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似乎短暫地歇了口氣,鉛灰色的雲層裂開幾道縫隙,投下些許有氣無力的天光。


    莫斯塔爾營地內,一種緊繃卻略帶希望的氛圍正在艱難地取代之前的絕望。


    南線的威脅依舊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高懸,但機場搶修工作的展開和援軍即將到來的消息,像微弱的火苗,溫暖著人們幾乎凍僵的心髒。


    b-17板房內,露娜難得地找到片刻喘息。


    她用一個磕碰得滿是凹痕的軍用金屬杯,小心地煮了一小杯速溶咖啡。


    沒有純淨水,她舀了些相對幹淨的積雪投入其中,看著雪塊在滾燙的杯壁上迅速融化、沸騰,與咖啡粉混合成一種顏色深褐、味道也必然大打折扣的液體。


    她吹了吹氣,抿了一口。


    苦澀中帶著一股冰雪的凜冽,完全無法與她曾經喜愛的、加入大量冰塊的美式咖啡相比,但在此刻,這杯滾燙又冰涼的矛盾混合物,卻足以提神醒腦,讓她暫時忽略肋下隱隱作痛的傷口。


    她需要保持清醒,因為麵前的工作台上,正躺著那顆從田邊陽向體內取出的、米粒大小的植入式探測器。


    在高倍放大鏡下,這東西的內部結構顯現出來——


    極其精密,微型電池、生物傳感器、微型發射模塊一應俱全,堪稱工程學的奇跡。


    然而,正如蜂醫所料,設計者顯然考慮到了被俘的風險。


    當宿主生命體征消失,一道微小的、預設的電流便會瞬間擊穿核心芯片和存儲單元,將其燒成一團無法讀取的焦黑廢渣。


    “真是……滴水不漏。”


    露娜低聲自語,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的技術人員式的欽佩,旋即又被更大的挫敗感所淹沒。


    反向逆探知信號的路徑,幾乎被徹底堵死了。


    她放下工具,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腦海中,卻不自覺地回溯起更早的時光——從首爾大學以優異成績畢業,懷揣著理想與些許迷茫加入大韓民國軍隊,在機務司接受嚴酷的培訓……


    那些日子裏,教官最常強調的就是:


    “信息戰的武器無處不在,不一定是超級計算機,可能就是你身邊任何一件普通的電子設備。”


    她曾和隊友們利用改裝過的民用無人機、破損的公共通訊終端、甚至是被丟棄的智能手機,成功進行過多次逆探知和信息破譯演練……


    “普通的設備……無處不在的線索……”


    “越安靜的人……得到的信息越多……”


    她喃喃著,眼神突然聚焦。


    一個大膽的、近乎異想天開的想法掠過腦海——


    既然主動信號被毀,那麽,這個植入器在田邊陽向活著的時候,是否曾被動地、持續地接收過來自某個固定信號源的、極其微弱的校驗脈衝或環境參數信號?


    這種信號可能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計,但或許……


    留下了某種極其隱晦的、基於時間或環境特征的印記?


    這個想法讓她瞬間興奮起來,仿佛在無盡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螢火。


    她立刻重新連接設備,不再試圖讀取燒毀的芯片,而是轉而分析植入器金屬外殼和殘餘電路上可能附著的、最細微的物理和化學痕跡——


    幾乎是一種電子法醫的工作。


    時間在高度專注中飛速流逝。


    終於,在經過無數次算法篩選和信號模擬重構後,她從那團亂麻般的噪音和廢墟中,剝離出了一個極其模糊、但反複出現的信號特征模式,並據此推算出了一個大概的地理坐標範圍!


    “比賽的結果,已經很明顯了。”


    她幾乎要歡呼出來,立刻將坐標發送給無人機操作員。


    然而,希望來得快,去得也快。


    最新型號的偵察無人機迅速飛抵坐標上空,傳回的畫麵卻令人大失所望——


    那是一片位於密林深處的、毫不起眼的林中空地,積雪覆蓋,沒有任何人類活動的明顯痕跡。


    “放大!熱成像掃描!”


