰深陷的麵容上布滿了淚痕。


    這讓簡寧更加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男人抬腿向她走來,其腳步輕浮,有氣無力,仿佛大病纏身,隨時隨地就要倒地。


    然而他每一步都邁得堅定,對著簡寧橫眉怒目,憤怒的眼中燃燒著仇恨的烈火,似乎要將簡寧燃燒殆盡!


    簡寧立刻提高警惕,她被男人的舉動嚇得心驚肉跳,她甚至不敢對視他的眼睛,仿佛自己做錯了事,竟心虛得低下了眼瞼。


    到底怎麽一回事?他好像恨我入骨,可我與他素不相識,他對我的仇恨從何而來?


    簡寧心慌慌,她有一種不祥之感!


    男人向著她一步步走近,她從床上起身,一邊穿好鞋子,一邊眼睛在房間裏四處搜尋防禦武器,心中暗下決定:假如這個男人敢胡來,她就大聲喊叫。


    “你怕啦?是不是心虛?”簡寧剛起身站到床邊,男人已來到她身前,擋去她去路,幾乎與她臉貼上臉。


    他如鬼魅般突然來到,聲音亦如幽靈般飄忽,簡寧“啊”的一聲驚叫跌坐回床上,三魂已丟掉了七魄。


    “你……到底想幹嘛?”她緊張到說話都磕磕巴巴,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她雙手撐住床沿仰頭望著他,仍顯驚魂未定。而男人居高臨下俯視著她,沒有一絲惻隱之心。


    男人麵目因仇恨而變得猙獰可怖!他咬牙切齒,攘臂瞋目,雙拳緊握,似乎在努力保持住最後一絲清醒,才不至於對她出手相向。


    簡寧惶恐不安,像一隻被猛獸圍攻的小白兔,除了聽天由命,無力進行抵抗和逃脫。


    此時執拗的她,猛然覺悟:怕,解決不了問題!於是她抱定破罐子破摔的心態,眼神變得倔強起來。


    “你想幹什麽?這裏是醫院,我要叫人了!”簡寧威脅他。


    “哈哈哈哈哈……”男人突然仰天大笑,笑聲卻淒涼,聽得簡寧毛骨悚然。


    笑聲戛然而止,他瞪著血紅的雙眼,不以為意地說:“叫人?好啊,你叫啊,叫的越多越好!我要讓這些人都睜大眼睛看看,做了虧心事的人,會否心中不安?會否夜不能寐?”


    簡寧大驚!他的話一語成讖,最近的自己的確心懷不安,的確夜不可寐。


    “這個世界上有公平可言嗎?到底有公平可言嗎?”男人喃喃自語,反反複複強調著這樣一句話。


    簡寧正低頭沉思,男人突然俯下身雙手抓住簡寧的衣領,獰髯張目,恨恨說道:“有個屁公平!你害死了人,老天爺卻讓你的眼睛重見光明了。可他呢?他卻閉上了眼睛,永遠看不見了!”


    他哀哀欲絕。“不過也好,讓你睜開眼睛看看清楚,讓你餘生都活得生不如死!”


    他說得歇斯底裏,唾沫橫飛,似乎隻有這樣,才能發泄心中莫大的苦痛!


    但簡寧卻聽得糊裏糊塗,這個人活似個瘋子,滿口胡言亂語!有那麽一瞬,她甚至認為此人是否醫院精神科的病患?又或他的至親在醫院病逝,他受到強烈刺激導致喪心病狂?


    可她很快否定了自己這些想法,因為那幅畫實實在在出現在她眼前。


    此刻她更加鎮定了,無論他是人是鬼,是瘋是癲,她都要弄個一清二楚!


    她掙脫他的雙手,深呼吸了幾下,舒緩過來,平靜地開口:“你到底是誰?你想幹什麽?我根本不認識你?你在此胡攪蠻纏有何意圖?”


