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雨夜來過。


    透過窗外,雨後的夏日清晨,太陽尚未攀出,晨昏仍在顛倒。


    這種氛圍下的顏色,是無需要體感,僅看一眼便會壓抑的青陰冷色調。


    許是再也不能用那樣一副佯裝悠然的麵具見她,此刻的長乘,微微低下頭,額間發絲遮過眼眸,晦暗不明。


    隻有他的嗓音,透著一抹隱秘的哀求,低聲道:“….五天,就這五天。你老老實實呆在院內裏,不要去溪邊練功,做什麽都好,就呆在院子裏。”


    “五天後,我定會想盡一切辦法,專心助你修行,可好…...?”


    說這話時,長乘終於撩起眼皮,盯著她看。


    陸沐炎第一次見到這樣的長乘,或者說,這樣一雙疲憊不堪的眸子。


    那雙狹長的眸底,盡是深沉墨色,飽含著無法言說的苦楚與無奈,甚至透著陸沐炎看不懂的痛心…...


    陸沐炎怔了,凝視他,忽地湧出一抹心疼。


    她第一次覺得,這一瞬的長乘,好像卸下了所有的偽裝。


    層層鎧甲剝落後,竟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可憐人。


    …...


    陸沐炎低下頭,心內為他退了一步,咬了咬唇,低聲道:“……五天後,慕聲與縛師祖,會恢複如何?”


    長乘如實作答:“我不敢保證…但五天後,二人定能醒來。”


    她再問:“這傷,會對他二人造成什麽具體影響。”


    長乘眸色烏黑,像是外頭晨光微弱的寒光,嗓音封冰:“……老縛修為全廢,活至老死,來世重修。”


    陸沐炎如瀑的墨發垂著,看不清她的神情,隻有聲音,低沉傳來:“……是嗎。”


    她拳頭死死攥緊,指節泛白,聲音止不住地微微顫栗:“那...慕聲呢。”


    長乘滾了滾喉,眸內全然無力:“……我不知道。”


    陸沐炎頓聲:“好。”


    長乘凝視著麵前這個比自己矮了一個頭的少女,她孱弱的身軀,瘦得好似見著一片隨時被風吹走的枯葉。


    頓了頓,他伸手握住陸沐炎的胳膊,緊了緊,沉聲道:“小炎,答應我,五天,就五天…...可好?”


    陸沐炎眼睫垂下,扯了下唇角,一字一句慢慢出聲:“那我再問最後一個問題。”


    長乘立即點頭:“我能說的,你盡管問。”


    她沒有立即回複。


    但此刻,她心內低問老白:“老白,我應不應該輾轉地問乘哥,縛師祖修為散盡,是因為需要渡給慕聲嗎…?”


    老白卻直言阻攔:“不,不問這個,問你自己能不能渡修為給遲慕聲。”


    陸沐炎一愣,與此同時,身形也不由自主一頓,心內緊著問道:“什麽…?”


    老白,他沒有上帝視角,他甚至不通人性。


    他感知的所有人,都經由陸沐炎,他需得反複揣摩,才能造成對這人的印象。


    即使少摯從小陪她長大、即使少摯如何體貼入懷、即使長乘有諸多隱瞞、即使長乘從一開始接近她就帶著目的…...


    其實他對長乘沒什麽好感。


    但此刻,老白選擇相信長乘。


    於是,老白沉思片刻,嗓音嚴肅認真,緩緩道:“我認為,對長乘不要藏,你直接問。”


    陸沐炎全然相信,照做無誤,立即抬眸直問:“換一個問題,我能不能渡修為給他二人?”


    看著她一臉急切的模樣,長乘明顯一愣:“什麽?”


    他不自覺鬆開攥著陸沐炎胳膊的手,歪了下頭,眸內滿是錯愕不解:“你怎麽可能渡?同炁才能渡啊。”


    陸沐炎眸內一縮,嗓音驟緊:“同炁?”


    不好......!


    長乘心內大驚!


    這下,小炎定能知道慕聲的真實身份了…...


    長乘心內一緊,不自覺後退一步,無聲的視線落在她的側顏。


    晨光微熹的清晨裏,陸沐炎眸底透著明顯的錯愕,緊接著,轉而變成某種完全了然的清晰。


    她唇角輕勾,透著一抹隱秘的安心,輕笑一聲:“原來是這樣啊...慕聲定能恢複了,那就好…...”


    “乘哥,我答應你,這五天,我哪裏也不會去了。”


    話落,陸沐炎提起一盒糕點,轉身推門,往院內走去。


    她說出的話,柔潤而輕,素衣如霜,秀發微揚。


    明明她隻是緩步走回院落,恍惚之中,長乘卻似乎看到了那位來自熔岩煉獄的少女,孤身重返烈焰焚天的滅絕之地。


    少女背影荒涼,透著無盡落寞的獨凋…...


