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濃稠得化不開,沉沉壓在神龍島摩天道院的殿宇之上。


    殿內燈火通明,卻驅不散那股陰冷的邪異氣息。


    一個矮胖的身影立於殿中,滿臉堆著令人作嘔的諂笑,對著上首端坐的六道身影深深行禮。


    他穿著象征權勢的墨綠道院袍服,然而那張臉——狠戾刻在骨子裏,陰鷙深藏於眼底。


    赫然是緣翼山一役後,被華曦子等人重創遁走的申公涯。


    “申公涯?!”


    隱在殿角巨大梁柱陰影裏的華曦子,瞳孔驟然收縮如針尖,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急速攀升,直衝頂門。


    這老賊竟未死透?


    居然逃逸到這裏?


    這時,申公涯諂媚地轉向身旁一人。


    那人全身籠罩在寬大得幾乎融入陰影的黑袍中,臉上覆蓋著一張毫無表情、泛著冰冷金屬光澤的銀色麵具。


    申公涯對此人的姿態,比麵對那六位護法更加卑躬屈膝,近乎匍匐。


    “尊使,萬事俱備。”


    申公涯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有六位高修大能坐鎮摩天院,輔以我等精心布下的後手,境道生死台一戰,管教銀河道院那些徒有虛名的偽君子,還有天劍門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


    他眼中凶光一閃,一字一頓道,“盡數灰飛煙滅,永絕後患!”


    華曦子胸中怒火翻騰,幾乎要破胸而出,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強壓下拔劍的衝動。


    此刻,他隻是一道無聲的影子,緊貼著冰冷的石柱,凝神諦聽。


    那銀麵尊使端坐中央,氣息淵深似海,顯然是此間的真正核心。


    他開口,聲音透過麵具傳出,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冰冷質感,毫無情緒波動。


    “申公副院長,昆天帝尊口諭,此番組建摩天道院,你居功至偉,可保留總護法之職。”


    申公涯聞聽,臉上瞬間綻開狂喜,連忙深深拱手:“謝帝尊厚愛!謝尊使提攜栽培!”


    這老賊居然還搖身成了摩天道院的副院長?


    華曦子在一旁聽得真切。


    這銀麵尊使是昆天親派,在魔天宮的地位,明顯遠在申公涯之上。


    此人是誰?


    傳聞昆天座下有四大貼身護法,個個修為通玄,莫非這銀麵人便是其中之一?


    從他身上逸散出的那股若有若無的威壓,如淵如獄,絲毫不弱於在座的任何一位。


    “哼!”


    一聲沙啞刺耳的冷笑響起。


    說話者是個麵容枯槁、眼窩深陷如骷髏的老者,他端起一杯猩紅如血的酒液,一飲而盡。


    “明海老兒自詡正道魁首,盤踞銀河道院多年,也該挪挪位置了。”


    “他那點微末道行,在吾等麵前,與土雞瓦狗何異?”


    上首,一位身著暗紫鱗紋錦袍、身材魁梧如山的修者眉頭微皺,聲如悶雷,帶著一絲不悅。


    “枯骨道友,莫要小覷了明海真君。”


    “他那‘天海引星訣’,確有奪天地造化之能。”


    他語氣中透著一股積年的怨憤,“若非他當年獨占明海靈脈,將我神龍島一脈排擠在外,老夫也未必會應摩天宮之邀,在此地設立摩天道院。”


    對麵,一位手持羽扇、書生模樣的中年修士輕搖羽扇,嗤笑出聲:“神龍道兄何必介懷?這修行界,終究是成王敗寇罷了。”


    他目光掃過眾人,帶著幾分意味深長,“此番盛邀諸位道兄齊聚摩天道院,拿了多少好處,大家心照不宣。來!我等共敬尊使與神龍院長一杯!”


    “玄符道兄所言極是!此乃強強聯合,摩天道院如虎添翼,定能碾壓那縮在秘境裏的逍遙仙帝,還有那徒有虛名的陸機!”立刻有人附和。


    觥籌交錯,一片阿諛奉承之聲。


    華曦子心中了然,這搖扇書生便是玄符真人無疑了。


    玄符真人飲盡杯中物,麵上得意更盛:“逍遙仙帝?不過是個活在過去的老古董。”


    一陣狂笑響起,“哈哈哈!逍遙仙帝老古董!玄符真人所言甚得公涯之心啊。”


    就在這時。


    “啪——!!!”


    一聲清脆響亮、如同裂帛般的耳光聲,毫無征兆地在殿內炸響。


    聲音的源頭,正是申公涯。


    申公涯整個人都被打懵了。


    他捂著瞬間紅腫起來的左臉頰,火辣辣的劇痛直衝腦門,眼冒金星,肥胖的身體甚至被打得原地晃了一晃。


    他難以置信地瞪圓了眼睛,驚怒交加地看向身旁。


    剛才那一下,力道十足,角度刁鑽,分明是有人近身給了他一記如此狠的耳光。


    “誰?!是誰打我?!”


