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佑安和田建春,可以說彼此都沒說服了對方,許是年齡不同、經曆不一樣,思考問題的角度也不同,沒啥話可說的,田建春就告辭出了張佑安的辦公室,到了醫院大門口,田建春回頭看一看,自己曾經付出過心血的地方,還是毅然決然的轉身走了。


    張佑安站在窗前,看著逐漸遠去的背影還有門口那回眸一瞥,忍不住歎口氣。


    自己老了,真的是沒鬥誌了也沒了精氣神。


    一夜無話。


    田建春早上吃了母親包的餃子,跟父親又坐了一會兒,然後去車站,去等車了。


    張翠芳:“老田啊,你都不說說他?要是有機會啊,還是讓他回來吧?!”


    田耀祖,“你看他像聽誰的建議的人嗎?從他念大學開始,就有自己的想法和打算了。”


    張翠芳皺著眉頭,嫌棄的看一眼田耀祖,“人家為民的孩子,都會跑了,他這媳婦家的門,還不知道衝哪邊兒開呢?”


    田耀祖也皺著眉頭,看一眼張翠芳,“媳婦家的門啊,不是南就是北!”


    張翠芳瞪一眼老伴兒,起了抬杠的心思,“切,聽你瞎白活,萬一人家就有衝東開門或衝西的呢?”


    田耀祖,“行,行,你有理!你這麽能說,你咋不跟兒子說?也就跟我使壞!”


    張翠芳撇一下嘴,“兒子是我養活的,我舍不得!”


    這話,把田耀祖氣樂了,“得,兒子是你養活的,舍不得!你舍得跟我較勁!話說回來,你跟我較勁沒用啊!”


    老兩口不歡而散。


    田建春坐上車,晃悠著一路向北,他不知道他的來去匆匆讓父母倆人拌了嘴。


    齊江河看到田建春的身影的時候,趕緊迎出來,“你這麽快就回來了?咋不在家陪陪你父母?”


    “我父母挺好的,倆人除了一起買菜做飯,還準備在屋前麵,挖一塊地,種點兒菜呢!”


    田建春很怕看到母親憂鬱的目光和閃躲的眼神,他知道母親著急自己的婚事兒。


    “也不錯啊,反正你爸退休了,也沒事兒做,種兩畦菜,有個事兒做,挺好的!”


    齊江河就差點兒問田建春,‘你父母咋不回老家生活呢?地裏種的就夠吃了,還能賣點兒錢!’


    田建春來了,齊江河就收拾收拾東西,回家吃飯去了。


    田建春吃了幾個母親給他帶的餃子,又把東西歸置歸置,躺在床上,看著房頂發呆。


    以前沒得選,隻能窩在青山關鎮這裏,過著讀書做飯工作的簡單日子;如今有的選了,竟然不知道選哪條路好一點!


    下午,衛生院就田建春一個人在單位盯點兒,他也不窩在診室裏,看到下午的陽光不錯,於是坐在院子裏的太陽下,拿著書,心不在焉的翻看著。


    四周很安靜,有麻雀在院子裏的樹下跳來跳去的尋找著吃食,街上,偶爾會傳來拉貨的掛車犀利桄榔的顛簸聲,給早春的午後增添一絲活力。


    田建春眯著眼睛,享受著難得的陽光,忽然就聽到外麵很大的“嘭 —— 哐當!”,一聲悶響裹著金屬撕裂的尖嘯炸開來,然後是稀裏嘩啦的動靜。


    還有人高喊著:“撞人了!撞人了!”


    田建春渾身一激靈,手裏的書 “啪” 地掉在地上,趕緊從椅子上站起來,立刻快速往院子外跑,一看!


    竟然撞車了!


    “來人啊!來人啊!”


    “流血了!”


    “快,快,衛生院的人呢?”


    這時候,商店的人、附近住家的、鎮政府的人,都陸續朝著跟前走去。


    就見掛鬥車的前輪陷在馬路旁邊的深溝裏,車鬥歪成個銳角,裝著的碎石子撒了半條街。


    而那輛老黃牛拉著的木車,轅杆斷成了兩截,車軲轆滾到牆根下還在打轉。


    那頭平時溫順得能跟人蹭臉的老黃牛,此刻像個破麻袋似的躺在五米開外的土坡上,四條腿不自然地蜷著,肚腹那裏洇開一大片深褐色的漬跡,正順著車轍往低窪處淌。


    “老張頭呢!” 有人尖聲喊著。


    “老張頭?!”


    有人一指,田建春這才看清,趕車的張老漢被卡在掛鬥車的後輪下,藍布褂子的後襟已經被血浸透,黏在地上。


    他的氈帽飛落在碎石堆裏,露出的後腦勺有個猙獰的傷口,血珠正一滴滴落在冰冷的路麵上,瞬間暈成小小的紅圈。


    “衛生院的大夫呢?!”


    “小田在這兒!小田!”


    田建春趕緊上前,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如此血腥的場麵,他的腳像被釘在原地,喉嚨裏發緊。


    他在書本上見過無數傷口示意圖,也在解剖室裏解剖過屍體,可此刻那攤在陽光下泛著油光的血,混著牛的哀鳴和人的哭喊,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眼裏。


    張老漢的腳還在微微抽搐,沾著草屑的褲管被車輪碾出焦黑的印子,那隻平時總用來摩挲煙袋鍋的枯瘦手掌,此刻五指蜷曲著,離地麵隻有寸許。


    “小田!發什麽愣!”


    商店的老王了他一把,“快去拿藥箱啊!”


    田建春這才回過神,轉身就往院裏跑。


    膝蓋撞在門框上,他踉蹌著沒倒下,繼續往診室奔。


    咣當推開門,兩步衝到處置桌前,把能用到的繃帶、止血藥、止血鉗、生理鹽水一股腦放到盤子裏,然後雙手托著盤子,邁步往外衝。


    盤子的東西顛簸著,田建春的雙腳打著絆兒,到院門口的時候差點摔倒,還是鎮政府的一個人扶住了他。


    手依舊是顫抖的,盤子裏的碘伏瓶子“咕嘟” 一聲落下去,褐色的液體在地上漫開一小片。


    “田大夫,你別慌,平靜下來,這裏隻有你懂醫,隻有你能幫他們,我這就去安排,給青龍山鎮礦山醫院打電話,告訴他們準備接診!”


    田建春茫然的看著眼前的人,隻看他嘴巴在動,他不到其他的聲音。


    陽光穿過空蕩蕩的枝丫,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田建春的眼裏隻剩下那片不斷擴大的暗紅,耳邊全是嗡嗡的鳴響,


    “小田大夫!”老王抬起手,屈起指頭,用力在田建春的腦門上,崩一下子彈了個腦崩,田建春啊一叫,盤子被旁邊的人扶住,他的眼神才清明起來。


    “好了?”


    老王看著田建春。


    “好了,謝了!”


    田建春用力穩住心神,然後朝著老張頭走去。


    老王喊著旁邊的人,“來,來幾個人幫把手!”他蹲在掛鬥車旁瞅了瞅車底,“得把後輪抬起來才能拽人!”


    “小田,你站在空一點兒的地方,等著檢查處理老張頭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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