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青晴拿著緞子去六子媳婦家,讓她幫著裁衣服。六子在絲線鋪裏做夥計,隻他娘子在家。


    “我專在家裏等你消息哪裏也沒去,你還真來了。”


    “嫂子幫我裁件衣服吧。”青晴道。


    “哎呀,我的傻姐姐,那府裏什麽綾羅沒有啊,你去得那裏侍伺夫人那就是有臉的人了,平白的做這個幹什麽,一年四季衣服鞋襪,釵環手飾,按季發放,都不用你自己操心的。”


    “嫂子與我做了這件衣服,我才會答應進去。”


    “好,我這就幫你做,我也知道,這是大兄弟與你買的,你要留著做個念想。等你進去就知道啦,咱們這小門小戶的都沒法比的。”青晴聽她說話,心裏無限膩煩。若不是想著何耕的一片心意,真沒耐心跟她纏。與青晴量完尺頭,青晴就回去了。這媳婦嘴頭瑣碎厲害,針線也真是不賴。


    隻兩日功夫,與青晴改了一件白綾及膝衫兒,做一條桃紅緞裙子。剩下的緞子盡數拿了回來。這時何耕鞭傷消了,傷口結痂,能下地活動了。青晴換衣服,他就站在門外。良久,青晴換完衣服打開門。何耕一回身,見她沐浴在日光裏,一頭潑黑似的頭發,俏麵如玉,衣衫楚楚,眼波漾漾,溫婉動人,端得美麗不可方物。


    何耕溫柔地盯住她看得入神,心頭砰砰狂跳,但自覺不能久視,忽然低下頭來,有點自慚形穢,不好意思癡癡發笑。


    你這樣看著我,可我們就要分離了,該怎麽對你說,如果不是生活所迫,我也真的願意與你,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甚至不去想將來,不去想我能不能回去。瞬間青晴淚光盈然。她背過身去。以袖拭淚。


    我不走,多一個人吃飯,多一份負擔,我又不會做針線,否則也可以去成衣鋪做工了。要幫他也隻此一條路。能不能與他再見也看緣份了。既要看他將來能不能金榜題名,如若不忘舊情,也許會贖我出去。我自己也要找機會,見機行事吧。青晴心裏想著。一想到能幫到他,心裏有無限欣慰,但是,與他們母子離別卻也真是不舍,他們是這個世間跟自己最親的人了。青晴在心裏百轉千回。


    當夜,趁何耕睡熟,青晴起身到得桌前,坐在木凳兒上,執起毛筆與他寫了一封信。她沒練過毛筆字,所以字寫得並不好看。青晴留書:何公子,我走了,不要怨我。在我心裏真的希望你有金榜題名之時。我不能再呆這裏給你添負擔了。你對我的救命收留之恩,青晴永不敢忘。願公子前程似錦。六子娘子會給你銀十兩,以做你秋試之資,公子勿必珍藏。六子娘子乃是受我之托,千萬莫責。公子替我向大娘說,青晴尋姑姑去也,將來必還。公子珍重。青晴頓首。


    寫完之後,青晴淚流成河。將信紙夾於他常看之書內。天剛亮,六子娘子輕輕叩門。青晴整衣而出。心下一橫也不回頭。半路上,六子娘為她挽了發髻。走街過巷,轉彎抹角,來到一條寬闊的青石板路,路麵寬闊,整潔,高牆森然。往前走,來到一個門首前,隻見朱門寬大,門開兩邊,門兩側白石獅威武盎然。


    門首有青布衣看門的,六子娘子上前笑問道:“招福兒,通報一聲,老太太說要的丫頭,我給送來了。”這招福一見青晴便兩眼發直,嘴張得老大,愣了半天才眨了眨眼,活了。


    隨即道:“老太太剛起來,在後麵吃飯呢。”一個小丫頭正從西廂房門首拿托盤出來,來福就叫道:“翠屏兒,你領著何大妗子他們進去。”


    那小丫頭翠屏就走過來見了禮,笑道:“大妗子好早,剛才老太太還念叨呢,說怎麽不進來了,人還沒尋來麽。可巧就來了。”


    “我也是剛尋到,這不巴巴的早上沒吃飯就來了。”六子娘子笑說。三人走到角門,繞過粉壁,過穿廊,翠屏就先進去,叫道:“老夫人,何大妗子帶丫頭來了。”


