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樓之上,張克目光炯炯,凝視著遠方。


    東狄正黃旗騎兵如潮水般洶湧而至,鐵蹄踏地發出的沉悶聲響,恰似悶雷在原野上滾動。


    他緩緩抬起右手,身旁的傳令兵即刻揮動令旗。


    “弩炮齊射!神臂弩準備!”


    隨著令旗落下,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絞盤轉動聲,二十架燕山弩炮同時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嗡————”


    二十斤重的弩箭破風而出,粗如手臂的箭身在陽光下閃爍著寒光,攜帶著死亡的呼嘯,射向距此兩箭之地外的東狄騎兵。


    一支弩箭徑直將兩名騎兵串在一起,化作血葫蘆,箭杆上還掛著破碎的內髒碎片,護心鏡如同紙片般破碎。


    另一支弩箭穿透戰馬胸膛後,餘勢未減,又將第二名騎兵釘在了地上。


    東狄騎兵整齊的衝鋒陣型瞬間出現了三個令人驚駭的缺口。


    但正黃旗的鐵騎並未因此退縮。


    東狄騎兵毫不退縮,塔瞻在陣中大聲吼道:“衝過去!”


    騎兵們催動戰馬,繼續向前衝鋒。


    士兵們瘋狂踢打馬腹,鐵甲相互碰撞的聲音,如同暴雨敲打鐵皮。


    當他們衝入百步距離時,燕山軍陣中突然騰起一片黑雲。


    神臂弩同時拋射出的箭雨傾盆而下,箭簇穿透鎧甲的沉悶聲響連成一片。


    即便東狄騎兵都身披布麵鐵甲,內套棉甲,仍有數十人像熟透的果子般從馬背上墜落。


    塔瞻的左肩中了一箭,所幸紮得並不深,箭杆隨著馬背的顛簸不斷晃動,他咬牙掰斷了箭杆。


    塔瞻額頭滲出冷汗,他咬牙下令:“集中箭襲左翼!”


    東狄騎兵紛紛張弓搭箭,箭雨如注般傾瀉向燕山軍左翼。


    然而燕山軍步兵早已將包鐵大盾深深插入凍土,整個人縮在盾後。


    箭矢\"叮叮當當\"地釘在盾麵上,偶有箭矢從縫隙射入,也難造成致命傷害。


    \"還擊!\"燕山軍陣中響起命令。


    盾牌間隙突然探出無數角弓,精準的反擊讓東狄騎兵又損失了十餘騎。


    一名東狄牛錄剛舉起號角,就被一箭射中麵門,鮮血噴濺在身旁親兵的臉上,捂著臉直接倒地。


    騎射本就弱於步射——奔馳的騎兵終究難敵穩如磐石的步兵步射,更何況對方還有弩炮助陣。


    塔瞻的掌心滲出冷汗,黏膩地貼在刀柄上。


    燕山軍陣依舊穩如磐石,絲毫未見塔瞻預想中的混亂跡象。


    東狄騎兵的箭矢在空中劃出淩亂的弧線,卻始終難以撼動嚴陣以待的燕山軍左翼。


    塔瞻緊攥韁繩的指節已然發白,眼見對射中己方傷亡漸增,終於咬牙揮刀前指。


    眼下唯有直取中軍大纛之下的張克,方能扭轉這愈發不利的戰局。


    \"該死!\"


    塔瞻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他猛地一夾馬腹,高舉彎刀吼道:\"衝鋒!直取中軍!\"


    鐵騎發出震天吼聲,向著左翼發起決死衝鋒。


    遼東戰馬的爆發力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沉重的馬蹄踏得大地震顫,卷起的煙塵遮天蔽日。


