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午時已過,陽光變得有些刺眼,才終於有一名身著大紅蟒衣、地位顯然更高的太監從皇極殿內走出;


    尖細的嗓音劃破了廣場的寂靜:“陛下有旨,宣兵部侍郎曾仲涵,及衛指揮僉事賀仁龍、曹聞詔、鄭維城,千戶曹汴蛟覲見——!”


    聲音一層層向外傳遞,如同波浪般推開沉重的殿門。


    在宦官的眼神示意下,曾仲涵迅速整裝,低聲道:“跟上,按禮製行大禮!”


    便率先躬身前行。


    四將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狂跳的心髒,低著頭,踩著曾仲涵的腳印,小心翼翼地邁入了那象征著天下最高權力所在的皇極殿。


    殿內光線略暗,巨大的蟠龍金柱支撐著深邃的穹頂,地麵光可鑒人,倒映著他們卑微的身影。


    一股混合著檀香和陳舊木料的特殊氣息撲麵而來。他們不敢抬頭;


    隻能依著之前被臨時教導的禮儀,在引禮宦官的唱讚聲中,向著那高踞於禦座之上的模糊身影,行那最為隆重的五拜三叩頭大禮;


    同時齊聲高呼:“臣等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帶著一絲難以抑製的微顫。


    “平身。”一個略顯稚嫩,卻刻意保持著威嚴和沉穩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四人謝恩後,這才敢稍稍抬頭起身,但仍需保持著恭謹的姿勢,目光垂地,不敢直視天顏。


    曾仲涵則自然地退到殿柱旁的陰影裏,他的任務隻是引導,主要這四人之前級別太低,完全不懂麵聖的規矩和禮儀。


    禦座上的小皇帝曹禎,好奇地打量著階下這四位即將為他征討叛逆的將領。


    他們看起來都頗為年輕,除了曹聞詔顯得老成些,最年輕的曹汴蛟似乎比自己年紀還小。


    鄭維城臉上那道疤頗為顯眼,皇帝記得殿試時他臉上似乎還沒有這個。


    “想必是沙場效命所致,”小皇帝心中暗想,對鄭維城的觀感不由好了幾分。


    “朕召卿等前來,是想親耳聽聽,爾等計劃如何為朕剿滅豫州左逆,光複開封?”


    小皇帝開口問道,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鎮定有力。


    四人中,曹聞詔資曆最老,心思也最為縝密;


    他深吸一口氣,上前半步,再次躬身,用盡可能清晰沉穩的語調回答:“啟奏陛下。


    左逆梁玉,雖僥幸竊據開封,然其部眾原為豫州鎮守兵,久疏戰陣,更兼糧餉匱乏,實乃烏合之眾,仰仗一時血氣之勇而已。


    天兵征討,隻需調度得當,必可一鼓而下。”


    他略一停頓,見皇帝聽得專注,便繼續道:“朝廷天兵可分兩路進剿:一路出徐州府,沿汴水西進;一路出東昌府,南下壓迫。


    同時,嚴令河南府、南陽府、彰德府等地守軍出兵,合圍開封!


    形成四麵張網、鐵壁合圍之勢,使叛軍不得竄逸;


    則左逆孤立無援,內無糧草,外無救兵,人心惶惶;


    天兵一到,必可一戰而擒之,克複開封!”


    小皇帝曹禎聽罷,眼中閃過一絲亮光。


    他雖然不長於軍事,但基本的戰略地理還是懂的。


    他側首對侍立在禦座旁的王振道:“王伴伴,取輿圖來。”


    王振躬身應諾,快步退下。


    不多時,兩名小太監抬著一卷巨大的牛皮輿圖上來,在王振的指揮下,熟練地在殿前巨大的案幾上鋪展開來。


    曹禎起身,走下禦階,來到地圖前。


    曾仲涵也連忙從角落趨步上前,在一旁侍立。


    地圖上山川河流、府縣城鎮標注得極為詳盡。


    曹禎的目光隨著曹聞詔的敘述,確實,開封府位於豫東平原,四周無險可守,若真能調動周邊軍鎮合力圍困,叛軍確似甕中之鱉。


    他微微點頭,這個方案聽起來穩妥可靠,雖不驚豔但頗有章法。


    “曹卿所言,甚合朕意。”小皇帝的語氣中透露出滿意。


    他的目光又轉向其他三人。


    賀仁龍身材魁梧,麵色黝黑,一看便是衝殺慣了的猛將;


    鄭維城雖有傷疤,但站姿挺拔,目光銳利;


    曹汴蛟則年輕氣盛,眼神中充滿了渴望。


    這三人,一看便知是執行衝鋒陷陣任務的良選,而非運籌帷幄的帥才。


    果然,見皇帝目光掃來,賀仁龍憋了半晌,猛地抱拳,聲如洪鍾:“陛下!末將願為大軍先鋒!