    …...


    一樓堂廳燭光搖曳,茶香嫋嫋,木質桌椅泛起暖光。


    澹台二人並肩而坐,澹台月疏杏眸微閃,掛著淺笑,澹台雲隱神色溫潤,透著儒雅,正說著些什麽趣事。


    小寬正坐主位,一邊聽著澹台雲隱的話,唇角溫潤,但眸底無波無瀾,沉穩泡茶,動作沉穩如磐。


    陸沐炎提著木盒回到一樓堂廳,平靜道:“二位,久等了。”


    說著,她看向小寬,眸底劃過一絲隱秘的內疚與自責,微微一笑:“小寬師兄,早上好。”


    小寬看向她,眼底暗暗透過一抹問詢的安慰,溫潤道:“沐炎師弟,早上好,你看起來精神不錯,太好了。”


    陸沐炎掩下眼底的歉疚,不敢看向小寬,佯裝巡視,環顧道:“少摯呢?”


    她話音未落,長乘提著兩盒糕點,緩步踏入,麵上又換上了那副悠然親和的笑意。


    小寬起身:“少摯師弟一夜未眠,回房補覺。”


    話落,小寬對長乘微微作揖,往廚房走去。


    可小寬這話一出,長乘眸底暗暗劃過一抹疑惑。


    …...昊兒需要睡覺?


    可惜,院內鳥類眾多,哪兒都有他的炁,實在難辯,我探不真切…...


    長乘麵色微沉,透著一抹隱秘的分析,目光微閃,偶然間劃過澹台月疏。


    此刻,澹台月疏得知今日見不到少摯,臉色猛地變得難看幾分。


    她一言不發,臉上掛著失落,冷冷坐在一旁,眸色黯然。


    哦…懂了。


    也好,若被這澹台月疏纏上,定會多生事端,索性離開,是昊兒性子。


    況且小炎還在這兒,昊兒做不出什麽太大事情…


    須臾間,長乘立即心內明了,掩去眸底的懷疑,輕笑一聲:“小寬廚藝甚佳,我們吃,他們沒吃到是他們的損失呢。”


    長乘話音剛落,小寬端來早飯。


    幾道簡單菜肴擺上桌:清炒時蔬,雪菜肉絲粥,蒸蛋滑嫩如雲,肉包香軟透汁。


    陸沐炎連忙起身,幫著端菜。


    幾人圍桌用膳,除了一絲漸漸彌漫的詭異,氣氛倒也安靜溫和。


    燭光搖曳,茶香嫋嫋,卻掩不住空氣中的沉重。


    澹台雲隱瞥過菜肴,眸底閃過嫌棄,迅速換上柔笑,望向陸沐炎,親切道:“沐炎,平日裏愛吃些什麽?”


    陸沐炎低聲:“沒有,都還好。”


    她眸子低垂,透著一抹隱秘的疏離,心內五味交織,當下實在無暇迎合這虛與委蛇的飯局。


    澹台月疏眸底暗暗劃過不悅,夾起一塊時蔬放入口中,眸底勾著一抹虛偽的驚歎:“哇,這是小寬師兄的手藝嗎?真不錯。”


    小寬沉聲:“過譽。”


    氣氛尷尬。


    澹台月疏換了個話頭,嬌聲道:“這個地方好大,比我們新生區大太多呢,你們都住在一起嗎?”


    聞言,陸沐炎低頭吃飯,未作聲,壓根無意回應。


    小寬充耳不聞,全然無視。


    長乘則是笑而不語,麵色親和,但沉默中透著一絲審視的意味。


    氣氛已然尷尬到無以複加的地步,甚至透著一抹無言的壓迫。


    澹台月疏臉色實在掛不住了,衝著雲隱使了個眼色,暗生幾分焦急。


    澹台雲隱輕咳一聲,放下碗筷,低聲道:“其實…這樣朋友們湊在一起吃飯的日子,對我們兄妹二人來說…...是第一次。”


    “打小,我兄妹二人形影不離,吃飯時,桌上擺的菜都看不到那頭,但隻有我們倆吃...”


