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邦手指輕輕敲擊著石桌桌麵,語氣依舊平穩:“我觀左帥四處募兵,誌在恢複豫州秩序,然軍械裝備,似乎頗為緊缺?”


    左梁玉眼睛頓時一亮,這正是他目前最大的短板之一!


    豫州本地的武庫兵備庫,經過曆年貪墨和損耗,早已空空如也;


    剩下的多是生鏽的長矛、爛了襯裏的皮甲、缺少部件的弓弩,十成裏能有二三成修繕後勉強使用就不錯了。


    隨軍的工匠在戰前就因欠俸大量逃亡,很多據說都逃往了秩序相對較好、待遇更高的燕山軍地盤;


    剩下的工匠維護現有裝備都已捉襟見肘,更別提大規模生產了。


    擴軍容易,但裝備從何而來?


    總不能讓新兵拿著木棍上陣。


    “李府尊所言極是!”


    左梁玉忍不住傾身道,“我軍如今確是極度缺乏軍械甲胄!若侯爺能施以援手,左某感激不盡!”


    李邦點點頭,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繼續道:“正巧,我燕山軍此前光複燕州,繳獲了偽燕政權和東狄人的大批軍械甲胄,堆積如山。


    其中不少皆是上好的貨色,閑置亦是可惜。


    若左帥需要,可以優先供應於貴軍。”


    左梁玉心中激動,幾乎要拍案叫好!


    偽燕政權雖然不得人心,但畢竟在燕州大地盤踞十幾年,長期處於戰備狀態,別的不說,這軍械的數量絕對是有保障的!


    先解決有沒有,好不好不是他現在能考慮的。


    但他也明白,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他謹慎地問道:“如此…自是再好不過!卻不知…作價幾何?”


    他已然做好了被狠狠宰上一刀的心理準備。


    李邦微微一笑:“左帥放心,價格定然公允,童叟無欺。


    隻是…運輸不易,耗費頗大,這成本自然要計算在內。”


    他話說得漂亮,但意思很清楚:要錢,而且不會便宜。


    左梁玉連連點頭:“應該的,應該的!”


    隻要能買到急需的裝備,銀錢總還能想辦法去搜刮。


    軍械,哪怕價格高些,也遠比沒有強。


    談判異常順利,左梁玉甚有些按耐不住地試探道:“李府尊,不知…貴軍能否再出售一些戰馬?價格方麵,好說,我絕不還價!”


    成規模的戰馬可是真正的戰略資源,完全有價無市。


    李邦聞言,故作沉吟,麵露難色:“戰馬…此事卻有些難辦。


    左帥也知,我燕山軍與東狄各部周旋,對戰馬需求亦是極大…”


    他拖長了語調,看著左梁玉臉上期待又緊張的神情,話鋒一轉,“不過…既然是助左帥和討薪的弟兄們一臂之力,我想侯爺也會理解的。


    這樣吧,我們可以在年內,想辦法為貴軍籌措兩千匹上好的草原戰馬。”


    “兩千匹?!”


    左梁玉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喜過望!


    他原本隻奢望能施舍幾百匹就心滿意足了。


    戰馬的價格固然高昂,但關鍵在於這玩意兒在各勢力都是嚴格管控的戰略級資源;


    平常隻能通過零星的走私馬販子弄到幾匹、十幾匹,一次性交易百匹都是了不得的大生意了!


    經曆過被曹汴蛟八百騎兵衝垮中軍的慘痛教訓,他太清楚在豫州這片平原上,擁有一支成建製騎兵的重要性了!


    騎兵可以不強,但絕不能沒有!


