駭爪也靜靜地看著那幾頂鏽蝕的鋼盔和慘白的頭骨,雨點擊打在冰冷的金屬和骨殖上,發出空洞的回響。


    她收回目光,看向黑狐,語氣認真而肯定:


    “不是笨鳥。你的能力,非常強。無論是技術背景,還是戰場上的判斷和行動力。我隻是覺得……”


    她斟酌著用詞,似乎不想冒犯,但又覺得有必要說出自己的想法,“像你這樣擁有紮實技術背景和博士學位的人才,直接送到最前線當偵察軍官,在最危險的泥濘裏挖戰壕……是不是,有點……屈才了?後方更需要你的頭腦。”


    “屈才?”


    黑狐愣了一下,隨即又笑了起來,這次的笑容帶著點釋然和豁達。


    他小心地避開那幾具戰爭遺骸,繼續挖掘著旁邊的泥地,動作放輕了許多。


    “謝謝你的高看,駭爪少尉。不過,這個問題,其實我自己也想過。”


    他直起腰,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戰爭爆發前,我的調令其實已經下來了。gti東北亞戰區,元山基地,某個技術裝備處的機關崗位。清閑,安全,專業也算對口。”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戰壕前方那片被雨水籠罩、死寂而破碎的焦土,聲音在雨聲中顯得異常清晰:


    “但我自己申請調到了第71集團軍偵察營。報告上寫的是‘專業對口,一線需求’,冠冕堂皇。”


    他自嘲地笑了笑,“其實,就是不想待在後方辦公室裏看圖紙、寫報告。我從小就……嗯,想當兵。骨子裏那點熱血吧,或者說是幼稚的英雄情結?可惜,眼睛不行,高度近視,體檢過不了。後來咬牙做了激光矯正手術,視力達標了,剛好趕上預備役軍官特招的末班車,更巧的是……戰爭爆發了。”


    他轉過頭,鏡片後的目光坦然地看向駭爪:


    “你說後方需要頭腦,沒錯。但前線,同樣需要能理解技術、能快速判斷、能扛著槍在泥地裏打滾的軍官。就像你,駭爪少尉,頂尖的黑客技術,放在後方信息中心絕對是大殺器。但你在這裏,在泥地裏,在炮火下,你的技術、你的判斷、你的槍,就能直接決定我們偵查小隊的生死,甚至影響局部戰局。這難道不重要嗎?”


    他的語氣平和而堅定,“在前線戰鬥,和在後方搞科研搞裝備,是戰爭機器的兩條腿,缺一不可。沒有誰屈才,隻是位置不同,責任不同。”


    駭爪靜靜地聽著,雨水順著她的發梢和下頜不斷滴落。


    黑狐的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一圈圈漣漪。


    她看著這個滿身泥汙、戴著眼鏡、在泥濘中談論著責任與位置的書生軍官,第一次對他產生了超越“戰友”這一身份的、更深的理解和認同。


    她剛想開口說什麽——


    “嗚——嗡——!!!”


    一陣低沉、狂暴、撕裂空氣的恐怖轟鳴猛地從極高的天際壓下!


    那聲音尖銳得如同億萬隻金屬巨獸在同時咆哮,瞬間蓋過了滂沱的雨聲,震得整個戰壕都在簌簌發抖,泥漿表麵蕩起密集的漣漪!


    兩人幾乎是同時猛地抬頭!


    隻見墨黑厚重的雲層之下,極高遠的空域,無數道刺目的光痕如同狂暴的流星雨,正以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瘋狂交織、碰撞、湮滅!


    那是引擎噴口留下的灼熱軌跡!


    gti的h-100“火箭天使”攻擊無人機群!


    它們身形修長,閃爍著冰冷的金屬光澤,翼下的矢量噴口噴射出幽藍色的烈焰,動作迅捷得如同蜂群,以極高的速度在雲層縫隙間穿梭、俯衝、拉升,編織著致命的火力網。


    它們發射的微型導彈拖曳著細長的白煙,如同毒蛇的信子,撲向目標。


    而它們的對手,是哈夫克空軍的精銳。


    a-105“猛禽”無人機,如同鋼鐵巨鷹,憑借著強大的推力和優異的機動性,在密集的彈雨中翻滾、規避,機炮噴吐著火舌,撕裂空氣!


