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看到陳禹含的時候,我之所以驚訝,主要原因就是她曾經差點、或者說已經變成了“破壞者”。


    雖然除了帶我偷看“蒙蒂塞洛”的建造之外,陳禹含沒做什麽出格的事,但在眼下這個關鍵階段,哪怕隻是“破壞者”這個身份,都足以成為一種“重罪”。


    我不確定如今的陳禹含是什麽想法,但陳金平確實少見的“假公濟私”、讓她可以繼續在外麵自由行動——然而在聽到陳禹含的提醒之後,我忽然發現那未必是假公濟私。


    拋開如今的既定結果——當初讓陳禹含選擇成為“破壞者”的關鍵,就是她在陳金平的住處中、找到的那些機密資料。


    如今我被安排去陳金平的住處休息,帶路的是曾找到機密資料的陳禹含,再加上所有人都在關注“全球直播”和“蒙蒂塞洛”的特殊時間段,確實很難讓人不多想。


    “別找了。”


    我閉上眼睛咬牙說道,感覺像斷食減肥的人在深夜拒絕美食:“無論你父親有沒有那層想法,既然他說讓我休息,我就隻是去休息的。”


    “你現在還有心思休息嗎?”


    陳禹含說著猛地拐了個彎,肩膀隨著慣性、重重撞在我的肩上:“你肯定也想到了吧?他肯定發現了不對勁兒,打著‘休息’的幌子、讓我帶你去他的房間,是因為……”


    “現場的人他信不過,所以不能明說,隻能讓我自己去看。”


    我隨口接上陳禹含的話,畢竟這個邏輯不難發現:“可是那又怎麽樣?”


    陳禹含一怔,擺渡車差點蹭到旁邊牆上,她急忙回正車身才轉頭看我:“什麽叫‘那又怎麽樣’?”


    “行動出了問題、現場有信不過的人,那又怎麽樣?”


    我更加詳細的重複一遍,整個人窩在座位上,忽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現在已經是真正意義上的最後關頭了,不管出於什麽目的,在‘人類’這個大前提下,都不該再有人搗亂。”


    “為了走到這一天,我們犧牲了太多的人、做了太多的事,至少在我這個‘外來者’的角度上,我對人類已經算是仁至義盡,如果這樣還有人要繼續搗亂,人類的死活……”


    啪!


    突然一聲脆響,我看著車外快速倒退的風景,愣了一秒左右、才感覺到臉上火辣辣的疼痛:“……你剛才是打我了嗎?”


    “沒有啊。”


    陳禹含一臉無辜的甩了甩手,又在我的衣服上擦了幾下:“現在清醒了嗎?知道自己剛才說的話有多混蛋了嗎?”


    “你就是打我了。”


    我看著她泛紅的掌心篤定道,卻不覺得自己說了什麽混蛋話:“現在的情況就好比是一個火場,困住了很多的幸存者。”


    “我義無反顧的衝進來救人,但其實我不是消防員,隻是一個路過發現火情的濫好人,我想救你們,可是總有人搗亂不讓我救——除了擺爛,你說我還能怎麽辦?”


    “當然是繼續做你的濫好人。”


    陳禹含不假思索的隨口回道:“如果你衝進火場之前,就知道裏麵會有人搗亂,你還會衝進去嗎?”


    “會……吧?”


    “自信點,你一定會。”


    陳禹含專門轉頭看了、或者說白了我一眼:“你就是個濫好人,別說隻有少數人搗亂,就算是火場的一萬個人裏、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個人在搗亂,為了那一個人你也會衝進去。”


    “這就是你,明明各方麵都還算是成熟穩重,卻總像個幼稚的孩子一樣,天真的想讓所有人都好好地,甚至不管那個人是對手還是隊友……”


    “我沒有。”


    我聽到這裏立刻搖頭否認:“我隻想讓我的朋友、或者說我身邊的人好好地——死在我手上的敵人也不少吧?”


    “死在你手上的敵人確實不少,可是你真的有朋友麽?”


    陳禹含又白了我一眼:“我的意思是,在你衝進這個‘火場’之前,你根本不認識我們,那個時候的你隻想救‘人’——不是特定的人,而是你在‘火場’裏遇到的每一個人。”


    “我……”


    我本能的張了張嘴,卻發現我無法反駁這個邏輯,最終隻能無奈的歎了口氣:“行吧,我是濫好人。”


    “但你是個聰明的濫好人。”


    陳禹含再次轉頭,不過這次是非常正式的看了我一眼:“你能分辨對錯,就應該知道、我們從來不是為了救那些壞人,我們的目標是‘全人類’。”


    “一直以來、甚至可能包括現在都有人搗亂,但也有人在幫忙、在犧牲,所以我們的堅持不是為了搗亂的人,而是為了讓那些犧牲不要白費——我們不能放棄。”


    “沉默成本和損失厭惡。”


    我的腦子裏突然蹦出兩個名詞,而這也是包括陳禹含在內的、絕大多數還在堅持的人的真實寫照。


    他們不知道要如何繼續,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堅持是對是錯,隻是因為在這件事上投入了太多、付出了太多,所以不甘心就這樣止步,隻能硬著頭皮繼續往前走。


    這是一種不正確的、至少是不適合眼下這個階段的心態,可是它們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根深蒂固,不是幾個人的“醒悟”就能扭轉回來的。


    是的,那應該是一種加引號的“醒悟”,因為我現在能清楚的感覺到、自己的心理狀態也不是很好,所以我不敢確定那種“醒悟”到底是對是錯。


    “先讓我休息一下吧。”


    我打斷想要繼續說教的陳禹含,疲憊的靠在椅背上閉起眼睛:“什麽都別說,也別讓我思考,我們還有85個小時可以反悔,就讓我先休息一下吧。”


    “……行吧。”


    陳禹含猶豫了一下才答應,不過隻安靜了幾秒鍾後,又開始發出一些窸窸窣窣的輕微響動。


    “這個給你,就當是留個紀念吧。”


    隨著話音,一個薄薄的東西被塞進我的手裏,我睜眼發現是一個牛皮紙的信封,剛順手挑開一側的封條,就有一張照片掉了出來。


    照片上有兩個人。


    一個男人閉著眼睛躺在入夢儀上,太陽穴和額頭貼著幾枚電極片,另外有個女生蹲在旁邊,用剪刀手在男人的頭上比了個兔子耳朵。


    男人是我,女生是莊湘,可惜她的臉太靠近鏡頭了,所以隻拍到了鼻子以上的部分,眼睛彎彎的像是在笑。


    “……你贏了。”


    我怔怔的看了幾秒後長歎口氣,隨後把照片裝好、放進胸前的口袋裏:“準備把那個房間掘地三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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