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灰色的天幕沉沉壓在多瑙河平原上,冰冷的雨絲裹挾著硝煙灰燼與工業汙染的顆粒,無休無止地潑灑在貝爾格萊德以南數十公裏外這座無名衛星城的殘骸之上。


    廢墟如同巨獸腐爛的骨骸,焦黑的混凝土塊、扭曲的鋼筋骨架、半埋入泥濘的車輛殘骸,在淒風苦雨中沉默地訴說著毀滅。


    空氣粘稠而冰冷,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焦糊和濕泥的腐朽氣息,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


    威龍站在一處相對完整的廠房殘骸內,覆蓋全身的m-5外骨骼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硬的幽光,麵罩下眼眸掃過身前集結的隊員——


    磐石、紅狼、露娜、駭爪、牧羊人、烏魯魯、蜂醫、深藍、無名。


    他們如同鋼鐵澆鑄的雕像,佇立在斷壁殘垣間,雨水順著裝甲的棱角滑落,氣氛凝重得如同凍結的鉛塊。


    “集合!”


    威龍低沉的聲音穿透雨幕和麵罩的嗡鳴,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骨傳導耳機。


    他抬起覆蓋著裝甲的手臂,指尖在左前臂的戰術麵板上快速操作。


    嗡——!


    一道淡藍色的光束從他頭盔側麵射出,在眾人麵前潮濕汙濁的空地上,瞬間展開了一幅巨大、清晰、細節豐富的全息投影——


    貝爾格萊德戰區電子態勢圖。


    無數代表地形、建築、道路、河流、敵我部署的光點和線條在幽藍的光幕上交織閃爍。


    一個醒目的紅色三角光標,正釘在貝爾格萊德南部邊緣的一個點上。


    “我們在這裏,”威龍的聲音平穩而冰冷,如同宣讀戰報,“貝爾格萊德以南,直線距離37.5公裏。坐標點k-9區域。”


    他的手指在投影上那個紅色三角周圍畫了個圈,顯示出一片被標記為“重度損毀\/廢墟”的灰黑色區域。


    “k-9?”


    蜂醫的護目鏡後,藍眼睛眨了眨,帶著點好奇,“這鬼地方以前叫啥?總得有個名字吧?”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威龍,都下意識地轉向了隊伍裏那個嬌小的身影——


    駭爪。


    她立刻挺直了腰板(雖然在外骨骼裏看不太出來),頭盔下的聲音帶著一絲被點名的興奮和“冷知識科普專家”的自豪,語速飛快:


    “問得好!蜂醫!根據中國人民解放軍後勤數據庫附帶的曆史地理插件和戰前民用地圖殘片比對分析,此地原名為——澤蒙-博爾察(zemun-bor?a)衛星城!”


    她手指在虛空快速劃動,調出幾個模糊的城市規劃圖碎片疊加在威龍的戰術投影邊緣,“看!戰前這裏主要是工業倉儲區和部分中低收入住宅區,依托貝爾格萊德老港和通往南方的鐵路線發展。標誌性建築?呃……有個戰後重建的東正教小教堂,一個中型農貿市場,還有幾家生產汽車零配件和紡織品的工廠……哦,對了!最出名的大概是戰前本地一家叫‘多瑙河之星’的啤酒廠,據說他們的黑啤得過獎……可惜現在,”她聳了聳肩,外骨骼關節發出輕微的摩擦聲,“連同啤酒廠老板一起,大概都變成這片廢墟下的有機肥料了。”


    她的話語帶著黑客特有的、略帶殘酷的直白,瞬間衝淡了剛才一絲學術探討的氣氛,將所有人拉回冰冷的現實。


    威龍沒有理會駭爪最後那句黑色幽默,手指在投影上快速移動、放大,最終鎖定在貝爾格萊德正南方,多瑙河東岸一片被無數代表“工業設施”的灰色方塊和複雜管線標記覆蓋的巨大區域。


    “今天的任務。”


    威龍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金屬的質感,“跟隨第78集團軍合成第91旅的先頭裝甲偵察分隊,執行進攻性偵察。”


    他的指尖重重地點在那片工業區的邊緣,“目標區域:斯梅代雷沃郊區!核心偵察目標:斯梅代雷沃巨型鋼鐵聯合體及其周邊防禦體係規模、部署與火力配置!”


