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祈一向是效率為先的。


    在他剛說完、甚至還有兩個字沒說完的時候,就已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這時候我還倚在他身上,突然失去支撐點,猝不及防的差點摔倒,剛穩住身形想要罵街,回頭卻發現他已經把門打開了。


    我們現在還不能暴露,所以我也隻能先把髒話咽回去,趁他觀察外麵動靜的時候,偷偷踢了他一腳來表達不滿。


    對此劉祈表示並不在意,貼在門縫上仔細聽了幾秒鍾後,便招手示意我跟緊他,而我也是在這一次、才真正見識到他的反偵察能力有多麽恐怖。


    建造基地裏的結構不算複雜,因為涉及到物資運送,所以絕大多數的走廊,都是普通雙車道、甚至三車道一樣的寬度。


    從某種程度來說,這種寬度的走廊和廣場沒兩樣,碰到其他人的概率幾乎是百分之百,可劉祈總能提前發現有人靠近,哪怕已經來不及換路,也總能及時的找到掩體和視覺死角。


    就這樣,我們一路有驚無險的離開了辦公區,接著穿過生活區、來到一片像是倉儲區之類的地方。


    這個時候我還沒有多想,隻以為劉祈要帶我去看什麽文件、或者看什麽東西,可沒想到他帶著我轉了半天,最後居然來到一片停車場似的地方。


    我問劉祈想幹什麽,可他隻是讓我別急,隨後他“借”了一輛車,載著我進入了一架巨型電梯,又經曆了將近十分鍾的上升後,我們便回到了地麵上。


    開著車出了電梯,外麵是一座老舊的防空洞,沉積在地麵的灰塵被壓出兩道深深的印子,冷淡的車燈掃過浮塵落在上麵,恍惚間讓我又想起了之前在月表開車的經曆。


    唯一的區別是,這次有劉祈在身邊,所以我沒有感到那麽強烈的孤獨——但這種區別也不算很大,因為劉祈在說完讓我別急之後,就再沒說過任何一句話。


    之後我們駕車離開防空洞,來到一條灰白色的水泥路上,途經一個不知名的村子來到郊區、又穿過郊區進入市區、最後又穿過市區來到了另一片郊區。


    近四個小時的車程坐的我屁股發麻,眼看著天邊的太陽就要落下,我正想叫劉祈停車、先下去活動活動,他就已經把車停在了路邊。


    “等我一下。”


    劉祈說著打開車裏的置物箱,翻找片刻後拿出幾塊巧克力似的東西,然後就獨自下車進了路邊那排平房的其中一間。


    不同於其他的破敗民房,劉祈進的那間雖然老舊,但明顯能看出裏麵有人,而且門口還掛著一塊招牌,隻是上麵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了。


    不過我很快就知道那裏是一家小超市,因為劉祈再出來的時候,手裏多了兩包煙,還有一袋看起來不太新鮮的水果。


    “如果要當補給的話,巧克力應該比水果更適合吧?”


    我趴在車窗上旁敲側擊,結果劉祈壓根兒沒理我,自顧自的點了根煙,然後就上車繼續出發了。


    又是幾分鍾後,我們來到了一條破舊的盤山公路,開裂的路麵長著半死不活的低矮雜草,甚至連空氣裏都多了幾分死氣沉沉的味道。


    起初我以為是自己狀態不好,再加上這裏的環境太荒涼,給我造成的心理錯覺,但很快我就發現不對,因為在破舊的盤山公路結束後,前方出現了一家更加破舊的醫院。


    那真是一家破舊的醫院,它的外牆甚至沒有一塊完整的牆皮,樓頂的醫院招牌也基本都不見了,隻剩下幾組鏽跡斑斑的固定架,像避雷針似的杵在上麵。


    “跟我來。”


    又是一聲簡短的招呼,隨後劉祈便直接下了車。


    我不知道他要幹什麽,猶豫了一下也隻能無奈跟上,然後憑著那袋不怎麽新鮮的水果,我們很輕易的就通過登記、順利來到了醫院內部。


    相比起外麵的破敗,裏麵至少收拾的還算幹淨,可是這裏好像有點太幹淨了,幹淨的讓人心裏發怵。


    牆麵是那種刷了很多遍的白,一層層的汙漬疊著一層層石膏粉,在燈光下白得發青,像放久了的死人骨頭。


    空氣裏是消毒水、剩飯剩菜、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氣混在一起,我很難用語言做出精準的描述,隻能說那是生命在慢慢腐爛的味道。


    護士站有個五十歲左右的中年女人,坐在櫃台後麵低頭刷著手機,甚至連我們從她麵前經過的時候,都沒抬頭看過我們一眼。


    這似乎是一個沉迷摸魚的典型案例,可是她的眼睛裏沒有神采、臉上也沒什麽表情,我甚至懷疑她都沒看清手機屏幕,隻是在機械的重複這個動作。


    “別管她了。”


    劉祈見我在觀察那個護士,便用肩膀輕輕撞了我一下,待我回過神又朝前方揚了揚頭:“自己去看吧,我在這等你。”


    “……”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轉頭看去,發現那是一條通往病房的走廊。


    我走進去,發現兩邊的門大都開著,讓我能清楚看到裏麵的人。——


    一個老頭對著窗外呆坐,像一尊落滿灰塵的雕塑,身下的輪椅隨著它的顫抖輕輕挪動,膠輪在水洗石的地麵上摩擦出微弱的呻吟,像是正在承擔著極大的痛苦。


    另一間病房裏,一個瘦小的老太太倚著床頭,反複數著手裏的藥片,動作遲緩的像是被人按了0.1倍速,光是看著就忍不住的一陣陣心焦。


    再往前走幾步,我終於看到了一個年輕人,可他也僅僅隻有年紀能歸到“年輕人”的範圍,臉色煞白、眼窩凹陷的躺在床上一動不動,我都不敢確定他是不是還活著。


    整間醫院裏沒有人說話,甚至連風聲都沒有,空氣裏隻有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像在為什麽東西讀秒。


    “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嗎?”


    劉祈來到我的身後,手裏拿了一個枯萎幹癟的蘋果啃著,可是含糊的聲音裏依然透著沉重:“這裏是一家臨終關懷醫院,這些病人的病症,有些可能連你都沒聽說過。”


    說到這裏劉祈稍稍停頓,一口咬下將近三分之一的蘋果:“在我吃完這個蘋果之前,這裏可能就會有人死於疾病——不是【大災難】、不是爾虞我詐,而是伴隨人類整個發展史的‘疾病’。”


    “藥物研發公司最喜歡這樣的地方,因為這裏的人敢和魔鬼做交易、哪怕隻是為了再多活一秒。”


    “什麽副作用、什麽非法實驗,對這裏的病人來說連屁都不算,他們已經不在乎法律、不在乎道德,隻在乎今天晚上睡下去、還能不能再看到明天的太陽。”


    說到這,劉祈再次咬下三分之一的蘋果,然後手腕一抖,蘋果核就劃出一條完美的拋物線、精準落進牆角的垃圾桶。


    幾乎同一秒鍾,監護儀倒數似的滴滴聲,突然變成一段尖銳刺耳的長音。


    那代表有一個生命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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