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梟微微抬手,屋外陰影處,走出一個人來。


    他的眉骨下方有一道深深的傷疤,蜈蚣似的蜿蜒到了嘴角邊。


    在明亮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指揮不力,該死。”他白是幾乎透明的手指指著跪在他腳下的人。


    “大人……”


    一聲絕望的哀求剛衝出口,他的脖子就被人生生扼斷了。


    跪著的人甚至來不及反擊,就像被抽去了脊梁的狗,癱軟在地。


    隨後被拖了出去。


    其餘的黑衣人瑟瑟發抖,他們甚至羨慕起死在箭雨之下的同伴了。


    他們殺身成仁,死得悲壯,死後也有一份哀榮。


    夜梟換了個舒適的姿勢靠在椅背上,仿佛剛才殺的不是一個人,而是踩死了一隻螻蟻。


    他拿起案幾上一杯早已涼透的茶,輕輕啜飲一口。


    “你們太讓我失望了。”他俯視著跪著的黑衣人。


    殺一個賤奴,竟然要如此興師動眾。


    最可恥的是,他們失敗了兩次。


    “夜梟大人,按照規矩,我們會被降為三級殺手。”


    不知是誰,輕聲說道。


    他們的頭領死得冤枉啊,他們全身而退,是可以存活的。


    不過是享受的待遇,大打折扣而已。


    “嗖!”


    夜梟手指一動,綠色的扳指飛了出去,鑲嵌在一個黑衣人的額頭上。


    那人頹然倒地,吃驚的瞪大了雙眼。


    “教本座做事,你也配?”夜梟深潭般的眼底掀起一絲帶著血腥味的冰冷。


    那精致的薄胎瓷杯,在他手中悄然碎裂,細小的裂紋無聲蔓延,如同即將崩裂的平靜表象。


    眾人噤若寒蟬,他們是見慣生死的。


    但是,夜梟大人,見慣了他們的生死。


    “你們還有一次活命的機會,配合第三批人行動。再不能得手,就不必回來見本座了。”夜梟閉上了眼睛。


    不想再看這些蠢貨了,糟心的玩意兒。


    “多謝夜梟大人開恩。”


    黑衣人如蒙大赦,爬起來躬身而退。


    “高人?本座倒想會會他呢!”夜梟眼底閃耀著興奮的光芒。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機關消息有什麽可怕的?


    隻要他的反應夠快,手中的劍夠鋒利,梅園就是那賤奴的葬身之處。


    如果他出手,第三批人不是就沒有用武之地了?


    這風頭,暫且留給他們吧!


    第二天,顧晨大搖大擺走在街上。


    冷不防人群中竄出一個人來,他腳下一個踉蹌,撞在顧晨的身上。


    “哎,你這人走路不長眼睛的嗎?”顧晨氣咻咻的罵。


    “公子爺,對不住,對不住。小人這一雙招子,是個擺設。”那人點頭哈腰的賠禮道歉。


    他抬起頭來的時候,顧晨才發現他的眼睛不會轉動,靜靜的望著他。


    他五根手指在那人眼前一晃,那人毫無反應。


    “原來是個瞎子,大家讓讓路,讓他走吧!”顧晨揮揮手。


    圍觀的人閃開一條道,那人謝過,摸索著往前走。


    “咦?我的腰帶呢?”顧晨伸手往腰裏一摸,空空如也。


    走出百十米的瞎子忽然一路狂奔,瞬間把顧晨遠遠甩在了後麵。


    “原來他是個賊,竟然裝瞎糊弄本世子。等我抓住你,要親手戳瞎你的眼睛。來來來,誰能幫本世子抓住他,賞銀十兩。”顧晨氣得破口大罵,當街懸賞。


    十兩銀子?


    他話音剛落,一群人如同脫韁的野馬急速飛奔。


    “嘿嘿,有錢能使鬼推磨。”顧晨笑笑,不緊不慢的也追了上去。


    一群人邊跑邊喊,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了追蹤的隊伍。


    有幾個棒小夥兒離那賊越來越近了,那年輕的小賊慌不擇路,看到眼前有一座大門緊閉的府邸,擰腰墊步,“嗖”一下跳上了高牆,跑人家院子裏去了。


    大喊著抓賊的眾人齊齊止住了腳步。


    麵前是一座恢宏氣派的府邸,朱紅的大門,門環是兩隻威風凜凜的獅子,口中銜著冰冷的銅環,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明亮的光芒。


    門釘碗口大小,排列如星鬥,每一顆都昭示著門第的不凡。


    門楣高懸,匾額上的燙金大字早已斑駁,卻仍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字跡如鐵畫銀鉤,深深刻入楠木之中。


    視線越過門牆,是高聳的飛簷。


    琉璃瓦在日光下流淌著青黑色的光澤,仿佛凝固的深潭。


    簷角如刀,淩厲地刺向湛藍的天空,蹲踞其上的脊獸——鴟吻、嘲風、狻猊——形態各異,沉默地俯視著門前的螻蟻,帶著一絲古老而冰冷的審視。


    層層疊疊的鬥拱繁複精巧,像無數隻承托著天穹的巨手,將整座建築托舉得愈發雄偉。


    牆身是打磨光滑的青石,縫隙嚴密得連風都難以鑽入。牆頂覆蓋著魚鱗般的黛瓦,蜿蜒起伏,勾勒出府邸深不可測的邊界。


    幾株蒼勁的古樹從牆內探出頭來,枝葉虯結如龍,投下大片的陰影,更添幾分幽深莫測。


    門前一對石獅踞守,比尋常人家所見大了不止一倍。雄獅足踏繡球,怒目圓睜,仿佛隨時要發出震天咆哮;雌獅爪撫幼獅,神態雖稍顯溫和,但那微微咧開的巨口和森然利齒,同樣令人心悸。


    石獅表麵光滑如鏡,顯然曆經歲月打磨,卻絲毫無損其磅礴的凶悍之氣。


    空氣異常安靜。沒有車馬喧囂,沒有人聲鼎沸,隻有府邸自身散發出的巨大沉默,如同無形的潮水彌漫開來。


    偶有風過,卷起牆根幾片落葉,打著旋兒飄過冰冷光滑的石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反襯得周遭愈發死寂。高牆之內,似乎連飛鳥都噤了聲,隻有幾片琉璃瓦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像窺伺的眼睛。


    石階寬闊,一級級向上延伸,直通那緊閉的巨門。階麵平整如鏡,卻冷硬如鐵,每一級都仿佛在無聲地丈量著來者的身份與膽氣。


    站在階下仰望,那門扉如同隔絕天地的閘口,門後的世界深不可測,隱在濃重的陰影裏,隻有無盡的回廊、重疊的院落、以及難以想象的權勢與秘密,在無聲地散發著誘惑與壓迫。


    它不僅僅是一座府邸,更像一個獨立而封閉的小世界,無聲地宣告著主人的顯赫與莫測。


    站在它的陰影下,人渺小得如同塵埃,一股寒氣,不由自主地從腳底升起。


    眾人回過頭來,注視著不遠處一步一步緩緩走來的顧晨。


    沉默,在此刻震耳欲聾。


    這賊,還能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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