    “斯梅代雷沃鋼鐵廠?”


    紅狼低沉的聲音響起,如同砂紙摩擦,“威龍,提醒一點。哈夫克占據貝爾格萊德這十幾年,沒幹別的,就是瘋狂擴建加固,把這裏打造成了刺蝟中的刺蝟。那個鋼鐵廠……”


    他指向投影上那片規模驚人的灰色區域,“根據零星的滲透情報和戰前對比,哈夫克至少將它的占地麵積擴大了百分之八十。新增了地下熔煉車間、重型裝甲板軋製線,還有……傳聞中的地下武器組裝廠。廠區內部結構、防禦工事、火力點分布……我們手裏的軍用地圖,恐怕比擦屁股紙強不了多少,偏差會非常嚴重。進去就是睜眼瞎。”


    威龍微微頷首,紅狼的提醒正是他所慮。“情報偏差是必然。所以更要抵近偵察,用眼睛確認。”


    他看向露娜,“露娜,路徑分析。”


    露娜上前一步,戰術平板早已與威龍的hud投影同步。


    她調出幾張最新的、分辨率極高但布滿幹擾紋的衛星圖片和低空無人機航拍畫麵,投射在鋼鐵廠區域上方。


    畫麵清晰得令人窒息:


    通往斯梅代雷沃方向的所有主要公路、次級道路、甚至鄉間小徑,無一例外,全部布滿了巨大而猙獰的彈坑。


    橋梁被炸得隻剩下扭曲的鋼筋骨架,墜入渾濁的多瑙河支流。


    路麵被犁開,巨大的混凝土塊和翻起的泥土堵塞了一切通道。


    一些彈坑邊緣,還能看到疑似未爆彈或詭雷裝置的金屬反光。


    “通往斯梅代雷沃鋼鐵廠的所有陸路通道,”露娜的聲音清冷如冰泉,帶著技術官特有的精確,“已被係統性、徹底性摧毀。”


    她放大一個靠近河岸區域的航拍圖,那裏地勢相對低窪,泥濘不堪,隱約能看到被炸毀道路的殘骸沒入渾濁的水中。


    “根據彈坑分布、破壞程度及水文資料推測,哈夫克很可能利用了近期多瑙河及其支流水位上漲,人為製造了大麵積泛濫區。意圖非常明顯:逼迫我軍裝甲部隊,”她的目光掃過磐石和那台隱藏在廢墟車庫裏的zbd25,“進入河道或泛濫區實施涉水機動。”


    她頓了頓,指尖劃過那片渾濁的水域圖像,語氣加重:


    “水中情況未知。但可以肯定,哈夫克不會放過這種絕佳伏擊場。智能水雷、遙控沉底雷、聲呐\/磁感應觸發式爆炸物……甚至可能潛伏著水下無人攻擊平台。一旦我們的車輛在涉水過程中觸發任何一枚……”


    她沒有說下去,但冰冷的結論如同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那就是鐵棺材,連彈射逃生的機會都極其渺茫。


    “媽的!又是水!”


    烏魯魯暴躁地低吼一聲,覆蓋合金甲片的拳頭狠狠砸在旁邊半截焦黑的混凝土柱上,碎石簌簌落下,“老子最恨泡水!裝甲車又不是他媽的兩棲坦克!”


    “抱怨沒用!”


    牧羊人立刻進入“老媽子”模式,聲音急促而嚴肅,“烏魯魯、深藍!跟我來!立刻檢查裝甲車的三防密封性、涉水深度傳感器、排水泵功率、防傾覆平衡係統、還有最重要的——底部附加裝甲和防雷隔艙的狀態!特別是磐石加裝的那些逃生口艙蓋密封圈!一個都不能漏!”


    他語速極快,點名的同時已經轉身大步走向車庫方向。


    “是!”


    深藍動作毫不含糊,立刻跟上。


    工程兵的本能被激活,他腦子裏飛快閃過zbd25的涉水參數和可能的水下威脅應對方案。


    烏魯魯雖然罵罵咧咧,動作卻比誰都快,沉重的戰靴踏碎泥水,幾步就衝到了牧羊人前麵:


    “還用你說!老子知道!要是讓老子在水裏喂了王八,做鬼也不放過哈夫克那群雜碎!”


