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君緩慢地走進侯夫人所在的別院。


    侯夫人是個可憐人。


    大夏天的中午,還未靠近房門裏傳來食物腐敗變質的臭氣,推開腐朽的門扉,“吱吖”一聲,老人味撲麵而來。


    在床上躺著侯夫人麵容憔悴。


    明明也才三十多的她,麵若枯槁,滿臉皺紋,精氣神和身體都與六十老嫗無異。


    她嘴角流著口水,分不清是否在念自己孩子的名字。


    寧君靜靜地走上前來。


    侯夫人昏黃的老眼睛死死地盯著來人。“你是誰?你是琴氏那個小賤蹄子那般的人嗎?是來笑話我的嗎!”


    自從琴氏入府之後。


    侯夫人的待遇每況愈下,再加上她因為兒子死去而中風偏袒,一病不起,更是給了安寧侯處置她的理由。


    賤人,都是琴氏那個賤人!


    如果琴氏沒來,她的兩個兒子還在,她如今也不會落得這個境地。


    寧君端著一碗藥膳,緩慢地走到侯夫人的麵前。


    “侯夫人,你還認識我嗎?”


    侯夫人的昏黃眼睛充滿疑惑,她看不太清,也不太理解眼前之人話中的意思。


    “侯夫人。”


    “我與那些落井下石的人不同。”


    她隻是來要所有人的命的,一視同仁,並不過分。


    “這碗藥膳是我用侯府各種珍惜藥材為你熬製的。”


    “雖然做不到讓你下地走路,但能讓你短暫地恢複一下精神,不至於死氣沉沉。”


    侯夫人眼裏迸發出璀璨的光彩。


    那雙狀若枯木的手死死地抓住寧君,“是不是老爺回心轉意了!”


    “我就知道他隻是一時被那狐狸精給迷惑了!這個家正妻隻有一個我!”


    寧君嗤笑一聲,輕輕地抽開侯夫人的老手,她已經不剩下多少力氣了。


    “母親,你真的不認識我是誰了嗎?”


    她掀開麵紗,露出那張與楊委相差無幾的臉。


    侯夫人瞪大了雙眼,似乎是不可置信。


    “你....你......”


    她呼吸急促,上氣不接下氣,像是見到什麽妖魔鬼怪。


    “母親,需要我幫你回憶一下你做的事情嗎?”


    寧君坐在侯夫人身邊,緩緩地說道從前的往事。


    “也就大概五六年前吧,你和楊委發現了在街邊乞討的我。”


    “你看到我,眼裏滿是厭惡。曾言我這人身上說不定有多髒,到侯府裏隻會汙染空氣。”


    “你當時是多高高在上啊,母親。”


    寧君笑了笑,“可是現在的你,瞧瞧一股味,好像也和當初流浪的我差不到哪裏去。”


    “哦,也就比我好一點,還有人服侍,每天吃點殘羹冷飯。”


    “母親啊,如何,眾叛親離的味道好受嗎?可你現在的遭遇還不如我之前的萬分之一,我對你提不起絲毫同情。”


    侯夫人剛想張開口,卻說不出話來。


    寧君輕輕地抹去侯夫人眼角流下的眼淚。


    就是不知道她是因為心疼柳絮而流,還是因為自己的悲慘遭遇而流淚。


    “哦對了,母親,你疼愛多年的楊順意是琴氏的女兒。”


    啞口無言的侯夫人瞪大了瞳孔。


    “驗證方法很簡單,侯府每年都有一筆錢流入京城某處私宅。安寧侯說是接濟老友孩子,實際上是接濟琴氏。”


    “楊順意每月十五都會出府與她娘親團聚,聯係感情。”


    侯夫人心下一驚,多種恐怖的巧合在她心中重合在一起。


    楊順意每月都會出門一趟,從小都是如此,她這個做母親的自然是順著這個女兒。


    這就意味著。


    楊順意從很小時候就知道她的母親是琴氏!


    侯夫人雙手顫抖,心中掀起驚濤駭浪。“不可能.....我疼愛多年女兒......”


    體貼的寧君接著幫她把話給說完。


    “你養了那麽多年,卻養了安寧侯的私生女。因為私生女的一句話將親女拋棄在府外。”


    侯府家大業大。


    唉,就是養不起一個女兒。


    不想養就算了,等到屠戶帶信物上門,這時候就想起還有個柳絮了。


    “母親,我也流著你的血,你尚且對雙腿被斷的楊委不離不棄,我呢?”


    “偌大的侯府竟然容不下一個柳絮嗎?”


    “還是說我在你們眼裏是個物品,想用就用想丟就丟。”


    本該是憤怒地質問,可此刻的女孩輕笑著,麵色平靜,看不出有一絲波瀾。就像是在說什麽不足為道的小事。


    寒意爬上脊梁,令人毛骨悚然。


    “我......我.....我不知道”侯夫人說話斷斷續續,“兒.....當時.....媽也是......糊塗....”


    糊塗嗎?揣著明白裝糊塗。


    當時看不起就看不起,卻不想承認,侯夫人還企圖用親情喚醒她的良知呢。


    “沒關係,母親。”


    “那些曾經羞辱我的人,都被我弄死了。”


    “你知道嗎?那屠戶其實是我殺的,我讓屠戶做了證,讓侯府背了這一大口黑鍋,因為你們本來就想除掉他。”


    侯夫人老眼又是一震,被驚駭到呼吸急促。


    “二哥以及二哥那些狐朋狗友都是被我一刀一刀地捅死的。”


    寧君說的輕鬆,侯夫人麵色大變,伸出老手想抓住寧君,卻被寧君輕鬆一躲。


    “你,你怎麽能這樣....他可是你哥哥!”


    “誰叫他們攔了我的路呢。”


    寧君轉過身,把那碗加了料的雞湯藥膳端到侯夫人麵前,麵帶微笑,皮笑卻肉不笑,十分詭異。


    “娘,喝了這碗藥膳吧。”


    “這是我這幾年下來到西域找到的秘方,以後半輩的壽命換取一刻鍾的生機。”


    “你可以選擇不喝,但你後半生永遠都是半死不活的狀態,也沒人能救得了你。”


    “我會親手——殺完府裏的一切。”


    還有更狠的狠活等著這位不太年邁的侯夫人。


    侯夫人隻需要坐在木製輪椅上圍觀這場鬧劇即可。


    寧君將雞湯端到侯夫人嘴邊,侯夫人的眼淚像斷了線的風箏,顫抖地起身,喝下了那碗藥膳。“如今,竟然卻也隻有你來關心我——”


    母女之間或許可能心意相通。


    侯夫人明白了女兒的心意。侯府的所作所為,她都知道了,全都知道了。


    “柳絮......如果那天我收養了你,會不會一切都不一樣了。你會恨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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