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進屋吧,我媽睡了沒?”


    田建春輕聲問道,目光隨著父親田耀祖的身影移動。


    “沒睡呢,念叨著等你回來嘮嘮嗑。”


    田耀祖一邊應著,一邊抬手關上了門,父子倆一前一後踏入東屋。


    屋內,田建東蜷縮在炕頭,張翠芳則坐在被子上,借著昏黃的燈光,專注地納著鞋底。


    “媽,光線這麽暗,晚上就別做這費眼神的活兒了。” 田建春走近母親,一眼便認出那是給自己做的鞋,心裏泛起一陣暖意。


    “閑著也是閑著,沒個事兒幹怪無聊的。為民走啦?”


    張翠芳手上動作不停,隨口問道。


    “嗯。媽,過陣子讓我爸陪你去縣醫院檢查下身體唄,要是你覺著去衛生院不自在的話。”


    田建春話到嘴邊,又咽下了後半句 —— 他實在不太信任衛生院的醫療水平。


    “查啥呀,我身子骨硬朗著呢!”


    張翠芳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


    田建春下意識看向父親,正巧對上田耀祖那帶著笑意的目光,父子倆心照不宣。


    “要不,讓何大大給你號號脈,調養調養?我今兒瞧他給人看病,那醫術,比我爸可厲害多了。”


    田建春半開玩笑地說,這話讓田耀祖又好氣又好笑。


    “那可不,人家老何是家學傳承,實打實有本事的。翠芳,聽兒子的,讓老何給你把把脈?” 田耀祖想起兒子路上的講述,也在一旁幫腔。


    “你們爺倆呀,淨瞎操心。建春,趕緊去睡吧,別在這兒招人嫌,明早還得早起呢!” 張翠芳佯裝嗔怪,催促著兒子。


    於是,田建春兄弟倆回了西屋,屋內漸漸安靜下來。


    窗外,寒風輕輕叩打著窗戶,發出細微的聲響;屋內,溫暖的被窩裏傳來輕微而均勻的呼嚕聲,交織成一曲靜謐的夜歌。


    次日清晨,田建春正式開啟了每日跟隨父親早出晚歸的見習生活。


    日子一天天過去,他目睹了醫務人員在簡陋艱苦的環境中,始終堅守初心,全心全意地為鄉親們服務;看到了農人們在生活的重壓下,咬牙堅持、奮力掙紮的模樣;也見證了病人們麵對病痛,展現出的堅韌不拔與頑強向上的生命力。


    在這過程中,田建春越發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理論知識的欠缺,更別提實際診療時捉襟見肘的處置經驗了 。


    這些差距如同橫亙在田建春麵前的鴻溝,激發了他前所未有的學習熱情。此後的日子裏,每一次陪診,他都如同一塊海綿,貪婪地汲取著實踐中的每一點經驗。


    有一次,田建春剛跟著外科主任竇勝利剛查完房,就聽到院子裏有人喊“大夫,大夫,救命!”


    竇勝利聽到喊聲,立刻拔腿往外跑,護士和田建春緊隨其後,他們倆跑到院子裏,看到驢車上一個胡子拉碴的男人,毫無動靜的躺在上麵,蓋著的棉被都看不到本色來了。


    “啥情況?”


    竇勝利高聲問。


    趕車的一看穿白大褂的大夫出來了,就喊,“大夫,大夫,他的大腿骨頭支棱出來了,血流了很多。”


    “快,快!抬到裏麵去。”竇勝利喊完,立刻彎腰檢查一下病人的眼瞼,失血過多。


    趕車的和跟車的倆男人還有護士幫忙,把已經毫無知覺的胡子拉碴的男人抬著進了外科的診室裏麵的檢查室。


    竇主任拿起聽診器,護士配合剪開衣服露出胸口,田建春也幫忙把被子掀開,露出刺破皮膚、支棱著的大腿骨,田建春打個冷戰。


    “建春,去喊小馬,讓他放下所有的事情,趕緊過來。”


    田建春趕緊去外麵喊小馬大夫,喊了兩聲,小馬大夫就從處置室飛奔出來,越過他,朝診療室跑去。


    田建春也趕緊跟過去,站在不遠處,認真仔細的觀察著兩位大夫和護士的處置。


    等竇主任和小馬大夫還有護士小王忙完後,已經過了兩個小時,田建春看著三個人滿頭大汗,趕緊上前詢問,“竇主任,我能做什麽?”


    竇主任彎一彎自己的老腰,“現在你跟小馬大夫在這裏觀察病人,晚點你幫著把病人推到病房那邊,小王去告訴外麵的人辦理住院手續。”


    田建春看著還在檢查床上的沒有清醒的黑臉漢子,不禁想到那被剪開的破棉襖,還有不知本色的破被子。


    想到上一世,沒辦理住院手續,不交押金,醫院不會采取任何措施的。


    “竇主任,要是病人沒錢咋辦?”


    田建春的話逗樂了竇主任,“傻小子,沒錢就先欠著,治病救人要緊!實在沒有了,醫院這邊會跟村裏聯係確認,最後再想辦法。不過,這麽多年了,我還沒遇到過欠醫院的錢不給的!”


    竇勝利沒想打擊田建春,其實也有實在是沒有錢還的,這樣的話,醫院就會向上級請示,減免相應的費用!


    不過,這樣的事情,是十分的鳳毛麟角的。


    竇勝利說完話,就去辦公室寫醫囑去了,留下小馬大夫和田建春觀察病人狀況。


    “馬大夫,這樣的病例多嗎?”


    “不多,咱們衛生院的醫療水平和設施有限,遇到危重病人,我們都會建議立即去縣醫院治療。”


    “要是趕不及咋辦?”田建春想問的,要是半路發生問題咋辦?


    “這個沒辦法,就是不去上一級醫院,在咱們這裏治療,也未必有好的結果啊!”


    馬大夫的話,讓倆人都沉默起來。


    晚上回家的路上,凜冽的寒風吹得他臉通紅,手腳也被凍得麻木。


    田耀祖問比較沉默的兒子,“今天又受到刺激了?”


    “也還好,這就是現實。”


    “對,這就是真實存在的現實。”


    然後,父子倆安安靜靜的走完剩下的路,悠長、坎坷不平,通向溫暖的家。


    與此同時,在遙遠的山城,謝長天看著窗外的雪花依舊紛紛揚揚地飄落,仿佛在訴說著冬日的故事。


    手上拿著的,是田建春寫給他的那個山村衛生院的見聞,他望向窗外那片白茫茫的世界,隻覺得這幾張紙是那麽的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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