    三人迅速消失在車庫的陰影裏,裏麵很快傳來金屬敲擊、儀器檢測的“嘀嘀”聲和烏魯魯粗聲粗氣的確認報告。


    威龍的目光掃過剩下的隊員。


    “紅狼、無名,檢查主武器係統,重點是dt-47電磁炮的能量充填速度和低溫冷卻效率。露娜、駭爪,建立與91旅先頭分隊指揮鏈的加密數據鏈,同步他們的偵察無人機情報,重點標注可能的防空陣地和水下威脅信號。蜂醫,清點醫療物資,特別是抗感染藥劑和低溫症急救包。磐石,”他看向年輕的裝甲兵,“你是核心。最後確認一次裝甲車的動力係統、操控係統、觀瞄係統,特別是靜默模式下的穩定性和噪音控製。我們要靠它摸進去。”


    “明白!隊長!保證狀態巔峰!”


    磐石挺直胸膛,聲音洪亮,帶著初生牛犢的銳氣,轉身也鑽進了車庫。


    很快,裏麵傳來柴油機預熱時低沉有力的咆哮,隨即又切換成幾乎難以察覺的、幽靈般的電驅動嗡鳴。


    任務分配完畢,壓抑的沉默再次籠罩下來,隻剩下冰冷的雨絲打在裝甲上的沙沙聲,以及車庫深處傳來的、為鋼鐵巨獸做最後“體檢”的金屬交響。


    “咕嚕嚕……”


    一陣不合時宜的、響亮的腹鳴聲打破了寂靜。是蜂醫。他有些尷尬地摸了摸自己外骨骼包裹的腹部:“呃……那個……威龍,咱……啥時候開飯?這肚子它……有自己的想法……”


    他藍眼睛裏帶著熬夜和長途跋涉的疲憊,還有對熱食的渴望。


    威龍抬頭,透過廠房巨大的破洞(昨夜被無人機殘骸砸穿),望向基地中心方向。


    那裏,昨夜被a-105“猛禽”撞穿屋頂的巨型食堂,此刻依舊頑強地亮著燈,巨大的排煙管道還在噴吐著微弱的白氣,在鉛灰色的天空下顯得格外倔強。


    食物的香氣,那混合著油脂、碳水化合物和微弱香料的味道,竟然頑強地穿透了冰冷的雨幕和硝煙的氣息,絲絲縷縷地飄了過來,勾動著所有人的味蕾和轆轆饑腸。


    “走。”


    威龍收回目光,聲音不容置疑,“去食堂。吃飽。這是命令。”


    昨夜激戰的痕跡在通往食堂的路上觸目驚心。


    巨大的破洞如同醜陋的傷疤,撕裂了食堂原本堅固的穹頂結構。


    扭曲的合金桁架猙獰地刺向天空,邊緣還殘留著高溫熔融後又冷卻的痕跡。


    破碎的聚合物板材和保溫材料如同肮髒的雪片,混合著雨水和泥漿,鋪滿了入口附近的地麵。


    消防泡沫幹涸後留下的白色汙漬隨處可見,空氣中除了食物香氣,還頑固地殘留著焦糊、臭氧和淡淡的血腥味。


    然而,生命與秩序的力量同樣頑強。


    巨大的工程機械臂正在破洞邊緣進行緊急加固,火花四濺。


    後勤人員穿著雨衣,踩著泥濘,緊張地清理著通道內的障礙物。


    食堂內部,大部分區域依然在運轉。


    全自動烹飪矩陣的轟鳴聲小了許多,但傳送帶上依舊輸送著簡單的熱食——


    主要是便於快速分發、高熱量、能捧在手裏吃的類型。


    威龍小隊走進這片“戰地食堂”。


    光線從巨大的破洞投射下來,形成幾道傾斜的光柱,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塵埃和尚未散盡的淡淡水汽。


    雨水順著破損的邊緣滴滴答答落下,在積水的凹處濺起小小的水花。


    gti特戰幹員們三三兩兩坐在未被波及的區域,或者幹脆站著、蹲著,捧著餐盤或口糧包,狼吞虎咽。


    氣氛沉默而壓抑,隻有咀嚼聲和餐具碰撞聲,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疲憊和昨夜激戰留下的驚悸。


    取餐窗口前排著不算長的隊伍。


    提供的食物極其簡單:


    拳頭大小、烤得焦黃發硬、散發著油脂香氣的能量壓縮麵包(管它叫麵包,不如說是高密度碳水塊);


    粘稠得如同泥漿、但富含蛋白質和電解質的合成能量膏(裝在牙膏似的軟管裏);


    還有少量用熱水衝開的、味道寡淡的速溶蔬菜糊。


    唯一的“奢侈品”,是每人限量一小杯的熱騰騰的、顏色深得像石油的劣質速溶咖啡,散發著濃鬱的焦苦味。


    “就……就這?”


