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州-荊州府平原


    九月的驕陽下,兩道披甲身影佇立在土丘上。


    張克抬手遮了遮刺眼的陽光,玄鐵甲片折射出冷冽的寒芒。


    \"八萬楚州軍栽在他們手裏,倒也不冤。\"


    張克眯起眼睛看著戰場,拇指無意識刮擦著刀柄上的纏繩。


    韓仙抬手將滑落的鬢發別回鐵盔,發絲早已被汗水浸透:\"對麵領頭的是塊料子,可惜撞上我們了。\"


    \"青銅局撞上王者組,活該他們倒黴。\"張克一臉調笑。


    遠處戰場煙塵漸散,潰敗的流寇像受驚的羊群般湧向中軍。


    燕山衛突騎兵不緊不慢地綴在後麵,時不時射出一輪箭雨,逼著敗兵往自家陣型裏衝。


    韓仙抹了把汗濕的脖頸:\"打了一個多時辰了。\"


    \"讓他們先回來休息休息吧。\"


    張克朝身後打了個手勢,\"讓趙小白他們撤回來換馬補箭。\"


    頓了頓又道:\"後方輜重隊再送三車箭來。\"


    韓仙挑眉:\"箭還夠用吧?應該還有三成。\"


    \"打仗不是打鐵。\"


    張克解開頸甲透氣,\"咱的騎兵都是全甲,要時刻留三分力,沒必要卡著極限來,省得陰溝裏翻船。\"


    轉頭對著身旁在喂海東青的常烈道:\"常烈去接應。


    記著,把他們追出來的部隊打回去就行,壓住陣腳就行,別追太深。\"


    常烈抱拳領命,甲葉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


    流賊中軍,高擎天咬著布條,一圈圈纏緊左臂的傷口。


    方才親自上陣堵缺口時,一支流矢擦破了他的皮肉。


    傷口不深,但血一直止不住,但將半截袖子都染成了暗紅色。


    “大哥!他們的騎兵退了!”


    高一刀大步衝來,滿臉橫肉因興奮而抖動。


    這廝是流賊裏出了名的莽夫,此刻眼中凶光畢露,活像嗅到血腥的豺狗。


    “讓我帶人追上去,殺光他們!”


    高擎天眯眼望去——


    遠處那支黑甲騎兵確實在退,但陣型嚴整,馬頭不亂,顯然不是潰敗,而是有序後撤。


    “別追。”


    他嗓音低沉,“小心埋伏。”


    “大哥!”


    高一刀急得跺腳,靴底碾碎幾塊土坷垃,“他們打了這麽久,箭肯定耗光了!現在不追,等他們補完箭矢,回頭再殺我們?”


    不等高擎天再開口,高一刀已經振臂高呼:“他們敗了!跟我殺!!”


    “回來——”高擎天的吼聲被雜亂的腳步聲淹沒。


    一千多流賊精銳已經嗷嗷叫著衝出軍陣,像一群嗅到腐肉的野狗,直撲遠去的煙塵。


    一裏外,常烈正在喂海東青生肉,見三支騎兵隊伍後有支尾巴,他緩緩從箭囊抽出一支鳴鏑。


    “咻——!”


    弓弦震響,淒厲的哨音劃破長空。


    四百鐵騎聞聲而動,左右兩翼如雁翅般驟然展開。


    高一刀還沒反應過來,第一波箭雨已經呼嘯而至。


    “舉盾!舉——”


    他的喊聲戛然而止。


    衝鋒的流賊被箭雨打懵,終於停下腳步,亂哄哄地整隊。


    可還沒等他們穩住陣腳,常烈已率隊殺到這支部隊側麵。


    燕山衛的馬刀斬過皮甲,如切熟革。


    一個流賊剛抬起獵弓,馬蹄已碾碎他的腕骨。


    常烈補刀時,刀鋒卡進鎖骨,發出“哢”的一聲悶響。


    “回馬!”常烈猛地勒韁。


    騎兵齊刷刷調頭,避開流賊的反撲。


    第二輪箭雨落下時,高一刀帶著幸存的流賊撞回了自家軍陣,又引起了一陣騷動。


    來勢洶洶,去時狼狽。


    “撤。”常烈簡短下令。


    騎兵們迅速收攏,刀不入鞘,弓不離手,保持著戰鬥隊形緩緩後退。


    ————


    戰馬嘶鳴聲中,趙小白勒韁下馬,玄鐵甲葉碰撞發出清脆的金屬聲響。


    他隨手將黏在額前的濕發撥開,眼中戰意未消:\"兄長,正殺到興頭上,為何收兵?\"


    冉悼沉默地跟在後麵,布滿老繭的大手輕撫著戰馬汗濕的鬃毛。


    霍無疾最後一個到達,利落地翻身下馬,動作行雲流水。


    \"有箭?\"他抹了把臉,手背上立刻多出一道汗漬,\"撤啥?...\"


    張克從親兵手中接過水囊分別遞給三人不緊不慢的道:\"我們全是精銳騎兵,人少,沒必要透支體力陪他們鏖戰。\"


    他指了指身後正在列隊的騎兵,


    \"換馬,吃飯,等箭。打仗講究的是持久,不是蠻勇。\"


    冉悼聞言,抬頭看了看遠處亂哄哄的流賊大軍,又低頭繼續整理馬鞍。


    霍無疾接過水囊卻不急著喝,先含了口水漱去口中血腥,這才小口咽下。


    他從行囊中取出鹽塊,就著硬如石塊的幹酪慢慢啃食。


    \"那麽大個軍陣,還能插翅飛了不成?\"


    韓仙雙臂比劃了個環抱的姿勢,引得周圍親兵低聲哄笑。


    冉悼的吃法更為粗獷,用匕首削著黑黢黢的醃肉幹,腮幫子很快鼓了起來。


    他也隻喝了一小口水,喉結上下滾動兩下就放下了水囊。


    趙小白則另辟蹊徑,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瓷瓶,小心地倒出一點蜂蜜含在嘴裏,然後又咽下一小塊鹽,這才開始小口喝水。


    \"義父教的方子。\"他迎著張克探究的目光一笑,\"提神補氣。\"


    張克嘀咕:老畢登,他都沒教我這個親兒子。


    騎兵們各自補充體力,動作嫻熟得如同日常操練。


    沒人豪飲,都謹記著軍中鐵律——戰時飲水要緩要少,必要佐鹽。


    韓仙巡視完傷兵營回來,壓低聲音道:\"折了七個,輕傷十八,都是流矢所傷。\"


    張克點點頭,這樣的傷亡和對麵起碼數千人傷亡比簡直可以忽略不計,


    如果人馬體力耗盡,那麽傷亡會幾何倍增加。


    \"安排受傷的弟兄帶著馬去後麵跟輜重隊會合。\"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從預備隊調人補上缺口。\"


    整個休整過程井然有序。


    騎兵們輪流到馬群中更換備用戰馬,新上陣的戰馬精神抖擻,不時打著響鼻。


    輜重隊送來的箭矢被迅速分發下去,每個騎兵的箭壺很快又裝得滿滿當當。


    遠處,常烈的遊騎仍在戰場遊弋,像牧羊犬般驅趕著零星冒進的流賊。


    反觀流賊大營,陣型已如融雪般渙散。


    士卒東倒西歪,幾個頭目聲嘶力竭地維持秩序,卻收效甚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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