    露娜不甘心地命令。


    另一邊的操作員切換模式。


    屏幕上,出現了幾個微弱的、分布散亂的熱敏點。


    “有熱量信號!很微弱……像是餘燼……”


    操作員報告。


    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來。


    但隨著無人機降低高度進行詳細掃描和分析,真相令人沮喪——


    那些熱源經過增強和模式識別,被判定為故意放置的、模擬人體或發動機餘熱的化學發熱誘餌!這是一個精心設置的陷阱!


    就在無人機操作員意識到上當,準備拉升高度脫離時——


    咻——!


    一道淡藍色的、近乎無聲的能量束從下方密林中一閃而逝!


    無人機的傳輸畫麵瞬間變成一片雪花!


    “該死!是反無人機軌道槍!我們又損失一架無人機!”


    操作員憤怒地捶了一下控製台。


    “西八!”


    露娜也忍不住罵出了聲,一股無力感和怒火直衝頭頂。


    他們不僅一無所獲,反而又賠進去一架寶貴的無人機。


    對手的狡猾和反擊速度,遠超想象。


    然而,壞消息並未結束。


    她的戰術終端突然瘋狂震動起來,一條加急軍情湧入:


    “‘索馬裏’獨立近衛突擊營在m17號公路,距莫斯塔爾約35公裏處遭遇伏擊!遭遇大麵積臨時雷場阻滯後,遭不明身份敵軍猛烈突襲!敵方使用雪地摩托載具,配備fgm-148“標槍”反坦克導彈,正在對我裝甲車輛進行‘點名’式精確打擊!損失慘重,正在奮力抵抗!請求緊急支援!”


    文字信息後麵,還跟著一段段短暫而混亂的戰鬥視頻片段。


    畫麵搖晃劇烈,夾雜著爆炸聲、導彈呼嘯聲、特戰幹員的怒吼和慘叫。


    可以清晰地看到,嶄新的zsl25 ng輪式步兵戰車在“標槍”導彈的攻頂模式下,如同紙糊的玩具般被輕易撕裂、燃燒。


    襲擊者駕駛著雪地摩托,在公路和兩側林地間高速穿梭,打完就跑,戰術刁鑽狠辣。他們的目的似乎非常明確——


    並非為了搶劫物資(雖然最後他們確實搶走了一些油料車),就是為了最大程度地造成破壞和傷亡,純粹為了泄憤和示威!


    “瘋了!他們瘋了!”


    露娜看著視頻,感到一陣寒意。


    這絕對是“猛虎”和“白鷹”的報複,針對上次清剿和俘虜被抓的瘋狂報複!


    莫斯塔爾營地立刻行動起來。


    盡管自身兵力捉襟見肘,判官還是派出了僅有的快速反應部隊乘車趕往支援,同時緊急協調了附近空域正準備前往攔截哈夫克無人機的兩架h-100“火箭天使”攻擊無人機,改變航向,火速馳援m17公路。


    經過一番激烈而短促的交火,在“火箭天使”無人機的精準對地打擊支援下,襲擊者最終被迫撤離。


    “索馬裏”營得以脫困,但拖著濃煙和傷痕的車輛,以及載滿傷員的卡車,狼狽不堪地駛入莫斯塔爾時,帶來的不是希望的援軍,而是新的傷亡和一片低氣壓。


    露娜立刻找到了“索馬裏”營的指揮官——


    一位胳膊上纏著繃帶、臉上滿是煙灰和疲憊的中校。


    “中校,具體怎麽回事?對方有多少人?戰術特點如何?”


    中校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恨恨地道:


    “媽的!一群瘋子!至少十幾輛雪地摩托!裝備好得離譜!根本不是普通土匪!他們好像早就知道我們要來,提前布了雷場,把我們堵在路上,然後就從側麵林子裏衝出來……專打我們的裝甲車!‘標槍’導彈像是不要錢一樣!根本不像搶劫,就是他媽的來殺人的!”