    體型稍小、更加靈活的a-100“獵鷹”無人機則如同幽靈般高速切入,利用雲層掩護,試圖鎖定那些高速移動的無人機。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些體型扁平、幾乎融入昏暗天幕的a-80“暗影”無人機,它們如同狡猾的刺客,在戰場邊緣遊弋,伺機發射致命的遠程空對空導彈!


    這場發生在數千米高空的死亡之舞,無聲而致命。


    爆炸的火光在厚重的雲層間不斷閃現,如同悶雷般的巨響延遲數秒才傳到地麵,每一次閃光都意味著鋼鐵的撕裂與生命的消逝。


    燃燒的碎片如同火雨般零星墜落,在鉛灰色的雨幕中劃出淒厲的軌跡,砸向遠方的大地。


    黑狐和駭爪仰著頭,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也渾然不覺,被這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的、殘酷而壯麗的空戰奇景深深震撼。


    空氣仿佛凝固了,隻剩下引擎的嘶吼、導彈的尖嘯和沉悶的爆炸聲在天地間回蕩。


    就在這時,駭爪的聲音忽然響起,穿透了這令人窒息的轟鳴。


    她的語調依舊冷靜,甚至帶著點她特有的、略帶冷感的黑色幽默:


    “王上尉,”她指了指天空中那些不斷爆開又熄滅的閃光,以及那些高速劃過天際、最終墜落的燃燒軌跡,“看,白天的流星雨。哈夫克牌的,還挺……壯觀?”


    黑狐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他看看天空中那慘烈而絢爛的死亡景象,又看看身旁這位在泥濘戰壕裏還能冷幽默一下的年輕黑客少尉,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湧上心頭——


    荒謬?


    悲涼?


    抑或是一種在絕望中尋找光亮的黑色生命力?


    “噗嗤……”


    他終於忍不住,在震耳欲聾的炮火和引擎轟鳴聲中,在冰冷刺骨的泥濘裏,發出了低沉而短促的笑聲。


    那笑聲裏,有無奈,有苦澀,也有一絲被這不合時宜的幽默點燃的、極其微弱的暖意。


    “是啊,”黑狐推了推濕透的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重新投向腳下深埋著舊日骸骨的泥濘,聲音帶著笑意和更深的複雜情緒,“哈夫克的流星雨……免費大放送。可惜,許不了願。”


    他彎下腰,重新握緊了冰冷的工兵鏟,鏟刃帶著決然,再次深深插入了這片浸透了鮮血與硝煙、埋葬著過去與當下的、冰冷而粘稠的泥濘之中。


    秋雨,如同一個陰魂不散的幽靈,執拗地籠罩著斯帕拉托沃茨。


    雨水不再是滴落,而是持續不斷地傾瀉,冰冷、粘稠,帶著衝刷一切的氣勢。


    戰壕徹底變成了泥漿翻滾的河流,渾濁的水流裹挾著枯葉、碎石和無法辨識的碎屑,在溝底打著旋兒,發出令人煩躁的汩汩聲。


    每一次呼吸,鼻腔裏都灌滿了濕冷的泥土腥氣、硝煙的餘燼和無處不在的腐爛氣息。


    駭爪靠著壕壁,外骨骼的液壓裝置持續發出低沉的嗡鳴,淡藍色的功率指示燈在昏暗的雨幕中格外顯眼。


    冰冷的泥水早已浸透了她的作戰褲,寒意順著金屬骨骼絲絲縷縷地滲透進來。


    她看著同樣在泥濘中跋涉、動作卻相對沉穩的黑狐,剛才關於學曆的話題在冰冷的雨水中似乎被衝淡了一些,但那份好奇仍在。


    “王上尉,”她的聲音透過雨聲傳來,帶著電子質感的清冷,“你剛才說,本科在合肥……具體是哪所學校?碩士和博士又是在哪裏?”


    她停頓了一下,補充道,“純粹好奇。像你這樣的……經曆,很少見。”


    黑狐正用工兵鏟清理一處被泥漿堵塞的排水口,聞言停下動作,直起身,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和泥漿。


    鏡片後露出一絲無奈的笑意:


    “本科?合肥學院,材料科學與工程係。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地方二本,說出來你可能真沒聽過。”


    他語氣坦然,沒有絲毫遮掩,“碩士運氣好點,考上了西北工業大學,還是材料,偏高溫陶瓷方向。博士……”


    他頓了頓,似乎帶著點感慨,“擠進了中科院上海矽酸鹽研究所,跟著一位大牛導師,研究方向轉到了特種陶瓷複合裝甲的抗衝擊機理上。”