    蜂醫看著盤子裏那塊硬邦邦、能當板磚用的“麵包”和那管灰綠色的“牙膏”,藍眼睛裏寫滿了巨大的失望和生理性的抗拒,“我的炸雞塊呢?我的薯條呢?我的……冰美式呢?”


    他哀嚎著,聲音在空曠(相對)的食堂裏顯得有些突兀。


    “知足吧,德國佬!”


    旁邊一個滿臉油汙、胳膊上纏著滲血繃帶的裝甲兵咽下嘴裏的糊糊,甕聲甕氣地說,“昨夜油料庫附近被炸了,新鮮食材運不進來!能有口熱的,沒讓你啃昨天的冷口糧,就謝天謝地了!還挑三揀四!”


    他端起那杯黑咖啡,像喝藥一樣灌了一大口,被燙得齜牙咧嘴。


    露娜默默地拿起一根能量膏,擰開蓋子,麵無表情地擠了一點到嘴裏,機械地咀嚼著,仿佛在吞咽任務指令。


    駭爪則對食物毫不在意,她端著餐盤,眼睛卻死死盯著食堂角落裏一個臨時架設的、顯示著基地外圍實時監控畫麵的屏幕,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快速敲擊,似乎在分析著什麽數據流。


    深藍學著老兵的樣子,用力撕咬著那塊硬麵包,腮幫子鼓得老高,吃得很艱難。


    無名安靜地站在角落,麵罩掀起一半,小口啜飲著那杯滾燙的苦咖啡,眼眸低垂,看不出情緒。


    紅狼靠著柱子,猩紅的電子眼掃視著四周,手裏捏著能量膏,如同在警戒。


    烏魯魯則直接坐在地上,背靠著一堆沙袋,把那塊硬麵包掰碎了泡在蔬菜糊裏,用勺子攪成更惡心的糊狀,然後大口大口地往嘴裏塞,邊吃邊罵:


    “媽的……比哈夫克雜碎的臉還難啃……”


    磐石端著餐盤,裏麵也是標準的“三板斧”。


    他左右看了看,見沒人注意(主要是牧羊人還在車庫沒過來),悄悄挪到威龍身邊,壓低聲音,帶著點做賊似的興奮:


    “隊長……那個‘秘密基地’裏……還有點‘存貨’……要不要……來一口?”


    他擠了擠眼睛,暗示著那罐藏在暗格冰箱裏的冰鎮匯源果汁。


    威龍正用他那覆蓋著裝甲的手指,有些笨拙地試圖掰開那塊硬邦邦的能量麵包。


    聽到磐石的話,他動作頓了一下,眼眸瞥了年輕的裝甲兵一眼。


    雨水順著破洞滴落,在他腳邊的水窪裏濺起漣漪。


    他沉默了幾秒,最終緩緩搖了搖頭,聲音透過麵罩傳出,低沉而平靜:


    “留著。關鍵時候,或許更有用。”


    他不再嚐試掰開麵包,而是直接將它整個塞進戰術背包側袋。


    然後端起那杯滾燙、苦澀的速溶咖啡,仰起頭,如同飲下出征的酒,一飲而盡。


    滾燙的液體灼燒著食道,帶來一種近乎自虐的清醒感。


    劣質咖啡因的刺激混合著昨夜硝煙的餘味、雨水的冰冷、廢墟的絕望和對前方未知的凝重,在他的胸腔裏翻騰、沉澱。


    他放下空杯,麵罩“哢噠”一聲合攏,幽藍的目鏡亮起,遮蔽了所有情緒。


    冰冷的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隊員的耳中,蓋過了雨聲、咀嚼聲和機器的嗡鳴:


    “用餐完畢。檢查裝備。五分鍾後,出發。”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三角洲行動之第三次世界大戰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蒼茫遺篇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蒼茫遺篇並收藏三角洲行動之第三次世界大戰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