    另一名參與戰鬥的gti士官補充道:


    “他們配合太好了,摩托速度極快,打了就跑,我們很難鎖定……而且,他們好像特別熟悉我方步兵戰車的弱點……”


    露娜和聞訊趕來的判官聽著匯報,臉色無比陰沉。


    “傾巢出動……泄憤……威脅……”


    露娜喃喃自語著,仿佛在咀嚼這幾個詞背後所蘊含的深意。


    她的目光如炬,緊緊盯著眼前的地圖,腦海中不斷閃現著敵人的種種行徑。這些行動看似雜亂無章,但在露娜的眼中,卻透露出一種絕望和瘋狂。


    “而且,他們搶走了油料……”


    露娜的聲音略微低沉了一些,似乎對這一發現感到有些驚訝。


    油料,對於任何一支軍隊來說都是至關重要的戰略資源。


    敵人如此不顧一切地搶奪油料,隻能說明一個問題——


    他們的補給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露娜深吸一口氣,繼續分析道:


    “經過最近的連續行動,他們的補給,特別是燃油,肯定吃緊了!這是他們的一個弱點!”


    友軍部隊雖然氣憤難平,但此刻也隻能先咽下這口氣。


    他們在判官的安排下,稍作休整,便立刻開赴機場南側陣地,與烏魯魯的隊伍匯合,投入到更加緊迫的防禦工事修築中去。


    多一個人,多一分力量。


    露娜則一頭紮進了“索馬裏”營帶來的戰鬥記錄影像中。


    大部分畫麵都是搖晃、混亂、充滿爆炸和死亡的,觀看過程枯燥而令人窒息。


    她強忍著不適,一幀一幀地仔細回放,不放過任何細節。


    突然,在一個極短的、拍攝於某輛裝甲車外部攝像頭的片段中,一個幾乎被忽略的細節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輛敵方雪地摩托在高速衝下一個陡坡時,後輪因為雪地打滑和坡度關係,在路麵上留下了比平常更深、更清晰的轍印,並且因為摩擦和熱量,將路麵的一些黑色物質(可能是瀝青碎屑或燃燒殘留物)帶起,濺落在了旁邊的雪地上,形成了幾個微小的、深色的斑點!


    這個發現讓露娜的心髒猛地一跳!


    一個大膽的念頭湧入腦海:


    如果能分析這些被帶起的路麵物質成分,是否能夠反推出這輛雪地摩托之前長時間停放的地麵環境特征?


    比如……


    某種特定年代、特定配方、特定工藝的混凝土地麵?


    這個想法極其專業且近乎異想天開,需要深厚的地質學和材料學知識,這遠遠超出了露娜的電子戰專業範疇。


    但這可能是唯一留下的、未被敵人刻意掩蓋的物理線索。


    “我要去現場!”


    露娜猛地站起身,對判官說。


    “m17公路伏擊點,距離我們大約10公裏!我必須去取一些樣本!”


    “你瘋了?”


    判官皺眉,“那裏剛剛發生過戰鬥,並不安全!而且,就為了這點泥土?”


    “這可能是指向他們巢穴的關鍵線索!”


    露娜堅持道,眼神異常堅定。


    “太危險了!”


    “我必須去!”


    就在這時,一直默默跟在旁邊的夜鶯開口了:


    “前輩,我跟你去!兩個人,有照應!”


    判官看著露娜眼中不容置疑的決心,又看了看態度堅決的夜鶯,最終咬了咬牙:


    “好吧!帶上最好的通訊設備,乘坐雪地摩托,快去快回!有任何情況,立刻撤退!我會讓機場方向的部隊保持警戒,隨時準備接應你們!”


    “是!”


    一輛雪地摩托呼嘯著衝出營地,載著露娜和夜鶯,沿著尚未完全清理幹淨的m17公路,向著東南方向的伏擊點疾馳而去。


    寒風如同刀子般刮過麵罩,沿途依舊可以看到之前戰鬥留下的慘烈痕跡——


    燒毀的車輛殘骸、散落的裝備零件、以及被白雪部分覆蓋的暗紅色冰淩。


    到達伏擊現場,這裏依舊彌漫著硝煙和焦糊味。


    幾輛gti的裝甲車還在冒著黑煙,救援隊伍正在遠處忙碌著,保持警戒。


    “就是這裏!”


    露娜根據視頻記錄的位置,精準地找到了那段陡坡和路麵。


    她跳下摩托,小心翼翼地接近那片雪地,那裏果然有幾個不起眼的、深色的濺落斑點。


    “夜鶯,警戒!”


