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光線掙紮著穿透厚重的煙塵,染上一層病態的、淤血般的暗紅色,給這片死寂的殘骸塗抹上最後一絲扭曲的光明。


    威龍靠在zsl25 ng輪式步兵戰車那嚴重扭曲變形的後艙門框上,沉重的外骨骼的金屬關節隨著他粗重的喘息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外骨骼深灰色的複合裝甲表麵,布滿了觸目驚心的刮擦凹痕和武器灼燒留下的焦黑印記,幾處關節防護層甚至被撕裂,露出底下複雜的線纜和液壓結構,正無聲地滲出暗色的油液。


    他布滿血絲的眼睛掃過眼前這片被徹底摧毀的街區——


    這裏曾經是富人聚集的別墅群落,如今隻剩下犬牙交錯的斷壁殘垣,扭曲的鋼筋像垂死巨獸的肋骨刺向昏暗的天空。


    幾株燒焦的樹木隻剩下烏黑的枝椏,絕望地指向被煙塵遮蔽的天空。


    遠處,哈夫克“毒蠍”式武裝炮艇機那低沉而充滿壓迫感的引擎轟鳴,如同不祥的喪鍾,仍在城市上空沉悶地盤旋、巡弋,每一次由遠及近的聲浪都讓廢墟中幸存的碎石簌簌滾落。


    他的視線艱難地移回自己這支僅存的隊伍身上。


    紅狼背靠著一堵被炸塌了半邊的混凝土牆,沉重的r14m戰術步槍穩穩地架在斷牆上,槍口指向廢墟深處每一個可能潛伏危險的陰影。


    他口中叼著一根皺巴巴的香煙,煙頭在昏暗中明滅不定,映著他那張被硝煙和油汙覆蓋、隻剩下堅硬線條的臉。


    煙霧繚繞中,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銳利地掃視著前方開闊地帶上密密麻麻、深淺不一的彈坑,嘴唇無聲地翕動,仿佛在計算著那些致命痕跡背後的火炮口徑和落點規律。


    “120毫米……155毫米……還有燃料空氣炸彈的坑……這幫雜碎是真想把地犁平。”


    紅狼啐掉煙蒂,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疲憊。


    幾步開外,黑狐單膝跪地,頭盔內置的微型戰術投影儀在他麵前投射出一片跳躍著密集電子雪花、極其不穩定的斯梅代雷沃城區電子地圖。


    他的指尖在半透明的光影中快速滑動、標注,動作精準得如同手術刀。


    代表已知哈夫克火力點、疑似狙擊位、重兵布防區域的紅色標記在閃爍的幹擾中不斷被添加,一個又一個戰術要點被勾勒出來,構築著通往四公裏外雪豹部隊那片孤島的、每一步都浸透鮮血的路線圖。


    他緊抿著嘴唇,下頜繃緊,書卷氣被一種近乎冷酷的戰場專注所取代,隻有偶爾抬眼掃視廢墟時,眼底深處才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


    無名抱臂斜倚在裝甲車僅存的一個相對完好的巨大負重輪旁。


    他微微歪著頭,似乎在全神貫注地“欣賞”著裝甲車底盤下迸射出的刺眼焊接火花——


    牧羊人粗壯的手臂正握著一支焊槍,在烏魯魯暴躁的指揮下,試圖修複被撞毀的傳動部件。


    “向左!該死的,再向左半英寸!牧羊人,你的手是拿炸雞腿練出來的嗎?穩一點!”


    烏魯魯的咆哮幾乎蓋過了焊槍的嘶鳴。


    他此刻正半個身子鑽在裝甲車扭曲的底盤下,臉上沾滿了油汙和汗水,藍色的眼睛裏燃燒著近乎癲狂的專注和顯而易見的焦躁。


    “聽著,你這隻吵鬧的袋鼠!”


    牧羊人的聲音從車底悶悶地傳出來,伴隨著焊槍持續的“滋滋”聲,“閉上你的嘴,讓我把這該死的連接杆接上!”


