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將自己的視線放到遠處之後,我再次對“二類夢境不講邏輯”這句話有了深刻理解。


    首先外麵真的非常明亮,甚至到了“刺眼”的程度。


    像是盛夏的晴朗正午,又像是在黑暗中看視頻的時候,不小心將亮度調高超過了均值,以至於畫麵看起來有種不真實的瑩潤感。


    但我並不覺得恐懼,反而產生了一種異常的、卻又發自內心的的舒適,因為在我蘇醒的、充滿著廉價科技感的機房外麵,是一大片一望無際的原始叢林。


    憑良心說,如果忽略那個五官錯亂的女人,這絕對是我有生以來見過最美的畫麵。


    無數的紅杉、雲鬆……以及更多我叫不上名字的巨大樹木,幾乎用它們茂密的樹冠遮蔽了整片天空。


    濕潤的霧氣縈繞在林間,腳下是厚實如地毯一般的嫩綠苔蘚,踩在上麵能聽到非常輕微的“咕嘰”聲,破裂的葉狀體還會散發出叢林獨有的、混著青草和雨後空氣的清新氣味。


    但如果隻是這樣,我最多隻會感覺到心曠神怡,真正讓我感覺到“美”的,是那些像野草一樣散落在林間的、泛著迷幻熒光的、類似蕨類一樣的植物。


    我不知道這裏是怎樣一個生態環境,但那些蕨類植物都有兩三米高。


    粗壯的根莖挑起一顆蒲公英似的花頭,每當有風吹過,那些蕨類植物就會灑下五顏六色的熒光孢子。


    即便是在盛夏晴朗正午般的陽光中,那些孢子的熒光依然明顯,它們隨著風和霧氣在林間飄蕩,像是童話,又或是神明隨手扔下了一片珠光紗……


    “你應該帶上呼吸器。”


    瑪麗語氣擔憂的提醒道——其實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但她的臉總讓我想起《戴花環的瑪麗·泰蕾茲·沃爾特》,所以我決定先叫她瑪麗。


    瑪麗指了指我的身後,接著又指了指那些蕨類植物:“否則這些孢子會寄生在你的體內,一段時間之後,你就會變得像他們一樣。”


    其實我此刻還沒完全明白她的意思,但我隱約意識到了什麽,於是我回頭朝她之前指的地方看去,就發現那裏掛著一張錯亂的“臉”。


    它看起來和瑪麗的臉一樣錯亂,並且因為內部缺少了支撐,隻有軟塌塌的一張皮搭在那裏,更增添了幾分詭異的扭曲感。


    “這是呼吸器?”


    腦子裏閃過這個問題的同時,我已經把那張“臉”拿了起來,這才發現那是一個類似橡膠套頭麵具的東西。


    “我來幫你。”


    當我還在打量呼吸器的時候,瑪麗說著將它拿走,然後直接朝我我頭上套了過來!


    我嚇了一跳正要躲避,可沒想到瑪麗的動作極其熟練,我隻來得及往後退了一步,隨後就被那隻“呼吸器”兜頭套住。


    眼前一黑的同時,濕潤清新的氣味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作嘔的濃烈腐臭!


    我感覺不對正想扯下來,可是那股腐臭又突然消失,緊跟著我被“呼吸器”擋住的視覺也恢複正常。


    但不是透過“呼吸器”看到東西,事實上我的視界中依然存在一片黑暗,而且我看東西的角度也非常奇怪……


    心裏想著我下意識摸了一下,就發現我這隻“呼吸器”的眼睛長在額頭偏上的位置,所以我需要低著頭,才能調整到平時的視覺角度。


    “我去?這是什麽技術?”


    我舉著手在頭頂晃來晃去,滿腦子裏除了問號再無其他。


    我不理解。


    帶上呼吸器之前我看過、甚至拿在手裏研究過,那就是一張軟塌塌的、像是各種五官碎片縫合起來的古怪麵具。


    至少在我粗淺的科學認知裏,這個所謂的“呼吸器”不具備絲毫的科技含量。


    可是它能瞬間隔絕外麵的氣味,哪怕它沒有將我的頭完全密封;而且還能將呼吸器上的、那雙眼睛的視覺直接傳進我的大腦……


    “科學家都是這個樣子嗎?”


    瑪麗的聲音再次響起,可能是因為我帶好了呼吸器,她的語氣也不像之前那麽急迫了:“想把自己的作品精益求精是好事,但我們現在該走了。”


    “自己的作品?這東西是‘我’研究的?”


    我琢磨著看向瑪麗,“我”字剛到嘴邊,又想起什麽警惕的打量周圍,確定沒有那種“導線”之後,才壓低聲音試探說道:“我們……要去哪兒?”


    話音落下,周圍依然沒有“導線”出現,這讓我稍稍鬆了口氣——第一關總算闖過來了。


    “我們要去你外公家,今天是他的生日。”


    瑪麗說著挽住我的胳膊,還輕輕刮了一下位於我臉頰左側的鼻子:“快走吧,希望今天的夜晚能晚點降臨,否則我們隻能錯過你外公的生日宴會了。”


    話音沒落,瑪麗已經拉著我朝前走去,而我滿腦子都在琢磨她最後那句話——


    希望今天的夜晚能晚點降臨。


    這句話乍聽像是無關緊要的感慨,或是某種類似“身體健康”的美好心願。


    但“身體健康”是可以盡量做到的,而在常規邏輯下,夜晚降臨的時間相對穩定、或者說具備規律,一般人應該不會產生“用‘希望’來改變夜晚降臨的時間”這種想法。


    或許二類夢境會有這種奇怪的天象,但“偽意識”的記憶會隨夢境重啟而初始化,所以在他們的記憶中,依然不會保有這種生活經驗。


    除非瑪麗、或者說我們,原本就生活在一個日夜時間不規律的環境中……


    思路到這就被我掐斷了,因為這些猜測依然是“常規邏輯”的產物,而二類夢境是不講邏輯的。


    與此同時,我已經被瑪麗拉著,穿過幾小叢的蕨類植物後,踩著一根像是巨大肋骨似的東西、越過了一條流淌著棕褐色黏液的河。


    之後,我們又穿過十幾叢蕨類植物,最終在一棟巨大的房子前麵停了下來。


    其實那棟房子本身並不巨大,麵積可能隻有五十平米左右,它是用一株巨大的、我叫不上名字的蘑菇挖出來的。


    當然也可能是建造者故意做成了這種外形,我不確定。


    在我看到那棟蘑菇房子的瞬間,周圍明亮到刺眼的光線就突然消失,甚至那些蕨類植物的熒光孢子都不見了。


    隨著黑暗一同降臨的,還有一陣非常微弱、但是我卻無比熟悉的聲音:“kakulu-dawa……”


    “生日宴會開始了。”


    身旁的瑪麗輕聲說道,同時拉著我蹲在了地上:“希望我們能活著參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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