    “多謝李府尊!多謝定北侯仁義!”左梁玉激動地起身拱手。


    李邦坦然受禮,隨即提出了燕山軍的條件:“左帥,既是合作,我方也有幾個小小的要求。


    其一,日後我燕山軍的商隊及物資進入豫州地界,需享免稅之權。


    其二,我軍宗雲將軍正率部西征,其補給線需經過豫州,我們燕山軍會有一支軍隊駐豫州保證其後勤安全暢通,左軍不得以任何理由扣押或征用其物資。


    否則…”


    李邦的語氣依舊平和,但內容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將被視為對燕山軍的直接宣戰。”


    完全不懂什麽叫做“商品傾銷關稅戰”和“自由貿易大魔王”的左梁玉,正沉浸在獲得軍械戰馬的巨大喜悅中;


    對此等“小事”自然滿口答應:“理當如此!李府尊放心,左某以性命擔保,絕不為難燕山軍的朋友!”


    然而,接下來的條件,卻讓左梁玉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


    李邦仿佛不經意地提起:“對了,還有一事。關於豫州境內的藩王宗室…”


    左梁玉心裏“咯噔”一下。


    他並非忠於朝廷,而是早就將那些富得流油、卻對地方疾苦漠不關心的藩王視為未來與朝廷談判的重要籌碼。


    他自己都舍不得輕易去動,怎麽燕山軍反倒要來撿現成的?


    他剛想組織語言委婉拒絕;


    一旁一直抱臂閉目養神、仿佛事不關己的冉悼,睜開了眼睛,聲如悶雷般地開口,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蠻橫:“左帥,對藩王的清算,不是商量,是通知。”


    他頓了頓,那雙凶戾的眼睛盯著左梁玉,補充了一句讓左梁玉遍體生寒的話:“我們在來這的路上,留在開封的部隊,應該已經下手了。”


    左梁玉如遭雷擊,瞬間愣在當場。


    他這才猛然驚醒,對方根本不是在和他平等協商,而是在下達指令!


    燕山軍能兵不血刃地從濟南府直抵開封城下,隨時能滅掉他們,給的了甜棗,也給得了狼牙棒。


    他最終隻能艱難地咽下一口唾沫,默默點頭,聲音幹澀地道:“…一切,但憑侯爺和冉將軍安排。”


    李邦似乎覺得有些過意不去(或者隻是故作姿態),緩和語氣道:“左帥也無需太過介懷。


    抄沒藩王所得之土地田畝,龐大無比,動輒數千萬畝,我燕山軍遠在北方,實難管理。


    這些土地,便可交由左帥處置,也算是我們支持豫州軍民的一點心意。”


    左梁玉聞言,臉上勉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意,心下卻已是一片冰涼苦澀。


    土地固然好,可以分給士兵拉攏百姓,收取賦稅。


    但他們是想走招安路的,不想真的造反,燕山軍這是要把他們架上去在火上烤啊!


    動了藩王,再想招安就是難上加難了。


    可現在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他現在隻能任人宰割,強者擁有絕對的話語權。


    他心中甚至閃過一絲疑惑:燕山軍如此大力扶持自己這支叛軍,難道就不怕養虎為患,將來自然反咬一口嗎?


    這個問題的答案,遠在真定府的燕山軍軍師孫長清早已看得透徹。


    在他眼中,左梁玉的根基在豫州,這支軍隊的構成和特質,就注定了他這輩子沒有成為“猛虎”的命,至多算是一隻比較能折騰的“貓”。


    即便他僥幸擴軍百萬,在這片無險可守的豫東平原上,燕山軍的精銳鐵騎想收拾他,依舊易如反掌。


    至於左梁玉想“換家”,跑到蜀州或其他地方另起爐灶?


    絕無可能。他這支軍隊的核心是豫州本地軍戶和底層百姓,離開了豫州本土的家園,頃刻間便會分崩離析。


    而大規模出售軍械給左梁玉,更是燕山軍樂見其成的事情。


    你越是依賴我的武器裝備,你的命脈就越是掌握在我的手中,就越發離不開我的支持。


    讓豫州成為燕山軍打“代理人戰爭”、持續給搖搖欲墜的大魏朝廷放血的戰場,這完全符合燕山軍的長遠利益。


    一場看似平等,實則完全不對等的交易,就在這荒郊野外的涼亭中達成了。


    左梁玉得到了他急需的軍械戰馬,燕山軍將貿易吸血的觸手紮向了豫州,還不需要付出駐軍管理成本。


    雙方都有美好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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