    申公涯又驚又怒,聲音都變了調,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狠狠掃向離他最近的枯骨道者。


    剛才玄符真人在誇誇其談時,枯骨道者似乎對他的高談闊論頗有些不以為然,還冷哼了一聲!


    枯骨道者也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耳光弄得一愣,隨即感受到申公涯那充滿敵意和懷疑的目光,頓時勃然大怒:“申公涯!你瞪老夫作甚?”


    “莫非懷疑是老夫打你不成?!”


    他那枯槁的臉上黑氣翻湧,周身纏繞的不祥黑氣驟然變得濃烈,一股陰森刺骨的殺意彌漫開來。


    他本就對申公涯這等靠著諂媚上位的家夥沒什麽好感,摩天道院副院長的位子本來是留給他枯骨的。


    “不是你還能有誰?!”


    “你以為無人知曉你的枯骨無影爪嗎?”


    “ 方才就你對玄符道兄之言不滿!”


    申公涯又驚又怕又怒,捂著臉,指著枯骨道者,聲音尖利。


    他根本沒看清是誰動的手,隻覺得臉上一陣風掠過,劇痛就傳來了。


    這大殿內,除了枯骨道者離他最近且剛才有不滿的表現,還能有誰?


    “放屁!”


    枯骨道者氣得七竅生煙,枯瘦的手掌猛地一拍案幾,“轟”的一聲,堅硬的玉石桌麵竟被拍出一道裂痕。


    “老夫豈屑於做這等鬼祟之事!申公涯,你休要血口噴人!莫非是你自己心虛,演的一出苦肉計?”


    他越想越覺得可能,申公涯這老狐狸狡詐無比。


    申公涯捂著火辣辣的老臉看著枯骨,越看越像,“枯骨無影爪!難道不是嗎?”


    “老子有機會真得他媽給你長長記性!”


    枯骨道者最恨別人提無影爪三字,簡直就是對其侮辱。


    他怒目而視,在座位上轉動著手腕,誰也沒有看見他如何出手。


    “放肆!”


    銀麵尊者一聲輕咳,大廳內瞬間鴉雀無聲。


    玄符真人為緩解氣氛繼續道:“還有陸機?玄冰劍名頭雖響,實乃一匠氣十足的鑄劍匠人!”


    “至於那靈智上人?更是隻會玩弄些奇技淫巧的旁門左道!銀河道院,早已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他猛地將酒杯頓在案上,眼中閃著不可一世的狂妄。


    “明日過後,這東方明海,當以摩天道院為尊!”


    “六位護法神威,加上尊使大人的無雙智謀,此戰,定當一戰功成!”


    就在玄符真人唾沫橫飛、狂妄貶低逍遙仙帝和陸機真人,吸引了殿內幾乎所有人目光的瞬間。


    華曦子心中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


    尤其是看到申公涯那副小人得誌、助紂為虐的嘴臉。


    一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念頭瞬間閃過。


    機會。


    他屏住呼吸,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極致,如同一縷真正的陰影,以鬼魅般的速度貼著冰冷的地麵滑行。


    僅僅一息,他便從梁柱陰影滑至申公涯身後那巨大的青銅香爐之後。


    借著香爐的掩護,他閃電般探出手臂。


    凝聚了境氣、快如疾風的一掌,帶著積壓已久的憤怒和羞辱,狠狠抽在申公涯那張油膩肥胖的左臉上。


    “啪!”


    聲音清脆響亮。


    華曦子一擊得手,毫不停留,甚至沒有去看申公涯的反應,身體如同沒有骨頭的遊魚,以更快的速度縮回。


    身形幾乎是貼著地麵“流”回了原先的梁柱陰影深處。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快得隻在一眨眼之間。


    殿內眾人的注意力都被申公涯的慘叫吸引,加上香爐的遮擋和華曦子登峰造極的潛行術,竟無人察覺這陰影中的鬼魅一現。


    “他娘的,枯骨!你居然敢打老子兩次!我……”


    說著,申公涯氣得發瘋,直接將摩天劍拔了出來。


    殿內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其餘幾位護法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住了,紛紛放下酒杯,驚疑不定地看著幾乎要動起手來的兩人。


    神龍島主眉頭緊鎖,玄符真人臉上得意的笑容僵住,連那一直把玩著暗紅魔刀的刀疤老者也停下了摩挲刀鋒的手指,冰冷的眼神掃了過來。


    看著申公涯捂著臉、驚怒交加地與枯骨道者互相指責,差點就要動手,華曦子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仇快意。


    若非身處龍潭虎穴,他幾乎要笑出聲來。


    老賊,這一巴掌,是替緣翼山死難的雄梟師英魂,替被你算計的兄長們,先收點利息。


    他強忍著衝動,再次屏息凝神。


    此時枯骨道者百口莫辯,此間會施用枯骨無影手者隻有他一人。


    看著申公涯衝著自己歇斯底裏般模樣,怒從心起,


    “好啊,老子今日就讓你知道知道枯骨無影手的厲害!”


    說著,枯骨道者忽地站起身來,一股濃厚的黑煞之氣快速布滿全身,他的右手臂已經開始伸展隆起。


    就在這時。


    “啪!”


    耳聽一隻杯盞被摔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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