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手捧戰報,疾步穿越宮廊。簷角銅鈴於風中微微作響,其皂靴踏過青石板,發出急促的噠噠之聲。


    行至文華殿轉彎處,王振放緩了行進的步伐。


    “王公公如此匆忙,可是陛下又有新的旨意?”


    一個清朗的聲音從側麵傳來。王振腳步為之一頓,轉頭望去,隻見翰林院編修林如海正立於文華殿外的台階之上,手中捧著幾卷文書。


    王振臉上即刻堆起笑容,說道:“林編修安好。老奴此番是送英國公的軍報前往內閣,此軍報陛下已然朱批過了。”


    林如海目光在那奏折上一掃而過,眉頭微微一皺,幅度細微到幾乎難以察覺。


    王振知曉這位清流官員心中所想——依照祖製,前線軍報應先經內閣票擬,再呈送皇帝禦覽。然而如今……


    “前線連戰連捷,陛下龍顏大悅啊。”


    王振故意提高聲調說道,“多耳袞那蠻夷即將支撐不住了!”


    林如海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並未接話。


    王振亦不再多言,略一拱手,便繼續前行。


    轉過一道影壁,內閣值房的黑漆大門已近在咫尺。


    門口當值的中書舍人見王振到來,趕忙起身相迎。


    王振擺擺手,壓低聲音問道:“幾位閣老與左右相都在嗎?”


    “左相和閣老們在內室歇息,右相似乎又染病了,未曾前來。”


    王振點點頭,整理了一下衣冠,這才輕輕叩響門扉。


    裏麵傳來一聲低沉的“進”,他這才推門而入。


    “奴婢奉陛下口諭,送來英國公軍報。”王振跪地行禮,雙手將奏折高高舉過頭頂。


    諸葛明這才抬起頭,語氣平淡地說道:“又是直接送至禦前的?”


    王振額頭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回道:“回左相的話,陛下……陛下心係前線戰事,特意吩咐……”


    “罷了。”


    諸葛明擺擺手,接過奏折,“陛下高興便好。”


    張白圭輕笑一聲,說道:“連戰連捷,確實值得慶賀。隻是這軍報先送禦前再送內閣,倒好似我們這些人在拖後腿一般。”


    王振不敢搭話,隻得將身子伏得更低。


    諸葛明展開奏折,目光在朱批上停留片刻,忽然輕歎一聲:“追封忠義伯……倒也恰當。隻是這增兵一事……”


    “陛下作何指示?”司馬藩湊過來問道。


    “陛下讓內閣商議一個章程。”


    諸葛明將奏折遞給司馬藩,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剩下的禁軍萬萬不可動用。”


    司馬藩快速瀏覽了一遍,說道:“英國公真是的,又要增兵,陛下未應允,反倒讓我們來做這個惡人。”


    “王公公先回去吧。”


    諸葛明揮了揮手,“告知陛下,內閣會盡快商議出一個結果。”


    王振如獲大赦,趕忙叩首退出。


    關上內閣大門的瞬間,他聽見裏麵傳來壓低的聲音:“這已經是本月第三封直送禦前的軍報了……”


    夜間,北鎮撫司的值房內,燭火將駱養性的身影投射在青磚牆壁之上。


    “大人,兗州衛所的密報已至。”


    心腹千戶趙誠躬身站立於案幾之前,聲音壓得極低,“業已查驗過火漆,無人拆閱。”


    駱養性並未立刻接過密報,而是用鎮紙壓住桌上另一份文書——那是今早英國公府送來的捷報抄本,字裏行間盡是“大捷”“敵倉皇逃竄”之類的豪言壯語。


    “你先退下。”


    駱養性終於開口。


    待趙誠退出並將房門緊閉之後,駱養性才用裁紙刀挑開密報的火漆。


    薄如蟬翼的桑皮紙上,以暗語書寫的情報令他瞳孔急劇收縮:


    「先鋒軍覆,楚昭南遁,兗州現狄騎,張餘不和。」


    十七個字,字字如利刃般刺痛人心。


    駱養性的手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他深知這份情報的分量——與朝廷正在慶賀的“大捷”截然相反,這是關乎人命的真相。


    “幹爹說的對……”


    駱養性喃喃自語,憶起三日前他匯報英國公戰報水分的事,東廠提督太監黃景曾經在酒桌上的警告,“別掃了陛下的興致……”


    窗外一道閃電劃過,刹那間照亮了他慘白的臉色。


    雷聲滾滾而來,仿佛上蒼也在警示他多管閑事的後果。


    “趙誠!”


    門即刻被推開,趙誠好似一直緊貼著門等候召喚:“大人有何指令?”


    駱養性已恢複往日的冷峻:“去將兗州衛所來的信使安置在‘靜室’,妥善款待。”


    趙誠眼中閃過一絲會意——所謂“靜室”,實則是詔獄最深處的那幾間石牢,進去之人從未有活著出來的。


    “此外,”


    駱養性從懷中取出一塊腰牌擲給趙誠,“你親自前往一趟兗州府,讓陳百戶……永遠的閉嘴吧。”


    趙誠接過腰牌時,手指微微顫抖。


    “屬下明白。”


    趙誠終究未問一言,低頭退了出去,幹他們這一行,知曉得越多,死得越快。


    駱養性重新坐回案幾之前,將那份密報湊近燭火。


    火舌貪婪地吞噬著桑皮紙,轉眼間便化為灰燼。


    他凝視著那團逐漸黯淡的餘燼。


    “來人!”


    駱養性突然又呼喊一聲。


    此次進來的是一位年輕校尉,滿臉尚帶稚氣。


    駱養性打量著他,先天背鍋聖體,仿佛在審視一個將死之人:“去檔案房,把近一個月齊州送來的所有奏報都查找出來,交給……叫…李…應該是叫李善德的校尉整理。”


    年輕校尉領命離去,全然不知自己剛剛已被一並指定為未來的替罪羊。


    駱養性長舒一口氣,從抽屜裏取出一壺烈酒,仰頭灌下大半。


    七月盛夏,烈酒卻無法澆滅心頭那股寒意。


    “陛下開心,比什麽都重要……讓陛下不高興之人,可不是雜家的兒子……”他低聲重複著幹爹的教誨。


    駱養性迅速整理好神情,將酒壺藏回抽屜。


    門被推開,是宮中的眼線。


    “大人,陛下今日又賞賜英國公府十壇禦酒,還稱要給張維加封太子太保銜!”


    眼線興奮地稟報,“值夜的公公說,陛下這些日子連夢裏都在歡笑呢!”


    駱養性擠出一絲笑容:“好事,實乃大好事,陛下洪福齊天。”


    待眼線退下,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逝。


    加官進爵?


    隻怕英國公的捷報之中,水分比黃河還要多。


    但又有誰會在意呢?


    陛下高興,幹爹日子就好過,幹爹日子好過心情好,自己就好過……一旦他惹陛下不高興……自己捅破的話,太危險了啊。


    哪怕事情最後敗露,反正他處理好手尾並不知情,皆是下麵人的過錯,按照規矩挨訓斥、受板子乃至罷官,他也認了。


    反正他凡事皆未對幹爹隱瞞,畢竟誰第一個出麵戳破這場勝利的假象,誰便會跟著謊言一同粉身碎骨,死無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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