    他話落,麵色感傷,唇角苦澀地扯了扯。


    澹台月疏眸內滿是脆弱,順勢喃喃接道:“是啊...父親母親幾個月都見不到一次,每次見麵都是沒完沒了的嘮叨,像例行公事一樣檢查我們各類功課,真的很孤單……”


    此話一出,陸沐炎眸底劃過一絲痛,與此同時,小寬夾菜的手,顫了一下。


    顯然,這份對於澹台月疏來說的“聒噪”,是他們畢生之求,畢生所不能之痛。


    陸沐炎頓了頓喉,壓下眸底的晦暗,麵上強撐笑意,寬慰道:“無妨,都過去了,現在就挺好的。”


    澹台月疏嗓音甜膩,眉眼彎彎,感歎道:“是啊,真好啊,雖然菜很簡單,但我感覺…...這樣很幸福。”


    澹台雲隱目光溫柔,接過話茬:“沐炎,少摯,慕聲,小寬師兄,乘哥……你們人真多啊,每天吃飯肯定很熱鬧。”


    緊接著,澹台月疏看向陸沐炎,低聲道:“沐炎姐姐,同為女子,我真羨慕你...”


    她說著,轉過頭,眸光巡視,透著一抹試探的輕佻,疑惑道:“咦…?我記得還有一位師兄呀,當時帶少摯和沐炎師弟走的那位師兄,叫…大高?大高師兄不住在這裏嗎?”


    澹台雲隱輕笑一聲:“哈哈,說不定沒起床呢,小寬師兄的廚藝,隻有我們有口福啦。”


    空氣驟然凝結!


    寒獄封魂,猛地透出一抹滅世的威壓,天地屏息!


    陸沐炎眸內驟燃,透著刺骨的悲痛,小寬眼眸陡沉,正極力忍下怒意!


    威壓如無形巨浪,壓得燭光搖曳,氣息交織,宛如烈焰與寒泉碰撞,隱隱泄出,席卷前廳!


    澹台二人心內咯噔一驚!


    一抹沒來由的恐懼,使他們臉色驟白,瞬間僵在原地!


    二人唇瓣微張,喉頭滾咽發緊,不敢出聲:“…”


    陸沐炎沉聲:“我吃飽了。”


    話落,陸沐炎端碗起身,往廚房走去。


    小寬隨即起身:“師父,我也吃好了,二位慢用。”


    二人離開,澹台二人麵色徹底掛不住了,臉色雙雙透著尷尬的慌亂。


    長乘輕笑一聲,掩下眸底的陰寒,臉色親和,溫聲道:“他們就這性子,二位莫要見怪。”


    澹台月疏杏眸慌亂,透著一抹偽裝的歉意,低下頭,略含委屈:“不好意思…我一時激動,有些唐突了。”


    長乘卻悠然地擺了擺手,嗓音輕快:“啊呀,無妨,易鍾前輩當年幫過我不少忙,如今你二人入院,當真緣分,實在無需拘禮。”


    長乘將誘餌無聲拋出,指尖輕旋,笑得宛如清風拂柳,在澹台二人的尷尬中,神炁暗暗運轉,無聲附著在二人身上…...


    聞言,澹台雲隱上鉤。


    他嗓音儒雅,透著一抹試探的親近,似欲借機拉攏:“哦?父親當年與您有何故事?”


    長乘麵色透著坦蕩,親和溫聲道:“當年啊,我遊曆四方,尋一味藥,你父親出手相助,大費周折,這份情誼至今未還。”


    “日後,你二人在院內有任何需要,隨時找我,能幫的,長乘鼎力相助。”


    長乘話落,眸內透著一抹長輩的和藹,澹台雲隱聞言,心內訝異,卻暗暗壓下激動。


    他麵上持著溫潤,作勢便要擺手客套,正欲謙辭:“這...本就是家父舉手之勞…...”


    可長乘壓根沒給他這機會,佯裝嗔怪:“哎!莫要拒絕,就隨了我這心意吧,不然心內一直掛念,實在難安啦。”


    長乘說著,大手一揮,一把按著澹台雲隱的肩頭,透著一抹不容商量的親切,笑的爽朗可親。


    澹台雲隱眸光微閃:即使如此…”


    “長乘兄長,家妹月疏與我都是性子魯莽的人,日後若有不當之處,勞您代家父調教!”


    話落,澹台雲隱起身,重重彎腰作揖,嗓音恭敬無疑。


    澹台月疏心內大喜,急急欠身,麵色乖巧,嬌聲道:“長乘兄長在上,受月疏一拜。”


    長乘蹙眉,豪爽揮手,佯裝生氣,嗔怪道:“哎呀,都說了不必拘禮,雲隱,月疏,再這樣我可生氣啦。”


    二人連連擺手:“好好...”


    三人歡聲笑語,宛如清風拂柳,燭光搖曳,映得前廳溫馨如畫…...


    晨光漸露,青草沾癸,濕潤土地透著泥香。


    屋外,太陽隱隱攀出。


    陰冷潮濕的空氣緩緩升騰,那些隱晦的陰暗與潮濕,緩緩醞釀,欲作無息蒸發。


    或是…自取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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