    必率先踏破叛軍營壘,將那左梁玉擒至禦前!”


    他情緒激動,甚至下意識地想要撩起衣袖展示臂膀上的傷疤——那是他勇武的證明。


    “放肆!”曾仲涵和王振幾乎同時低聲嗬斥。


    賀仁龍頓時醒悟,臉漲得通紅,訕訕地放下手,低頭退後一步,呐呐道:“末將失儀,請陛下降罪。”


    小皇帝曹禎卻並未動怒,反而覺得這般直率的武夫,比那些說話拐彎抹角、心思難測的勳貴大將要可愛得多。


    他想起了英國公張維那次出征前,在朝堂上也是侃侃而談,保證萬無一失,結果卻是一敗塗地,葬送了大魏大半禁軍。


    相比之下,眼前這幾個直來直去有些粗鄙的將領,反倒更讓人安心。


    他甚至還微笑著對賀仁龍點了點頭:“賀將軍勇武可嘉,甚好。


    先鋒破敵,正需汝等這般猛士。”


    接著,小皇帝又饒有興致地問起他們之前與東狄多耳袞部作戰的情形,詢問東狄人如何驍勇,為何難以戰勝。


    四人見皇帝態度溫和,也逐漸放鬆了些,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起東狄騎兵來去如風、作戰悍不畏死的種種情狀。


    賀仁龍說到激憤處,又忍不住比劃起來,這次倒是記得沒再撩袖子。


    曹禎聽得十分專注,時而皺眉,時而歎息;


    他對前線真實的戰況有了更直觀的了解,愈發覺得之前朝廷的慘敗並非全然偶然。


    一個多時辰後,這次非常規的召見才告結束。


    小皇帝曹禎似乎對這四位將領初步建立了些許信任。


    四人再次行大禮謝恩,然後低著頭,跟著曾仲涵,一步步退出了皇極殿。


    直到重新站在皇極殿外的廣場上,四人才不約而同地長長舒了一口氣;


    已是深秋入冬時節,卻仿佛剛從深水中浮出,後背的官服早已被汗水浸透,緊貼著皮膚。


    曾仲涵瞥了他們一眼,淡淡道:“還算穩妥。回去等候旨意吧。”他的語氣中聽不出喜怒。


    幾人不敢多言,跟著曾仲涵默默走出紫禁城,返回兵部衙門。


    然而,就在他們剛剛踏入兵部大堂,甚至還沒來得及喝口水的功夫,一名傳旨太監已帶著幾名小火者,捧著黃綾聖旨,疾步走了進來。


    “曾仲涵,賀仁龍,曹聞詔,鄭維城,曹汴蛟接旨——!”


    眾人慌忙跪倒在地。


    太監展開聖旨,尖聲宣讀起來。


    “豫州逆賊左梁玉叛亂,竊據開封,天理難容。


    特授曹聞詔為“平賊前將軍”


    鄭維城為“平賊後將軍”


    賀仁龍為“平賊左將軍”


    曹汴蛟為“平賊右將軍”


    即日整軍出征,克期平定叛亂,收複開封,務必於年內奏功,不得有誤!”


    這道旨意,如同一聲驚雷,在四人心頭炸響!“平賊將軍”號!


    這雖是非常設的戰時加銜,並無實際品級,但卻代表著極大的臨機專斷之權和崇高的榮譽,通常隻有資深總兵官乃至都督一級的重臣才能獲得。


    他們原本不過是四品、五品的中級軍官,一旦擁有此等名號,在地方上調度糧草、指揮協作戰役時,身份便大不相同,相當於二品。


    這無疑是皇帝巨大的恩典!


    “臣等叩謝天恩!必竭盡全力,剿滅叛賊,收複河山,以報陛下!”


    四人激動得聲音都有些顫抖,重重叩首接旨。


    這一刻,什麽宮廷的壓抑、搜身的屈辱、等待的焦灼,全都煙消雲散;


    心中隻剩下滿腔的感激和急於建功立業、報答皇恩的沸騰熱血。


    (漢代四方排序是:前 > 右 > 左 > 後;在明代,前 > 後 > 左 > 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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