    他一邊說,一邊用力將鏟子插進泥裏,“算是……一步一步,挪了個小窩吧。”


    “合肥學院……確實沒印象。”


    駭爪坦誠地回答,雨水順著她小巧的下頜不斷滴落,“但西工大,矽所……很厲害的地方。難怪。”


    她的語氣裏帶著一絲了然和不易察覺的敬佩。


    “厲害什麽呀,”牧羊人洪亮的聲音插了進來,帶著濃重的黑人腔調和自嘲。


    他正費力地將一大塊被水流衝下來的浮木拖出溝渠,魁梧的身軀在泥漿中顯得有些笨拙,但動作依舊有力。


    “聽聽你們這些文化人說的學校,我這老黑鬼聽著就跟聽天書似的!”


    他甩掉手上的泥水,靠在濕漉漉的壕壁上喘了口氣,雨水順著他寬大的帽簷流成小溪。


    他抬起那張被歲月和風霜刻滿溝壑的黑臉,眼神透過雨幕,似乎看到了遙遠的過去:


    “我?從小在洛杉磯南中區(south central)長大,那地方……嘿,槍聲比放屁聲還響,毒品比麵包還便宜。要不是我老娘拚了命把我塞進社區教堂,要不是遇到了老約翰遜牧師……”


    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有感激,也有深重的後怕,“那個固執的白人老頭,硬是用聖經和拳頭把我從街頭混混的邊緣拽了回來,逼著我讀書,學手藝……不然?”


    他嗤笑一聲,笑聲短促而苦澀,“不然我現在墳頭的草,估計都比我人高了。吸毒過量?街頭火並?誰知道呢。能活到這把年紀,還能穿著這身皮,在這鬼地方挖泥巴,已經是上帝他老人家開恩了。”


    他灌了一口藏在防水袋裏的烈酒,辛辣的氣息在潮濕的空氣中短暫彌漫。


    駭爪和黑狐都沉默地聽著。


    牧羊人的經曆,是另一個世界的殘酷,與黑狐的“做題家”之路、駭爪的“天才黑客”軌跡截然不同,卻又在這片泥濘的戰壕裏奇異地交匯。


    雨聲似乎更大了。


    就在這時——


    “嗚——轟!!!”


    一聲絕非尋常炮擊或引擎轟鳴的、極其沉悶而巨大的爆炸聲,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所有人的胸口!


    緊接著,是一陣撕心裂肺、仿佛金屬巨獸瀕死哀嚎般的恐怖撕裂聲,從極高、極遠的天空猛地壓下!


    三人幾乎同時猛地抬頭!


    墨黑厚重的雨雲被一道狂暴的火光撕裂!


    一個龐大、扭曲、燃燒著的黑影,如同被擊落的惡魔,正拖著長達數百米的濃煙和烈焰,失控地旋轉著、翻滾著,朝著他們陣地前方的開闊地,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呼嘯著砸落下來!


    “是‘毒蠍’!”


    駭爪的聲音瞬間拔高,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絲驚駭!


    她頭盔側麵的戰術目鏡瞬間彈出,光學變焦和敵我識別模塊瘋狂運轉,鎖定了那個墜落的巨影!


    哈夫克的“毒蠍”式武裝炮艇機!


    其龐大的身軀在近距離的視野中極具壓迫感。


    粗壯的機身覆蓋著厚重的複合裝甲,兩側巨大的傾轉旋翼此刻已扭曲變形,其中左側的旋翼槳葉幾乎完全斷裂,隻剩下幾根猙獰的金屬骨架在狂風中徒勞地旋轉!


    機身腹部和機翼下方懸掛的炮塔(30mm鏈式機炮、火箭巢、空對地導彈掛架)大多損毀,裸露著燃燒的管線。


    最醒目的是機身中部那個標誌性的球型旋轉炮塔——一門威力驚人的105mm低膛壓速射炮,此刻炮口歪斜,冒著黑煙。


    整個機體如同一個巨大的火球,被失控的動能裹挾著,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斷裂聲!


    “隱蔽!!!”


    黑狐的嘶吼聲壓過了墜機的轟鳴!


    三人幾乎本能地撲倒在戰壕最深的泥漿裏,死死抱住頭。


    “轟隆隆隆——!!!”


    天崩地裂般的撞擊聲!


    大地如同發生了十級地震,猛烈地顛簸、顫抖!


    戰壕兩側的泥土如同瀑布般垮塌下來!渾濁的泥漿被震得衝天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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