    她的平靜,反倒讓男人頹廢了,仿佛泄了氣般,他整個人筋疲力盡的樣子。


    他垂頭喪氣,大顆大顆的淚珠墜落下來。


    簡寧心一震,竟生出幾分憐憫之心。一個大男人不可抑製地痛哭流涕,可見他已痛不堪忍。


    簡寧猛地打個激靈!剛剛這男人說“他閉上了眼睛”,這個“他”是誰?簡寧後脊梁骨陣陣發寒,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心頭!


    正思慮間,聽到男人吐出一句話,因為沮喪和倦怠,這句話他說得很輕,可聽進簡寧耳朵裏,卻如五雷轟頂,炸得她頭暈目眩?


    “你是不認識我,那你認識崔雲曦嗎?這幅畫的主人。”男人伸著手指向背後那幅畫,他的臉明顯地抖動幾下。


    這句話,讓簡寧的大腦直接炸開了鍋!


    崔雲曦!畫的主人!


    她的心怦怦直跳,大腦嗡嗡作響,聽到“崔雲曦”這三個字就已叫她苦海翻湧,更加叫她淚如泉湧。


    驕傲、倔強統統消散,不甘示弱的眼神被傷痛和淚水取代,滿心滿心隻有心痛與悲傷。


    “你說什麽?雲曦?畫的主人?”她哽咽著說他,眼睛穿過男人的身軀,緊緊盯著牆上那幅畫。


    “崔雲曦!畫的主人!”她耳邊反複回蕩著這句話!


    畫的主人不應該是尹哲俊嗎?怎麽會是崔雲曦?當年在熏園自己送這幅畫的人不應該是尹哲俊嗎?與自己在熏園邂逅的人不應該是尹哲俊嗎?那時自己苦苦等待和追尋的人不也應該是尹哲俊嗎?這一切跟崔雲曦有什麽關係?


    她萌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非常的不好!她預感到有什麽事情要發生,她預感到事情並不像表麵看到的這麽簡單,她預感到事情背後的真相極其複雜。而她,卻很愚蠢!


    而更加糟糕的預感,她卻不敢去想!也不敢麵對!


    男人努力克製著,握緊的拳頭置於胸前,手背上青筋根根爆出,通紅的雙眼對她怒目而視。


    簡寧已不在乎這些,她滿腦子都是“崔雲曦”這三個字,是他的名字,他的聲音,他的溫柔,他的苦痛,他的人,他的一切一切……


    她嗚嗚地哭起來,哭得泣不成聲。


    “你說你認識崔雲曦是嗎?他人在哪裏?他還好嗎?”她哭著問他。


    男人閉口不答,盡管她已近乎祈求,他卻並不想滿足她。


    自己接連的兩次噩夢,夢中那個同時出現的血淋淋的人影,夢中崔雲曦痛苦不堪的模樣,還有眼前這個男人所說的話,和他悲痛哀頹的樣子……這些都預示著什麽?


    簡寧不敢再想下去了,她立馬打斷自己,內心裏反複排除這個最壞、最糟糕的猜測。


    不!那不是雲曦!這男人說的不是雲曦!夢中的那個人也不是雲曦!不是!一定不是!


    他現在隻是生我的氣,隻是躲起來不想見我,他還好好的,一定好好的!他不會有事!不會有事!一定不會有事!


    她竭力不往壞的方麵想,竭力安慰自己,然而止不住的淚水卻出賣了她的極度不安!


    內心深處總是有一個不好的聲音在告訴她:他不好!很不好!


    她拚命地搖頭,拚命地否定,想要擺脫這些不好的想法,可是心頭全被黑沉沉的烏雲籠罩著。


    麵前的男人眼看著她痛苦的模樣,仿若得逞似的,他又哈哈大笑起來,卻笑著笑著就哭了,哭聲響徹上空。他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像個孩子似的。


    他的悲痛感染了簡寧,盡管她不願麵對,可她內心越發的惴惴不安,越發的擔驚受怕,尤其這男人悲痛欲絕的樣子,不祥之感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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