    “請她進來。”青晴跟進去,隻見那老夫人不過五十年紀,微微有點發福,相貌端正。梳金絲網大盤髻。戴翡翠墜子,穿著藍團花綾子長袖兒衫字,戴著珍珠項鏈。那時因為與海外通商,所以有象牙,珍珠,犀牛角之類。手上戴三個金戒指,腕上套金鐲子。珠光寶氣。正在吃飯,麵前幾色素雅精致的小菜,旁邊站著個跟翠屏一般大的丫頭,紅襖綠裙兒。


    “何大妗兒,快坐,翠縷給大妗子盛飯,抽屜裏有昨天剩下的燒鵝拿來給大妗子下飯。”


    青晴站在六子娘子身後,六子娘子一欠身,坐在杌子上,笑得甜甜的,道:“昨兒晚上才找下人兒,娘看著可滿意?幹幹淨淨的女兒,她哥哥少十五兩不行,我好說歹說,做到十二兩。我說,除了咱們府裏,誰還能出如此高價哩。她哥哥才應允了。”


    青晴聽她說的,心裏咯噔一下,好個媳婦,對我說十兩,現在又說十二兩,還說白跑腿兒,這會功夫賺了二兩去。她筆直地站在那裏,夫人看她,她也打量夫人,並不會那低眉順眼兒。這老夫人被她冷冷地打量著她,生得好胚子,又見她眼光直來直去不懂禮數,遂心下不喜,也不問她吃飯沒有,就向翠屏道:“把她領到後邊大灶上去,學學規矩。”


    “是”。青晴向六子娘子看一眼,見她抽了一口氣。不住向老夫人陪笑。老夫人解釋說:“人兒倒是好的,讓她上幾天大灶是我定下的規矩。圖她學個乖。”


    “是,是,好人都是調理出來的哩。”青晴跟在後麵,進了一個角門,又是一處院子,這房子比老夫人的房子高大,正麵三間,東麵三間,她們來到東廂房,就是廚房了。裏麵煙氣騰騰,幾個婆婦在收拾菜疏家什之類。


    “這是新來幫忙的,興旺嫂子你安排一下吧,”說完眼皮不打,走了。青晴立在門裏,三個媳婦子因為不算忙,這時都圍上來,從上到下打量青晴,來旺媳婦子拍手兒微笑叫道:“真好模樣兒!咱們府裏還真沒見這等人物哩,那幾個彈唱的姐兒不用提了,就是二爺房裏的那幾位也沒處比去。”


    “就是哩,”來順兒媳婦應道。


    “是老夫人讓你來的?嗬嗬,我們廚房就是埋沒人材的地方,你呀,雖然是老夫人讓你在這裏,日後被我們那幾位爺見了,這裏也不是你久留之地了。”


    “既來了,就安排下吧。來,你先將那盆裏的碗盤刷了吧。”順子媳婦道。


    “可是我還沒吃飯,餓著哩。”青晴道不客氣地道。


    “說了半日話,都忘了問你了,那盆裏有飯,那碗裏是上邊撤下來的菜,自己去吃吧。”


    青晴自打到得何耕家就是喝粥了,而且都是稀粥。每天在半饑狀態裏,見這裏好不容易有米飯了,還有半條魚,幾塊雞骨頭,都是剩的,也不是很新鮮,但足以令她解饞了,從來沒餓得這麽久過,她也顧不得什麽淑女風範了,大口咀嚼饕餮一翻。她們看就讓她們看好了,有什麽稀奇。一頓飽餐,撐得肚子痛。


    順子媳婦見她吃完,說:“這回刷盤子吧。”


    “嫂子,我撐得受不了呢,讓我消化消化著。”青晴拿自己不當外人,笑著說。


    “我問你誰把你賣進來的?”順子媳婦問。青晴心想,剛才六子媳婦說是我哥哥,那麽就是何耕嘍。但是何耕可沒做這缺德事兒。難道說是我自己,那太不像話。


    “啊,是我哥哥。”“爹娘都沒了吧,”她問,


    “娘還在。”


    “娘還在就舍得了?”


    “我娘有病呢,我哥也是沒辦法。”


    “嗯。我們這等人家,說不得,命苦,其實話說回來,在這裏吃喝不缺雖是伺候人,看臉色,也強如在家裏挨餓受凍了!”