    沾滿油汙的大手異常穩定,焊槍噴射出的藍白色光弧精準地舔舐著斷裂的金屬。


    磐石正用一根撬棍,咬緊牙關,奮力撬動一塊死死卡在驅動輪和懸掛之間的、重達數百公斤的扭曲裝甲板碎片。


    他年輕的臉龐上全是汗水和油漬混合的汙跡,每一次發力,覆蓋著外骨骼的手臂都肌肉賁張,發出低沉的吼聲。


    外骨骼的微型液壓係統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輔助著他進行這場與鋼鐵的角力。


    駭爪則背對著這嘈雜緊張的搶修場麵。


    她屈膝半跪在裝甲車側麵一處相對平整的金屬護板前,那麵護板暫時充當了她的工作台。


    她的rc-15偵察步槍斜靠在腿邊,而她那雙靈巧的手正在快速拆解一個被劇烈撞擊震得外殼開裂的通訊終端盒。


    纖細的指尖如同擁有生命,精準地撥開纏繞的線纜,更換燒毀的微型元件。


    在她腳邊,線條流暢、閃爍著啞光金屬色澤的機械狼,如同最忠誠的守衛,安靜地伏臥著。


    覆蓋著複合裝甲的狼首低垂,但幽藍色的光學傳感器陣列卻在緩緩地、無聲地轉動著,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地掃描著周圍每一寸廢墟、每一片陰影,將細微的熱信號、可疑的震動、異常的電磁波動,源源不斷地傳輸到駭爪頭盔內置的戰術目鏡上。


    她的注意力,此刻卻更多地集中在眼前這個剛剛經曆了一場巨大驚嚇的女孩身上。


    塞爾維亞女孩名叫米拉,大約十六七歲年紀,瘦削的肩膀還在微微顫抖,深棕色的頭發淩亂地貼在汗濕的額角和臉頰,那雙原本應該明亮的眼睛裏,此刻盛滿了尚未完全褪去的驚恐和一種近乎麻木的絕望。


    就在十幾分鍾前,當特戰幹員們強行打開那道加固過的地下掩體沉重鐵門時,極度恐懼的米拉用一杆老式雙管獵槍,幾乎是頂著紅狼那身厚重外骨骼的胸甲開了一槍。


    近距離的巨大轟鳴聲和強大的衝擊力讓紅狼踉蹌後退,好在厚實的複合裝甲板在最外層鍍膜被擊穿後,硬生生扛住了那發大號鉛彈,隻在胸口留下一個深凹的恐怖印記和一片放射狀的裂紋。女孩隨即被如獵豹般迅捷的黑狐瞬間製服。


    駭碟沒有責怪她。她隻是用自己最平穩、最溫和的聲音,用簡單的塞爾維亞語單詞加上手勢,笨拙但耐心地安撫著這個驚恐的孩子。


    她甚至摘下了自己沉重的戰術手套,露出一雙屬於年輕女性的、略顯纖細的手,輕輕拍了拍米拉冰冷顫抖的手背。


    她拿出隨身急救包裏的軍用能量棒,剝開包裝遞過去。


    米拉猶豫了很久,最終饑餓戰勝了恐懼,她接過來,小口小口地、幾乎是狼吞虎咽地吃著。


    “別怕……我們……不是哈夫克……朋友……”


    駭爪磕磕絆絆,但那份努力表達的善意是清晰的。


    她指了指自己臂章上gti的標誌,又指了指遠處天空隱約傳來的“毒蠍”炮艇機轟鳴聲,用力地搖了搖頭,臉上露出厭惡的表情。


    米拉緊繃的身體一點點鬆弛下來,眼中的戒備慢慢被一種深不見底的悲傷取代。


    她吃完能量棒,舔了舔幹裂的嘴唇,斷斷續續地,向麵前這個雖然全副武裝、但眼神溫和的異國姐姐講述著噩夢。


    “……家……這裏……是我們的家……”