    遼東戰馬的衝擊力確實驚人,前排十幾名燕山軍長槍兵連人帶盾被撞飛,骨骼碎裂的聲音令人毛骨悚然。


    一名年輕士兵的臂甲在撞擊中變形,碎裂的骨茬刺破皮肉,鮮血順著盾牌邊緣滴落。


    但東狄人也付出了慘重代價。


    三十多騎東狄騎兵被長槍刺穿,更多戰馬被陌刀斬斷前蹄。


    一匹戰馬被三支長槍同時刺中,巨大的慣性讓它繼續滑行了數丈,在地上犁出一道血溝。


    馬背上的騎兵還沒落地,就被一柄陌刀斬下了頭顱。


    阿什達爾漢的右腹被槍尖劃開血口,溫熱的液體不斷滲出,但塔瞻終於帶人突入陣中。


    眼前就是那杆獵獵作響的帥旗,他仿佛已經嗅到勝利的氣息。


    塔瞻的戰馬喘著粗氣,口鼻噴出的白霧在寒風中迅速消散。


    他環顧四周,心頭突然一緊——預想中燕山軍的潰亂還是沒有出現,反而響起一陣低沉的號角聲。


    以缺口為中心,兩翼的步兵開始有序合圍。


    \"殺!隨我殺!\"塔瞻聲嘶力竭地吼道,帶著剩餘的親衛繼續向前衝鋒。


    此刻他隻有一個念頭:衝到那麵獵獵作響的燕山軍帥旗下,或許還能扭轉戰局。


    \"絞殺!\"李陌渾厚的吼聲穿透戰場,這聲音仿佛打開了某種殺戮的開關,燕山軍的陣型立刻發生了變化。


    “嘟嘟——嘟嘟——”一陣號角響起,望樓上軍旗變換。


    後排的弩手們整齊地抬高射角,密集的箭雨越過前線,將後續跟進的東狄騎兵死死壓製在外圍。


    箭矢破空的尖嘯聲中,不斷有戰馬嘶鳴著倒地,將背上的騎兵重重摔在凍土上。


    陌刀兵邁著整齊的步伐向前推進。


    這些精挑細選的壯漢雙手持刀,丈餘長的陌刀在陽光下泛著森冷的光芒。


    一個東狄騎兵剛舉起狼牙棒格擋,就被陌刀連人帶武器劈成兩半。


    另一個騎兵雖然用彎刀架住了劈砍,卻被巨大的衝擊力震落馬下,還沒等他爬起來,三支長槍已經捅穿了他的鐵甲。


    \"勾鐮槍!\"隨著一聲令下,燕山軍步兵中衝出數十名手持鐵鏈鉤鐮的士兵。


    他們熟練地甩出鉤鐮,專攻馬腿。


    一匹戰馬被鉤鐮纏住前蹄,嘶鳴著栽倒,將背上的騎兵甩出數丈遠。


    那騎兵剛要起身,就被套索套住脖子,生生拖進了燕山軍的步兵陣中。


    塔瞻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戰法——這些漢人士兵不僅沒有因為防線被破而慌亂,反而將失速的騎兵展開反包圍絞殺。


    塔瞻身邊的親兵越來越少。


    \"少主子!撤吧!\"阿什達爾漢滿臉是血地衝到他身邊,這個老將的左臂已經不自然地垂著,\"主子說的對,這不是普通的漢人軍隊!\"


    塔瞻充耳不聞,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遠處那麵獵獵作響的帥旗。


    隻要衝到那裏,隻要斬斷那麵旗幟...這個執念支撐著他繼續向前衝殺。


    突然,一聲悶響傳來。


    塔瞻轉頭看去,隻見阿什達爾漢被李陌一記勢大力沉的陌刀拍中左肩,整個人從馬背上飛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幾個燕山軍士兵立刻撲上去,用繩索將這個牛錄額真捆成了粽子。


    \"留活口!\"李陌的聲音遠遠傳來,\"侯爺說了,東狄軍官還有用!\"


    戰場形勢一麵倒。


    原本以為衝破敵陣就能勢如破竹的東狄騎兵此刻如同陷入泥潭,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慘重代價。