    露娜命令道,自己則拿出無菌取樣袋和小刮刀,如同考古學家般,極其小心地將那些沾染了黑色物質的雪粒和泥土樣本收集起來,每一個步驟都避免汙染。


    任務完成,兩人不敢多留,立刻駕車返回。


    回到營地,露娜立刻將自己關進了臨時搭建的、由幾個集裝箱拚成的“實驗室”裏。


    她麵對的是一項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如何分析這些微量樣本,並匹配到可能的地麵類型?


    她首先通過戰術終端,連接了gti後方有限開放的物資和地質數據庫,發送了急需的精密分析儀器清單——


    便攜式x射線熒光分析儀(xrf)、顯微成像係統、甚至小型光譜儀……


    這些東西在莫斯塔爾這座廢墟城市裏,無異於天方夜譚。


    但露娜沒有放棄。


    她帶著夜鶯,立刻趕往莫斯塔爾大學早已破敗不堪的理工學院大樓。


    這裏在戰前或許擁有一些設備,但現在……


    隻有倒塌的牆壁、破碎的玻璃和厚厚的積雪灰塵。


    “分頭找!重點找材料實驗室、化學實驗室、地質實驗室!”


    露娜下令。


    搜尋過程如同大海撈針。


    大多數儀器早已被毀或被搶。她們不得不砸開幾處鎖死的儀器儲藏室大門,在裏麵仔細翻找。


    最終,在一位聽說gti需要幫助而主動前來、戰前是莫斯塔爾大學化學係的克族老教授的協助下(老教授雖然行動不便,但眼神中透著知識分子的執著),她們竟然奇跡般地從一堆廢墟和廢棄設備中,湊齊了一套勉強可用的、極其老舊但核心功能尚存的分析設備。


    老教授甚至還找到了一些殘存的化學試劑和標準樣本。


    接下來的過程,對露娜來說是一場極其艱辛的現學現賣。


    她並非地質或材料專家,隻能依靠老教授的點撥、數據庫裏的有限資料、以及自己強大的學習能力和電子工程師對數據的敏感,艱難地操作著這些陌生的儀器。


    “xrf顯示矽、鈣、鋁元素含量較高……符合混凝土特征……但微量元素比例……鍶含量異常……還有這種結晶形態……”


    她對著顯微鏡,眼睛酸澀無比,不停地對比著數據庫中的資料。


    “老教授,您看這個晶體結構……是不是有點像……某種早期高標號水泥的水化產物?”


    “還有這個微量元素圖譜……是不是暗示所用骨料來自某個特定的采石場?”


    過程繁瑣而枯燥,失敗了一次又一次。


    但她鍥而不舍,將樣本處理、上機、分析、比對、再處理……


    夜鶯則一直守在外麵,警惕地注視著周圍。


    終於,在經過無數次嚐試和數據分析後,一個極其罕見的、匹配度高達91%的混凝土配方模型出現在屏幕上。


    數據庫顯示,這種配方特征,指向了一種大約30-40年前,在前南斯拉夫時期某些特定軍事工程中使用的高強度、快幹、帶有特殊防偵察添加劑的特種混凝土。


    “三十年以上的……特種軍事混凝土地麵……”


    露娜激動得手指都有些顫抖。


    “不是普通倉庫……是地堡!是永久性防禦工事!或者……高度機密的指揮所、通訊站!”


    她立刻意識到,之前發現的那個半地下倉庫,可能隻是一個幌子或者前進基地。


    猛虎和白鷹真正的巢穴,很可能隱藏在某個更深、更隱蔽、使用了這種特種混凝土建造的、未被標注在普通地圖上的冷戰時期地堡之中!


    “查!查所有關於前南斯拉夫在莫斯塔爾周邊山區建設的軍事地堡、秘密指揮所的機密檔案!”


    這些檔案恐怕早已散佚,或者深藏在貝爾格萊德的某個絕密檔案室裏。


    然而,老教授渾濁的眼睛卻亮了一下,他顫巍巍地指向大學圖書館的方向:


    “檔案館……地下……戰前……我們偷偷備份過一些……關於本地曆史的……微縮膠卷……不知道……還在不在……”


    希望,再次如同黑暗中的燭火,微弱卻頑強地亮了起來。


    露娜知道,她正在接近真相,接近那群幽靈的老巢。


    盡管狡兔三窟,但隻要他們留下過痕跡,就一定能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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