    米拉指著身後那棟幾乎被炸塌了三分之二、僅剩一個搖搖欲墜門廊和半堵牆壁的別墅廢墟,聲音哽咽。


    她又指了指腳下,“下麵……爸爸……媽媽……叔叔……”


    她用手比劃著爆炸墜落的動作,眼淚無聲地滾落下來,在滿是灰塵的臉頰上衝出兩道清晰的痕跡。


    “哈夫克……飛機……轟炸……全都……死了……”


    駭爪沉默地聽著,頭盔下的眉頭緊緊鎖在一起。


    她通過機械狼的傳感器,早已掃描過那個深入地下的簡陋掩體。


    裏麵擠著十幾個麵黃肌瘦、眼神驚恐的平民,大多是老人、婦女和幾個瘦小的孩子。


    空氣汙濁,僅靠著幾個應急燈照明,角落裏堆著一些快要見底的罐頭和瓶裝水。


    這是一個在死亡邊緣掙紮求生的角落。


    米拉,這個開槍的少女,是這個小小避難所裏唯一還勉強算得上有“戰鬥力”的人。


    “戰爭……已經持續很久了……”


    米拉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疲憊和滄桑。


    她用手畫了一個大大的圈,示意整個巴爾幹半島。


    “哈夫克……壞……很壞……那些該死的德國人和日本人搶東西……殺人……像毒蠍子……”


    她用了個形象的比喻,眼神中充滿了刻骨的仇恨。


    她斷斷續續地告訴駭碟,戰爭爆發前,她的父親,一位當地有名的建築設計師,預感到局勢的惡化,憑借專業知識和人脈,悄悄加固了自家別墅的地下室,並儲存了相當一部分物資。


    戰火蔓延到這裏後,她靠著這些儲備和父親留下的庇護所,收留了附近能逃過來的鄰居和一些遠房親戚,艱難地熬過了幾個月。


    “剛才……對不起……”


    米拉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駭爪,又怯怯地看了一眼不遠處背對著她們、如同岩石般警戒的紅狼,“我以為……又是他們……穿鐵衣服的……魔鬼……來抓人……”


    她的聲音充滿了後怕和愧疚。


    駭爪輕輕搖了搖頭,用自己冰冷但幹淨的手背,笨拙地替她擦去一點臉頰上的汙跡和淚痕。


    “沒關係……你很勇敢……”


    她想了想,從自己戰術背心一個隱蔽的口袋裏,摸出一個小小的、邊緣有些磨損的金屬吊墜盒。


    她打開它,裏麵嵌著一張小小的、有些泛黃的電子照片——


    一個穿著樸素西裝、笑容溫和的中年男人。


    “我爸爸……是一個計算機工程師……也……不在了……因為隱蔽戰線,間諜活動,算了,跟你說肯定說不明白……”


    她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她指了指天空,“壞人……都一樣……”


    兩個女孩,跨越了國籍和戰場,在這一刻,因失去至親的創痛和戰爭的殘酷,產生了一種無聲的共鳴。


    米拉的眼淚流得更凶了,但不再是純粹的恐懼,而是混合了悲傷和一絲找到微弱認同的委屈。


    她看著駭爪小心地收起那個吊墜盒,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


    米拉突然站起身,快步跑向那堆搖搖欲墜的別墅門廊廢墟。


    她費力地搬開幾塊鬆動的磚石,在一個被巧妙偽裝成牆體一部分的、極其隱蔽的小洞裏,摸索著掏出一個用多層厚實防水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狀物體。她抱著它跑回來,鄭重地塞到駭爪手裏。


    “地圖……爸爸畫的……給……好人……”


    米拉的眼神異常認真,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托付感,“也許……幫你們……打毒蠍……”


    駭爪疑惑地解開油布。裏麵是厚厚一疊圖紙。


    最上麵的一張,是手工繪製的、極其精細的斯梅代雷沃城區地下管網圖,重點標注了地鐵線路的走向、各個站點的結構細節、通風井位置、維修通道入口,甚至包括一些非公開的、可能被用作緊急避難或疏散的深層隧道區域。


    圖紙上有著大量詳盡的建築參數和手寫的塞爾維亞語注釋。


    下麵幾張,則是更大範圍的貝爾格萊德地下交通係統規劃圖,同樣細致入微!