    “快點收拾吧,一會又來什麽插科打渾的,正經事又做不成,”


    剛說完,一個小丫頭進來了,道:“興旺嫂子,俺娘早晨到現在沒吃飯,想吃清淡的,讓你熬碗果仁粥哩。快些的。”說完走了。“看看,我說什麽來的,剛說完吧,就來了。”


    順子媳婦用小鍋熬粥。不久,隻見翠屏穿著黃緞子衫兒,紅羅裙兒,又來了,道:“興旺嫂子,老爺與蘇都監老爺來家,老爺叫安排飯哩,叫八個熱的,六個涼的,特別讓你燒個肘子來呢。”連門兒不進,說完走了。


    興旺媳婦急道:“燒肘子得用那小鍋,得功夫哩,偏偏又給她熬著粥。沒的添亂,放著自己小灶不上,一點兒東西都讓來大灶做,做大夥的飯,整日裏還得管她這那些粥兒,餅兒的。”讓青晴幫著擇菜,順子媳婦切菜,招寶媳婦淘米。這邊興旺媳婦剔幹淨肘子,專等著小鍋裏粥出來,燒肘子。


    時間緊張,怕老爺著人來催,看看那粥,稍微有點兒硬,就盛到大碗兒裏,涼到一邊。緊著把肘子放鍋裏。一會,先頭要粥的小丫頭來了,拿托盤端了碗去。順子媳婦就炒菜,油煙四起,青晴幫忙燒火,剛剛炒出兩個菜來,那小丫頭又來了,端著那碗粥,站在門口,隻聽啪的一聲,將一碗粥摔在地上,碗摔得粉碎,粥四濺,粘乎乎的一地。


    “這是怎麽說!”興旺媳婦在門口道。“怎麽說?你還問哩,我跟你說了俺娘胃口不好,你卻越發熬了這生不生,熟不熟的粥上去。娘說了,叫我來,給你吃吧。”小丫頭氣勢洶洶地罵。“粥我也嚐了,是熬得不太爛,你沒見老爺帶都監老爺來,讓我快些做十幾道菜上去,還叫我燒肘子,鍋被你們占著,我著急就盛了粥出來,也不是不能吃得,隻教娘將就些罷了。老爺那裏是能耽誤的?”興旺媳婦道。


    “你隻爭那點子功夫?那天那邊春香來,叫你做餛飩,你那天也忙著給姑太太炒菜呢,你也把一大碗餛飩四平八穩地端了上去。看你也是狡辯,不將俺娘放在眼裏,瞧我不對娘說去。”


    “去便去。那天是人家春香自己包好的,她前邊小灶沒現成柴禾了,才叫我用小鍋來煮。再說那天招待姑奶奶的菜也都是現成的,沒有今天這般費事。你要找氣生就隨你。”興旺媳婦道。


    那丫頭氣鼓鼓地就要告狀去,一把被順子媳婦拉住。笑道:“好姐姐,快省些事,我們這裏是真的忙不過來了,改日著,我們做點好的吃,與娘們陪不是,今天嫂子真不是有意的,你來,將這兩碟素菜拿去,給娘下飯吧。我們這裏實在是忙,若不是老爺吩咐,換二個人也不著急了。快跟你娘好好說。啊?”順子媳婦好言好語地勸。


    那丫頭拿眼瞧興旺媳婦,見她順著眼做著活不吱聲,似也軟了,這才托著兩碟菜,哼了一聲走了。眾人見她走了,又接著做菜。“她那裏沒事兒還要找點事,咱們惹得起?”順子媳婦道。


    “我也知道,惹了她們日後得找咱們麻煩,可你沒見她那樣子?隻粥不爛些,我這裏忙得腳朝天,你就不能在自家小灶裏再煮一會兒,巴巴地跑來,叫丫頭摔給我看?比那當家奶奶還要譜兒,橫豎還有老夫人做主哩,怕她怎的?”興旺媳婦氣憤憤地道。雖是這樣兒,我們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順子媳婦道。


    廚房裏雖然興旺媳婦主事,但順子媳婦是她娘家親嫂子,都是為她好。平日裏姑嫂關係又好,她就也不言語了。又過了半個時辰,菜飯已妥,來了幾個丫環一陣風似地將飯菜端了上去。做完那裏的飯,又做老夫人及各房的飯。端上去,拿下來,又收拾洗涮半天,沒等消停一會,晚飯又得做了。等上邊吃完,撤下來,再是洗刷,直鬧到打二更。三個媳婦各歸各房,青晴就在廚房旁邊的小間裏睡。


    房間裏熱得很,有一把破芭蕉扇子搖著解涼兒,房門窗子開著廚房的油味就都跑進來。躺在床上渾身疼,胳膊,腿都累得腫了。瞪眼瞅著屋頂。但不一會就睡著了。夢裏夢見又跟何耕去了那個廢棄的蕭園。用柳條編花籃兒,插了一籃子花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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