    塔瞻雙眼充血,像輸紅眼的賭徒般繼續向前衝殺。


    他揮刀劈開一名攔路的燕山軍,溫熱的鮮血濺在臉上也顧不得擦拭。


    \"穩住陣型!\"李陌在陣中不斷調整部署。


    燕山軍士兵默契配合,長槍兵在前牽製,陌刀兵在後收割。


    不時有套索從人群中飛出,將失速的騎兵拖下馬來。


    頂著巨大的傷亡塔瞻終於殺透重圍,衝到了張克的望樓車前。


    他大口喘著粗氣,汗水混合著血水從額頭滑落。


    環顧四周,身邊僅剩不到十騎親兵,個個傷痕累累,戰馬口吐白沫。


    眼前的景象卻讓他的心沉到了穀底。


    一百名玄甲衛早已嚴陣以待,這些精銳騎兵排成兩列橫隊,人馬俱甲,連戰馬都披著鐵甲麵簾。


    寒光閃閃的馬槊直指前方,在夕陽下泛著冷冽的光芒。


    這一刻,塔瞻終於明白了父親的警告。


    從衝入燕山軍陣的那一刻起,他就意識到自己犯下了致命的錯誤。


    燕山軍確實不是普通的漢人軍隊,他們的士氣、指揮和戰鬥力遠超想象。


    這支軍隊展現出的紀律性和反應速度,都是他征戰生涯中從未遇到過的。


    俄木布緩緩催馬上前,掀開麵甲露出一張草原人的麵孔。


    他沒有立即下令進攻,而是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這群傷痕累累的東狄騎兵。


    \"投降吧,東狄將領。\"俄木布的聲音平靜,\"侯爺說你還有用,不會殺你的。\"


    塔瞻的嘴唇顫抖著,卻發不出聲音。


    他身邊的親衛們交換著絕望的眼神,握刀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突然,一名年輕的親衛發出一聲怒吼,催馬衝向玄甲衛的陣型。


    這個舉動如同信號,剩餘的東狄騎兵也都跟隨著發起了最後的衝鋒。


    玄甲衛們催動戰馬衝上去,手中的馬槊紋絲不動。


    當東狄騎兵衝到近前時,前排的玄甲衛整齊地放平馬槊,後排則從間隙中刺出。


    精疲力盡的東狄騎兵根本不是對手,轉眼間就有六騎被刺落馬下。


    一個親衛被馬槊貫穿胸膛,釘在了地上;


    另一個被挑落馬背後,立即被數支長槊釘死。


    唯有塔瞻還在負隅頑抗。


    塔瞻的右手虎口早已震裂,彎刀上布滿缺口。


    他勉強架開一記直刺,反手劈中對方肩甲,卻隻在精鋼上留下一道白痕。


    這些玄甲衛的裝備遠比普通士兵精良,他手中的寶刀難以破甲造成致命傷害。


    \"圍起來!\"俄木布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一名玄甲衛挺槊直刺,塔瞻側身避過,刀鋒劃過對方馬腿。


    戰馬哀鳴著跪倒,玄甲衛落馬護住腦袋向後翻滾。


    但很快又有兩騎補上缺口,馬槊如毒蛇般從兩側襲來。


    塔瞻的左臂被劃開一道血口,溫熱的液體順著甲葉滴落。


    \"保護少主子!\"最後一名親衛拚死衝上前,用身體擋住刺來的馬槊。


    塔瞻趁機突進,彎刀劈開一名玄甲衛的麵甲,在對方臉上留下深深的血痕。


    但這已是強弩之末,他的雙臂像灌了鉛般沉重,每一次揮刀都牽動全身傷口。


    俄木布冷眼旁觀著這場困獸之鬥。


    當看到塔瞻又擊退一輪進攻時,他忽然揭開麵甲,吹出一聲尖銳的口哨。


    四名彪悍的玄甲衛立即策馬而出,正是奧巴、班第、阿蘇爾和忽必來。


    他們手中都握著套索,在馬上熟練地甩動著。


    塔瞻剛要舉刀格擋,四根套索已經如毒蛇般飛來。


    一根套住了他的脖子,一根纏住了左臂,另外兩根分別套住了戰馬的前腿和他的右腿。


    四人同時發力,塔瞻隻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人和胯下戰馬重重摔在硬土上。


    還沒等他掙紮起身,七八個玄甲衛已經撲了上來,用牛皮繩將他捆得結結實實。


    塔瞻的彎刀被踢到一旁,頭盔也被摘了下來,散亂的發辮沾滿了泥土。


    \"捆結實了!\"俄木布翻身下馬,親自檢查繩索。


    雙臂被牛皮繩反剪到背後捆住,連腳踝都被纏了三道。


    這個驕傲的東狄貴族此刻就像待宰的羔羊,隻能瞪著血紅的眼睛喘粗氣。


    望樓車上,張克微微頷首。


    從得知來進攻的是楊古利長子他就有了新的想法。


    他早就在盤算:揚古利的長子,可是個難得的籌碼。


    若能借此騙開山海關城門...


    \"押下去,好生看管,給他治傷,別死了。\"張克對身旁親兵三子吩咐道,嘴角泛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雖說未必能成,但為人父母者護犢情深,總歸值得一試,有一點辦法他是真不想啃山海關這種硬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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