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天便是周日,醫院裏沒什麽緊急要務待辦、除了周逸群在崗值班,張佑安與沈海濤兩位院長都留在家中休整。


    頭天晚上散會之後,田建春便跟三位院長打了招呼,說今日要回趟老家。張院長先開了口,語氣熱絡:“建春啊,莫不是你父親那診所要開業了?要是真到了那時候,我們幾個開車陪你一起去!”


    田建春連忙擺手:“張院長,還沒到開業那步呢。我回去是想看看診所整理得怎麽樣了,要是都妥當了,就幫忙申請現場勘驗,等批複下來才能正式開業。”


    “行,等真開業了,我們肯定都去!” 張院長點點頭,語氣篤定。


    田建春心裏本想客氣推辭,可轉念一想,幾位院長是一片好意,自己哪能掃了這份興?便笑著應下:“好嘞!到時候還得請您幾位給我爸撐撐場麵,做個靠山!”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田建春就起了床。


    他仔細收拾好要帶回老家的物品,肩上挎著鼓囊囊的布袋,推出牆角的自行車擦了擦車把,翻身上去順著晨光往村裏趕。


    清早的空氣裹著秋露的濕意,涼絲絲地往衣領裏鑽。


    剛出縣城,一陣清風斜斜掃過,田建春忍不住縮了縮脖子,打了個輕顫。道旁的槐樹葉子還透著鮮亮的綠,卻時不時 “吧嗒” 一聲,孤零零地從枝椏上落下來,飄到自行車輪旁,又被風卷著往前滾了幾米。


    他抬眼望,天邊的朝霞正慢慢浸色:先是淺灰色的厚厚的雲層的邊沿變成淡淡的橘紅,再漸漸漫成暖融融的橘黃,最後連遠處的白薯地都罩了層柔光、地裏早有人彎著腰,先割了秧子,再刨白薯的,翻開的土塊沾著新鮮的潮氣,在晨光裏泛著亮。


    田建春的心思也跟著活泛:到家了先去二叔家要些剛刨的白薯,再弄點兒新收的玉米,找鎮東頭的打麵室打碎,磨一些去皮的大碴子,慢慢的熬出粥來噴香;再磨點兒玉米細麵,摻點兒白麵蒸窩頭很香。


    過幾天去市裏,給章阿姨捎過去,讓她嚐口秋的新鮮。


    對了,還得帶點黃豆、小米,還有高粱,都是實在東西。


    他一邊盤算著,腳下的腳蹬子蹬得更急,自行車在石子路上顛得厲害,車座硌得屁\/\/股發緊,愈發念著汽車的方便。


    “下周得趕緊練車,”


    他咬了咬唇,風把這話吹得散在半路,“不然這麽多東西,咋帶過去?給章阿姨帶了,杜局長也要來一份啊?”


    田建春一路嘟囔著,一路疾行。


    忽聽得半山坡上傳來 “砰砰” 的響,是杆子打在樹枝上的動靜,偶爾有人喊著‘紮手了!’


    ‘砸我腦袋了!趕緊給我挑刺’!


    田建春放緩車速,望了望不遠處的那片濃綠:“這時候了,板栗還沒收回家?”


    又想起自家門前那棵老槐樹,覺得要是爹娘以後一直老家開診所,不如把槐樹挖了,換棵板栗樹或是山楂樹,秋裏能摘些果子吃。


    槐米也就春天能曬兩把,到了秋裏連片能嚼的果子都沒有,實在不頂用。


    田建春騎著車,一路迤邐,進入到大柳樹鎮。


    路兩邊的平房矮矮地伏著,十來年沒怎麽變樣;鎮衛生院的紅磚牆露出來,兩扇大鐵門大敞四開的。


    衛生院對麵的不遠處,就是他念過三年的高中。


    校門依舊還是老樣子,鐵欄杆上了鏽了,爬滿的喇叭花蔫噠噠的;讓他忽然愣了神、高中那三年,好像隔了一輩子那麽遠。


    路邊寬敞的地方,偶爾能看見玉米秸子圍起來的秋場,花生秧子、豆秸子堆成小山,裏頭裹著笑聲和大嗓門的喊,“快把那袋玉米扛過來!”


    “別踩了曬的豆子!”


    “趕緊摔花生,趁著這兩天太陽好,曬幹了甩了好上房。”


    —— 這些熟悉的話語和調調,飄到耳邊,竟像從上個世界傳過來的。


    一切都還是老樣子,又好像全變了。


    可是,也有不同,截然的不同!


    那就是他、田建春!


    這一世:他沒有就讀古城的中醫學院!而是選擇的山城醫學院!


    這一世:更沒有跟自己戀愛、那個看起來比自己都高、笑起來溫溫柔柔的、追隨著自己而來可是最後卻讓自己痛苦多年的人——蘭文慧!


    這一世:沒有在畢業一年後的早婚、沒有婚後一年出生的兒子!


    沒有!


    這一世:也沒有父親和母親局促的住在衛校的小宿舍裏,為自己帶兒子、而自己在兩個院區之間來回奔波!


    這一世:改變很大!


    希望自己和家人,能安然平順的走過各自的一生!


    想到這兒,田建春臉上的鬱色淡薄了些,嘴角卻扯出點澀澀的笑。


    這一世,同齡人已經走入婚姻和家庭,而他,還在獨自前行!


    風還在吹,殘留的樹葉被刮的嘩嘩響,把田建春的衣角掀得更高。


    穿過鎮子,拐進進村的小路,路邊的地裏很多人正忙秋。


    三姑和三姑父蹲在花生地裏,兩隻手繁忙的抖落剛刨出來的花生秧子上的泥土;


    田建春打著招呼:“三姑、三姑父,在收花生啊?”


    “建春啊,你回來了?”


    三姑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臉上落下了一層土,沿著鬢角混著汗水往下慢慢的淌。


    “嗯。”


    看到前麵一輛牛車裝滿了玉米秸子,田建春從旁邊超過去,扭頭一看,是表叔。


    “表叔,這是把玉米秸子拉回家?”


    “是啊,建春你回來了?你爸那個診所,蓋的可真好!”


    “是嗎?回頭有空去家裏坐坐!”


    田建春看到五姥爺張樹林和他家的大舅在地裏忙著收豆子。


    “五姥爺,大舅?你們的豆子長的不錯啊?”


    “建春啊,等忙完秋了,我帶你妗子去找你看病啊?”


    “行啊,去吧,到了醫院大門口,就讓他們給我打電話!”


    自行車繼續往前顛,風裏混著泥土的香、花生的甜,還有親戚們的熱乎話,把剛才那點澀意,悄悄衝散了些。


    有啥過不去的呢?


    時光,總會一點點的流逝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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