    這份圖紙的價值,在哈夫克強大的、持續不斷的電磁幹擾環境下,簡直是無可估量的戰略情報!


    “米拉……這……”


    駭爪震驚地抬頭,看著眼前這個瘦弱的女孩。


    “爸爸設計的……很多地方他知道……”


    米拉低聲說,眼中帶著對父親的懷念和驕傲。


    這時,黑狐的聲音插了進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少尉?你拿到的是什麽?”


    他不知何時已結束了地圖作業,悄無聲息地走到了駭爪身後,銳利的目光落在那些圖紙上。


    “地下結構圖,上尉!斯梅代雷沃和貝爾格萊德的地鐵係統詳細圖紙!手工繪製,極其精確!”


    駭爪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她迅速將圖紙攤開在裝甲車護板上。


    黑狐的瞳孔瞬間收縮。


    他立刻俯身,修長的手指快速劃過圖紙上那些複雜的線條和標注,大腦如同高速運轉的計算機,瞬間將圖紙信息與他之前構建的戰術地圖進行比對、疊加。


    “這簡直是黑暗中的燈塔!”


    他猛地抬頭,看向米拉,“小姑娘,你父親……是德拉甘·伊裏奇工程師?”


    米拉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用力點了點頭:


    “是!您……認識?”


    “不,”黑狐搖頭,語氣帶著由衷的敬意,“但他是業界傳奇。沒想到……”


    他的話沒說完,但那份惋惜和敬意是真實的。


    他轉向駭爪:


    “立刻掃描關鍵頁,錄入戰術係統備份!紙質原件由你貼身保管!這是我們的生命線!”


    “明白!”


    駭爪立刻行動,將圖紙小心地靠近自己戰術終端上一個特殊的掃描端口。


    終端屏幕在強烈的幹擾下閃爍著,但依舊頑強地開始工作,進度條緩慢地推進著。


    駭爪一邊操作,一邊利用頭盔內集成的加密數據鏈,快速接入gti的後方情報數據庫。


    在斷斷續續、時有時無的網絡連接中,她艱難地檢索著。“德拉甘·伊裏奇……斯梅代雷沃……建築設計師……”


    幾秒後,一份簡略的檔案在布滿雪花的屏幕上艱難地顯示出來,附有一張溫和睿智的中年男子證件照。


    “找到了,上尉!德拉甘·伊裏奇,著名建築設計師,參與過斯梅代雷沃新城規劃和多處地鐵站設計……”


    駭爪快速瀏覽著,“檔案最後更新……空白?”


    她皺了皺眉,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快速敲擊,調出編輯權限。


    她抬頭看了一眼米拉充滿悲傷和期待的眼睛,深吸一口氣,在“狀態”一欄,鄭重地輸入:


    “確認陣亡。2037年秋,於斯梅代雷沃家中,因哈夫克空襲……”


    輸入日期時,她的指尖停頓了一瞬,才重重落下。


    屏幕上,那個名字後麵,被永久地標記上了代表死亡的黑色十字星符號。


    米拉看到了那個符號,也看到了駭爪輸入的時間。


    她沒有再哭,隻是死死咬住了下嘴唇,身體微微顫抖,雙手緊緊攥成了拳頭,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那是一種將巨大悲痛強行壓抑下去的、近乎凝固的沉默。


    “他是一位值得尊敬的戰士,用另一種方式,”黑狐的聲音低沉而有力,他對著米拉,也像是對著自己說,“他的知識,現在會幫助我們,幫助這座城市裏更多像你一樣的人。我們會讓哈夫克,付出代價。”


    他最後幾個字,帶著鋼鐵般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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